我記憶裡的那張臉龐,也總是這樣對我溫柔微笑。
他那雙海一般墨黑的眼睛,依舊那樣恬淡幽邃。
這個男人,在我腦海裡應該已是蒼白般模糊了。
這時候看見他,就好像,沒有存在過去那十年的距離;我沒有狠心的推開他,
沒有鬆手弄丟他,我還在他身邊,只是我們各自閉上眼小憩了一會,我從未離開過他。
彷似過去那十年只是沒有色彩有點空白,卻什麼斑雜也沒點綴過。
他只是離我遠了點,時間,長了一些。
然後我醒來,他已非我手中最後的那顆星星。
我愣然地望著他,這一幕清晰得不真實,一時間胸口疼得有些暈眩,不知道該
做什麼反應。是不是該打聲招呼?還是誠心道賀說句恭喜……這樣的重逢。
喉頭困難地滑動幾分,我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眼看他一步一步緩緩朝
我走來,我握著欄杆的手也越漸趨緊,不知所措。
他用那樣慵懶自在的姿態與微笑的神情盯視著我,就猶如過去每一個我們膩在
一起的時候,定定的,不逼迫且富有耐心地等著我的回答。
他的眼睛,已是宛若深不見底的寧靜湖泊。十年的時光,有沒有好好修補他胸
口那塊空了的地方?
每次想起來,都怕他痛,就希望他乾脆忘了也好。卻捨不得,我想我會難過。
然而先說放棄的我又有什麼難過的權利。
說不定,曾經那麼深愛過我的他,現在是恨著我的。
再漫長的等待都有一個期限。
如果我再問你,你會怎麼回答我?
僵窒的沈默持續了好一會,滑咽著喉頭,我乾澀地張開嘴,才發出一個音,裡
頭原本的賓客忽然朝外走來,打斷那微妙凝滯的氣氛。
賓客陸續湧出來群聚在陽臺這,把我跟他原本的距離又隔更開了。我抿住唇,
微微側開了視線,頓然地,最後還是作罷了,跟著大夥轉身看向外面。
外頭的燈光這時也全熄了,漫黑澄澈如願浮出冉冉碎星的輪廓,我有些恍惚,
心臟不知為何又疼痛了起來,伸出手去按了按,卻找不到位置。
我木然呆板的盯著一處,周圍人聲私語,偶爾有些笑聲,但都遠得像是並非在
我身邊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煙火卻遲遲未放,我遲鈍回過神來,側身的動作驀地打住──
身後不知何時,好像是多了抹存在感,遽然多了個身影般的壓迫,慢慢遂靠過
來,保持短薄的空隙後在我身後站定。
我背脊像知悉般的竄起一股顫慄,不及轉身去確定,四周圍陡然的靜了,午夜
第一道紅色火花躍上空中,在靜黑中瞬間綻放開來,我不禁引頸仰望盼去。
一抹溫熱的呼吸俯至我頸頤。
近到輕易就能以鼻息搔撫,熟悉的氣息瞬間傾籠著我,我臉上的表情大概是凝
止在這一秒了;週遭魆暗,唯有絢爛不停紛亂起落,整個世界好像被劃分出來,只
聽見他的聲音,有微妙地失衡,就抵在耳畔,清晰低柔地好像對待情人的姿態。
「肚子裡那個孩子是你的嗎?」
心律有短暫的微弱止息。
我彷是置若罔聞般地呆瞪著斑駁天空,心跳聲再次開始失速狂跳,嘴唇顫抖地
翕闔了幾下,卻是茫然艱澀地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道聲音隨即煽動般地低笑了起來,在我肩背上隱約震響,胸口立時一片冰涼
,我恍然清醒過來,轉過身,迅速越過眾人快步走了進去。
全身都在顫抖,我不顧一切的想逃離開這裡。
直到手倏然被攫住,往反方向拉了回去。
我倉皇地轉過頭。
他沒有看向我,只是用一隻手輕而易舉捉住了我的腳步,垂斂著的雙眸,淡淡
的漫不經心道:「你不應該回來。」
光影不停交替投射在他臉上,躍動著鮮明活潑的色彩,他平靜的表情混合著一
種柔軟的疏離與沉靜的理智。
我有些失神,以為是時光的錯亂,才讓我們回到那個簡陋的教堂。
然而他早已不復前一刻般溫柔。
「……我明天就走。」我說,想收回手,忙不迭被握得更緊。
力道重得像要握斷我骨脈似的,我吃疼的再次回過頭,蔣勤依舊微垂著神情,
外頭的煙火停了,有幾秒鐘的黑暗裡,我看不見他。
「你還是要走。」
我一愣神,燈光閃了下,室內剎那間被打亮了起來,人慢慢走了進來,眼前的
這個人卻還牢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我迷惘的望著他,他只是動也不動。
「意喬!」杜詩夢跑了過來,看見他拉著我,緊抿著唇臉色刷得死白,倏地就
抓起了我的另一隻手,聲音尖銳高亢:
