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lieordie)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埋沙 第三十九章
時間Fri Sep 18 20:20:06 2009
我就這麼在那裡坐了下來。
眺望著遠方寬闊視野,感覺風吹拂的聲響,見證日光一寸寸的變化,偶爾不安
分的晃蕩著腳,聽著金屬碰撞金屬,或敲打著石柱的節奏。
直到已經不知是何時,直到背後傳來一陣紛攘,直到交迫的腳步聲乍然而來,
傾間靜止在我身後。
「意喬。」
我緩慢回過頭去。
他呼息翕動,定定理著紊亂的氣息,額髮些些的凌散了,輕抿著唇瓣有些蒼白
,只有那雙內斂的眼,依舊瞬也不瞬的冷靜從容。
我靜靜對他露出一抹微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朝我伸出一隻手,「來。」
我笑容收下起來。返首繼續凝視著外頭,雙腳隨意晃了晃,鍊鎖被我敲得乍響
,我背對著他搖搖頭,遂而緩站了起來。
「意喬!」
低頭看看腳上緊鎖的鍊,我抬起頭,風刮得我不得不瞇起眼。
只是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蔣勤,不要恨我好不好……你不要恨我。
我轉過身,風吹逆我的髮,我有點看不清楚他,還有他瞬間死白了的臉。
我又對他微微一笑。
「乖,過來。」他瞇眼瞥過我腳上的鍊,舔舔唇,腳步亦近,手持續向我伸展。
「寶貝,過來我這。」
那一聲寶貝從風中裡傳來,在我耳邊散了開,音節甜膩得宛若是誓言,甚至美
好得太不真實。我咯咯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也笑了,眉間卻緊壓出痕,低聲道:「過來我這裡……」
安慰的也好。只要一句話,我就能因為你而更有勇氣去面對。
你知不知道,你一恨我,我就什麼也沒有了。
「意喬……」
我靜下來看著他。
他壓皺地眉慢慢地放軟折起,溫和吐聲道:「不要玩了,下來了好不好?嗯?」
蔣勤,你可以永遠都不會再想起我。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記我。
與他目光凝滯一會,我低下頭微微舒了口氣……只是天氣很好罷了。
往下跳離了欄柱,落回到陽臺內,甫一站穩,整個人遂感覺到被一股衝力接抱住。
領悟過來自己正被他壓著頭緊緊地擁納在胸口裡,我也張臂環住他,耳邊同一
時挹來他冗長沉抑的聲音。
「你就,真的這麼想離開嗎……」
還沒看見你幸福的微笑,我怎麼捨得就此離去。
我攬緊他,仰臉微微的笑著,用喉嚨哼起旋律,抱著他的腰徐徐搖起來。
他緘默一晌,摸了摸我的頭。「想聽嗎,我彈給你聽好不好?」
我哼著,輕輕哼著。
※ ※ ※
這房間,以前它不是琴房,只是間很簡單的客房。
現在這房間的落地窗是滿滿一整片的,寬闊地佔據了一整個牆面,有光影投射
入來的時候,室內的明暗也柔暖,到了是夕陽時分,連潔淨漆亮的琴面也被渲染出
一層微微的薄紅。
裡頭除了那架鋼琴之外,什麼也沒有,還有一道站在琴前的那道背影。
我佇站在外頭,手指無意識摳弄著門扇。眼看那抹溫暖的紅,一寸寸從白色牆
面柔和的折滑開來,在地上綻泛,留存出那抹獨自站立的剪影,矇矓鑲嵌出他側顏
的輪廓。
隱約似孤寂,伴隨溫柔,帶著獨自走過時光的冗長。
已經坐到鋼琴前的人回身朝我拍拍他身旁的位置。「來,進來。」
摳動的手指不覺越來越使勁,好久好久我才緩緩依言走進去,落坐在他身旁。
一瞧見他摸向白鍵,我即不安地攏起眉動了下,腰驀地被他環住,往他靠攏。
他的指節微彎又柔軟伸展,不過隨性敲擊出幾聲叮咚清脆,我幾乎也在同一時
間耐不住地躍站起來,想快速離開這個房間,撤出他身旁的空位,讓自己視線全看
不見,看不見。
「聽完它。」沉澈的聲音說,彷若優美的低音合弦,半掩的眼反映在黑白之間
,單手已在琴鍵上就備,另一手還牢牢的環繫著我。
單調音節旋即緩緩拖曳,我下意識轉首,極力閉著視線想躲開美麗彈動的畫面
,卻始終躲不過孤孤單單的音色,在耳畔遍遍蔓延。
慢慢的,感覺到環著我的那隻手也加入音符間的流動。終於這是一首完整的曲
,很熟悉的譜出動人的詮釋。
「已經不痛了。」是他柔雅的聲音,忽附著在旋律中傳了出來。