「意喬走!走!快跟我走!」
杜詩夢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想把我拉離開,我愣忡地看著那隻緊握著不放的手,
他始終斂著眼的平靜神色,好像無動於衷一樣,卻捉摸不透。
三個人這樣拉扯,很快就成了焦點,杜詩夢全然忘了自己有身孕,像在捍衛般
的與身形比她高大許多的男人對峙,一點也不退縮。
相較起來,我軟弱多了,這十年來,都是。
就是這樣,我才錯過父親的最後一面。
我想,我的確是不應該回來的。
「放手吧。」我輕聲地說。腕骨上的指節卻在下一秒箝制得更緊密,像是就要
這樣嵌進皮膚內層,緊到我的腕與他的指節都微微抖動,我疼得忍不住蹙起眉。
杜詩夢怒向蔣勤:「你幹什麼!你想對他做什麼!你還不快放開他,你這個瘋
子!你會弄痛他的!」
圈在腕骨上的指節驀然稍鬆了,拇指指腹遂輕輕開始娑揉,蔣勤終於抬起臉來
,眼睛卻是緩緩看向杜詩夢的肚子,對著我說。
「你瘦了。」 平板的清越聲線這麼陳述著。
那塊地方再度痛得讓我暈眩起來。
然而他的表情絲毫沒有動搖或變化。那短短瞬間,他眼睛裡所承載的那股深沉
不知道意味著什麼,我突然很害怕,不知哪來一股力,奮力扯回他的箝制,擋在杜
詩夢身前,仰望著他,聲音有些不穩地。
「不要……」
杜詩夢趁機拉住我,往門口拖去:「意喬,快走,別讓那個瘋子抓住你!」
我還是不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手腕隱隱作痛,還殘存著他手掌的力道,一直到快要隱去他的身影了,我都還
能看見蔣勤轉過身來,爾後對我淺淺逸出一抹微笑的臉。
那樣的笑容好熟悉,他是不是在跟我說什麼?我卻已分辨不來。只是雙手,有
些抖瑟。
離開了杜家,杜詩夢提前把她哥叫了回來,她的情緒有點失控,不停在我耳邊
叨叨絮念,開車的杜詩桓只是沉默。
他們說,有些人都瘋了,一個一個,全被他逼瘋了。
他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所以我要他們別說了。
※ ※ ※
班機訂的是下午,離開家時,我要彩姨不用送我,我會先去找個朋友。
走前,彩姨告訴我,她既然嫁給了我父親,就是我家的人,她不會離開。
她還跟我說,她會一直在這裡,守著這間房子。
她後面的話,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我只是,靜靜給了她一個擁抱。再多的,
我都回應不出來了。
她在我的懷裡哭得無法自己,瘦小的身體背脊抽泣抽得一顫一顫的,有時說著
意喬你好傻,你這個傻孩子。
我怎麼會傻呢?我已經一個人了,我不用再害怕什麼。
一個人,也很好。終於可以,那麼了無牽掛的。
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有回來的一天,離開前,我想這個人一定要再見一面的。
電話中他簡單的說他人在在外,我有點發愣,沉默了一會,他才遲疑的說,小
哥前幾天被送進了醫院。
走進醫院的時候,那種醫院才有的特殊刺鼻氣味讓我下意識感覺到很不舒服,
一路上看著腳下光可鑑人的地板,幾次想衝動的轉身調頭就走。
王寬明就站在小哥的病房外,身上還穿得正式;這幾年他也變了不少,褪去年
少時單薄瘦弱的青澀,他的眉與眼都成熟了,身材也抽高了些,站在他旁邊,他竟
比我高壯許多。
我來到時,他悶不吭聲的不知在想什麼,連招呼也沒有打。除了剛離開的前幾
年會偶爾聯繫,算一算,也有幾年沒說到話了。
我要推門進去前,他表情有些彆扭的看我一眼,半晌才憋出一句:「拜託你有
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啊,怎麼瘦成這樣。」
我笑了,輕輕嗯了一聲。
他也不再是當年讓那個男孩放心不下的傻愣子了。
小哥進醫院的原因我沒有多問,他全身上下都是傷,並非拳腳打出來的那種,
而是像用什麼狠狠切割出來的那種撕裂傷。
除了露出來的嘴巴與眼睛,額頭,臉頰,脖子,喉嚨,臂膀……一路往下,蔓
延全身的白色繃帶下,他整個人全是鮮紅微微滲透著的可怖痕跡。
我沒辦法想像,當這一段段白色遮掩被卸下來的那天,過去我所認識的那個楊
士儒小哥,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原本望著窗外,聽見開門聲也是慢好幾拍才轉過頭來。看見是我時,他的眼
睛不敢置信的瞪大,那一秒我從他眼中看到的,我以為他像是在驚恐,又像是訝異……
隨即,他難掩喜悅的笑了起來,朝我用力張開了他的雙臂。
「小喬!」
其實,他憔悴許多。這樣一個不斷為愛執著、為愛奔波,卻也甘願為愛摧毀掉
自己的男子。
他的聲線已經被刀傷破壞了,聲音顯得沙啞而疼痛,他雖然笑著,眼中卻有藏
不住的寂寞,於是我也不問了。紛亂的感情一直是這世界難解的盲點。問太多也抵
達不了每個人心頭上的中心點。
他的長髮已經不在了,剪得短短,較以前模樣清爽,顯得奕奕年輕。
我陪他聊了會,最後他忍不住垂著臉告訴我,這些傷都是他自己割出來的……
我好像看見當年那個被打得站不住的脆弱身影,如何的傷心難過,也不退縮的告訴
我,幸福該要怎麼掙取。
那麼,為什麼要以這樣殘忍的方式對待自己?一道又一道,每一刀都劃在心上。
然而這種話我又有什麼立場問別人。
以前我不懂,說愛的人為什麼總是互相傷害;後來我才明白,答案根本是無解。
一段段經歷過殘缺,圓滿,隨後又逐漸被瓦解的故事細碎地講起,未到中段,
小哥已掩不住疲態,大量的傷口讓他虛弱,躺下時,眼角還留有未乾的淚痕,屬於
他的那段故事還沒道完。
閉上眼前,他笑容有些疲倦的,用嘶啞薄糊的聲音對我說:「若還有機會,我
再好好的告訴你吧……。」
走出房間,關上門那一秒,王寬明神色嚴肅的看著我。
「你不該回來的。」
每個人都說,我不應該回來。
這裡似乎已經沒有一個人還會期待著我。
我已經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這裡的確不是我該再回來的地方。
輕點了點頭,我望著地板好一會,無意識又對他點了幾下,準備離開,他遂一
把急忙拉住我,直直望著我的眼底難過又充滿難以言喻的複雜。
「意喬,」他像不知道怎麼說,「這幾年,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了很多變化……
很多人事都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明白,其實可以不用解釋,也沒關係。
我又笑了笑,反握了下他的手。「再見了,阿明。」
「意喬!」
我搖搖頭,轉過身阻止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想,這樣就夠了。我不再需要多知道些什麼。
※ ※ ※
出了醫院,我決定提早到機場。
然而站在人行道前,有一會我只是出神地望著車流人潮,眼看一輛又一輛計程
車在我面前停下來,打開車門,然後不耐離去。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有公車緩緩駛來,門開啟,幾個孩童到站下車,老婦跟著遞補上車。一對追公
車的情侶中的男孩不經意撞了下我,回頭咧開了個爽朗的笑,抱歉是用口形的,我
不覺也揚以一個微笑。
以前我也跟我的戀人坐過這種便利的大眾交通工具……那好像,是我十八歲時
候的事了,他還會陪著我在飯後一起散步,有時候我們會故意走得很近,手在兩人
身側悄悄的交握,當時那個人身上穿得非常簡單,戴著一只黑色的眼鏡,根本不像
二十七歲,我總是笑他裝年輕,他一定會回我說,他是永遠的二十五歲。
彷彿還能聽到當時那幾縷徐緩的風,颯颯吹過樹梢,撲上面頰時溫度有些涼,
會有雙手,探過來幫我仔細拉好衣領,繞好圍巾,再牽著我的手,放進他的口袋裡
,在他的手裡,總是暖暖。
這裡的冬天,白日依舊充滿活力,灑滿陽光。曾經這裡的一切與某些目光都讓
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我似乎並不歸屬於哪裡。然而等我離開多年以後,那種沒辦
法拔除的想念卻早在心裡紮了根。
每次回來總是逼自己匆匆而過,免得留心又寄情,想多停駐一眼都會害怕自己
沒辦法繼續走出去、走不了;其實只要再看一眼,每一眼都是深植入心的熟悉。
在這裡,還存有我最難以割捨的那份情感。只是被我親手掩埋。
其實我也不想離開。然而不走,這裡又還有什麼?
久久,我只是提著行李失神地站在原地。
連口袋裡的手機在震,我都遲鈍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拿出來。
屏幕上顯示的號碼讓我又有時光倒流的錯覺。我呼吸一滯,腦中一片空白。
「你父親有東西在我這,過來拿嗎?嗯?」
電話那端溫柔的聲音近得像是從前。
其實已經遙遠得有些空洞。
……
緊緊握著手機,掌心捏得都有點被喀痛了,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寂靜的沉默過後,隱約聽到一聲若有似無的輕息喟歎,淡得幾乎沒有,我吃痛
的張嘴喘了下,做不出什麼反應。
直到耳邊傳來空洞的拖長音,我握著手機,整個人仍有些停擺。
我不確定他現在人在哪,也猜不到父親遺漏了什麼東西;我知道事出當晚父親
跟彩姨都在他那,父親發病也是他第一時間發現的。
我是不是……該親口跟他說聲謝謝?木納地想著,我機械似的動了動腳步,招
了車子,口中無意識報出一個住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留在那裡,那裡是不是也還是當年的模樣。
如果,他已不在那裡……那就到這裡。
※ ※ ※
車子在那個社區外的半坡處停了下來。
下車時,長長的白色牆面就出現在起頭的地方,只要延著一直走,會在轉彎處
看見一棵傾斜的蒼翠老樹。
以前有個男孩,經過時總愛躍起拍它一下,聽見樹葉的沙沙聲,就會不住微笑
,那個人總是攬攬他的頭,笑他這麼容易滿足。
我還記得,當時那個男孩,總會很用力,很用力的偷偷點頭。
因為那時候,我在你身邊。
黑色雕花大門依舊只嚴謹地敞開其中半邊,管理室走出來一位年輕人,神色嚴
肅地把我擋了下來。
「請問……」我有些拘謹遲疑。多年前我擁有過一把鑰匙,如今那把鑰匙還在
我身上,只是不知道,這裡是否還住著那個人。
管理室內還坐了一個人,看著報紙的大叔已有白了半邊的頭髮,發現我在看他
,他低臉瞇揚著眼看我一會,半晌拿起胸前的老花眼鏡。
「你是……」
我朝他微微一笑,「大叔,他……」我驀然一頓,才發現,已經很久,沒有出
聲喊過那個名字,連發出的聲音都有些乾啞。
「二十九樓的那戶……蔣……」
「蔣……伍……你是伍小弟?」
我怔了怔。大叔一個勁地跑了出來,拍了拍我肩膀。
「真的是你啊!伍小弟!小鬼頭,我都幾年沒看見你了?十年有了吧啊?你怎
麼那麼都沒來了,欸、我剛就覺得怎麼那麼眼熟,果然你那雙眼睛我不會認錯!啊
、現在都已經是個男人的模樣了,我這把骨頭也老了不少……你是去哪了?我還問
過蔣先生,他……」
「大叔。」我心一跳,連忙出聲打斷他。大叔停下來望著我,眼神單純直樸,
我心頭莫名也澀了起來,問得斷續:「他……還住這嗎?」
「一樣二十九樓嘛!」大叔理所當然的點了下頭。
我一愣。是,是嗎……
「怎麼了?就直接上去唄!」
這話讓我不知所措,一時接不了話。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好像在拼湊我們的對話,隨即轉身拿了張通用磁卡,催
促我跟他去。
「走,我給你去開個門上去吧,蔣先生要知道是你來,一定很開心的!」
開心……我有些出神,於是我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大叔看我一眼,簡單地跟我聊起這些年社區裡的瑣碎;他最驕傲的,是這棟大
樓依然典雅乾淨如新的外表,說到內部的時候,他像是寂寥。
「就跟人一樣……每天我坐在那,看著那麼多人來來去去,有時候看著看著……
竟然覺得自己看得見他們真正的樣子。」大叔望著樓層攀爬的數字,露出感慨。
「這每一個看似的光鮮,裡面呢,還是會慢慢的疲憊退色,逐漸老去……」
我側過頭看他,大叔也轉過來,回應著我笑了下,笑得萬分豪爽,說道:「你
知道的,有些人,到底快不快樂,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又調開頭,慢慢垂下了眼。
「這幾年,我覺得蔣先生變了不少……」
我知道他不是有意提及,但那卻刺中我心中最沒有防備的一塊。我咬了下牙,
極力做出冷硬的表情。因為,我根本不想聽這些。
我本來就是一段不會被成全愛情下的逃兵,擅自下定決心拋下、遠離一切、害
怕成為對方的累贅與包袱、自以為成全即代表圓滿,卻在最後一秒不得不反手給他
致命一擊的叛徒。
我願意承擔所有過去不敢面對的膽小與懦弱,在我自私地選擇傷害他後,繼續
愧歉、病了般、逃離般的活著,在沒辦法斬斷的回憶與惦記中殘缺地過下去。
也許有天我會終於崩潰、受不了的死在對他的思念裡,也不想再聽見關於當年
的事、這些年的事,每一件不斷提醒著我,被掀開後,會有多疼痛的事實。
我又有何資格再回頭要求什麼。
「若真要問我這老傢伙,到底一個人可以變的是什麼……那種東西,大概,是
這裡吧,」他拍拍他的胸口,讓自己很囂張般的笑著。
「就是這塊東西的變化,一種隨著時間的褪變。是成長,也是種堅強。」
堅強……?我懵然的看著那塊地方。
電梯到達,門緩緩往兩旁滑開。
「欸我這老傢伙,竟對你囉唆了這些有的沒的……一定是難得看見故人的關係
,忍不住就……」大叔不好意思的摸頭笑了笑,倏然趁我閃神時,一把將我用力推
了出去。
「小鬼頭,你知不知道自己臉上表情是什麼樣的?」
……什、什麼?我穩住腳步,錯愕的回頭看著他。
「就跟你當年偷偷爬牆進來,一個人可憐兮兮縮在角落時的表情一樣!」
見我瞪大眼,他嘴咧得更得意,「怎麼,驚訝啊!你這小子,露出那種難過得
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哪還趕得出口啊?真以為大叔我心是鐵做的?」
我站在原地,踟躕地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他對我手做驅趕狀的揮了揮,我
用力握了握行李,他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你知不知道,一個人會變,不管是好或壞的,有時就是一種堅強的表現。」
我回過頭,看見門闔上之前,他對我露出的一點鼓勵眼神與微笑。
「快去吧,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一定等你很久,很久了。」
※ ※ ※
我沒想到,他還住在這裡。
那扇門,還是以往我記憶裡的黑色樣式。我靜靜佇在門前,手心被我握了又握
,濕了又濕,好一會,我才提起力氣,用有點不穩的指尖去按下門鈴。
才發現,門似乎沒鎖。
我盯著握把,猶豫了好久,還是緩緩轉開了那扇門。
再見了面要說什麼……你我是不是同樣想念。
門在我眼前滑動開來。
落地窗前薄薄簾紗任風掀越,紛飛揚起,輕巧揭曉滿室寬敞的明媚。
偌大室內的每一隅,每一個擺設,靜靜的陳列,熟悉的對比,都像在跟我展示
,細聲地告訴我,他們全都沒有變。
時光好似從那天就停在了這裡。
還是十年前那個下午我離開前的模樣。
那個人悠閒地仰躺在沙發裡,對著我扯出一抹懶洋洋的笑容,貓在他懷裡,睏
倦地跟著看了我一眼。
是誰拿著DV靠了過來,寬大的手掌反向入了鏡,說要存取他們的每一個曾經,
男孩搖著頭躲開了,忍不住又在大笑中面對鏡頭做了張鬼臉,畫面裡探出一隻手來
搔了搔他,兩個人在鏡頭前玩成一團,最後用一吻緘封彼此,印下了永恆。
那長長的,像是一道沒有盡頭的墨藍色走廊,宛若寧靜的夜空,慢慢的倒影,
有個男孩,奮力跳攀至另一道寬大的背影上,把自己全交給那個男人,任對方抱緊
他,他們跑遍了整間屋子,像兩個想要圓明天的夢的孩子,喊著要一起飛翔。
他們是不是,停了下來,停在哪一個破碎的途中……?我有點忘了,畫面變得
越來越模糊,然後,是那個男孩哭了,用盡力氣對男人咆哮嘶喊。他用力推開了他。
一下又一下,直到對方願意徹底轉身為止。
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男人如何竭力承受疼痛的表情。
當時他就已經殺了那個男人。
我怔忡地望著這間屋子,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位置,回憶可怕翻湧,一幕幕都
好像重現昨天,每張他的臉,他們的身影,不停上演,幾乎待不住,想轉身拔腿就跑。
我是不應該回來。
……我有什麼資格讓自己留下來。
抓著胸口難受的喘了喘,我停下了環視,打算離開,隨即目光一滯,不住瞪大
眼看向不遠處那張古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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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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