我以為是錯覺,翼翼張開原本緊閉著的眼,入眸的是他那麼寧靜透著溫暖的側
顏,以及像是愉悅而淺淺勾勒的唇線,半垂著的目光中卻依稀是抹,寂寞的溫柔。
「我已經很久沒彈完它了。」他說,真的揚起唇角,指節優雅滑動。「應該說
,我很久沒彈這首了……自從你走了以後。」
我心猝不及防,像要漲破一樣,無預警地泛出疼痛。
「意喬,我很死心眼。」他靜靜地闔上雙眼,聲音也靜靜地,融合在旋律裡。
「知道會忘不掉的,我就不想費心去遺忘,牢牢記著的,我就會不想放……因
為忘不掉,所以沒有人可以逼我忘掉,更包括我自己。」
「我一直都是這麼自私的男人。」他淡淡的笑了。
「……一輩子也就讓自己徹底死心眼過這麼一次。」
一輩子……我愣愣的,迷惘的瞅著他。
「我知道,每次我彈琴的時候你都會坐在外面……」
窗外天色逐漸,房內最後餘暉,隱約撤出房間,琴音縈迴緩慢,漸漸浮薄轉弱。
於是他滑動的手指也緩了,音節在他指尖下冗長得像是要停息,卻又細細地再
承接另一次始,每根指節之間的流暢交匯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你總是不進來……為什麼?」
琴聲忽然戛然打住。
他緩緩張開眼睛,轉首凝望著我,輕聲問道:「……因為你不敢看到我的手,
對不對?」
……
手驀地被他握住,我皺起眉,退拒地想縮回來。
「你可以摸摸看的,沒關係……意喬,摸摸看。」
他不容拒絕地抓著我的手放覆到他手背上,甫一觸及,我指尖不禁顫了顫;每
根指腹都能明確感覺到那些紋路,有多麼扭曲,就有多疼痛。
像是在告訴我,我的自以為,認定的強勢就能夠代表堅強。
我霍地緊閉上眼,用力抿唇想揮去那些畫面。
「是真的……我沒有騙你。」黑眸深深直視我的眼,吁出一道低喟,將我輕攬
進他懷裡。「真的早就已經不痛了。」
臉畔都能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還有當他說話時,胸腔裡傳來的穩健震動。我
無措地縮回手,他看看我,指尖順著眉梢順過我的臉,朝我笑了下,那麼淡地,隱
約縈繞哀傷。
「你還是……覺得愧疚嗎?」
我靜默不語,不專心,隨處打繞著視線。
「你還是不想說話嗎?」
我悠悠晃著目光,緩飄向了他處。
「……好吧,那麼我們等明天再說。」
我懵懵懂懂的又瞧向他,慢慢的他也鬆開了手,回首重新面對著琴鍵。琴架間
可以看見他垂下的眼睛,柔和而沉默,在重歸寧靜之後,片刻後再次張指覆至白與黑。
「抱歉,剛剛中斷了,說好要彈完的。」黑色琴架倒映著他俐落的臉廓,他側
眸看著我淺笑半晌。
「再聽我重新彈一次吧,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把它彈完……我也一直很久沒
好好的把它彈完過了。」
臉上還殘留他手裡的溫度,我出神的瞧著他的側面,思緒僅剩迷濛般的惘然。
「等彈完了這一首……」
他直視音符的眼與專注的臉,眼睫輕輕的掩下,幾乎讓我看不見,指節重新帶
領琴鍵浮動,卻沒有說完,琴聲已然款款流洩。
天色已經暗下,留著窗邊最後一縷繾綣細碎的淡光,似乎是突然灑起清雨來了
,淅瀝瀝的,重疊低掩在玻璃窗外,只是輕柔旋律,澄澈而寧靜,一遍又一遍,反
覆瀰漫在房間。
我看了出去,雨是灰白的,滴滴降落在窗邊,變成了繡著墨黑的深藍,隱約透
露著銀白。
我重新望回到身邊的人。
他優美低首的側臉上是內斂垂著的眼,幽幽流露出一點點溫柔的光,像傾近他
的所有,沉淪在黑白琴鍵舞動間,傳遞出動人心弦,喚醒悸動。
我依稀聽著,逐漸發起呆來。心像飄了老遠。
很久以前的那個人也是像這樣為我彈鋼琴的沒樣,他那雙美麗的手在彈動時,
就像是一首柔雅流動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從他指尖訴出而來,彷彿表白,一首寫
著深情故事的音樂。
我緩緩將頭靠了過去,枕到他的肩上,闔起了眼睛,仔細的聆聽。
雨聲如此的紛亂,旋律慢慢的緩了,淡了,最後的一聲輕脆,是不是,終究還
是要按下那道休止符。
這個夢,總是要醒的。對不對?
只是這一晚,到底他有沒有真正的彈完,就像他未說完的那句話,沒讓我聽見。
※ ※ ※
早上醒來他已經不在。
外頭是明媚湛朗的天氣,答應了他不再走出去,我又在落地窗旁發起呆來。中
午天空依舊是藍與白,到了夕陽前,幕色卻像渲染的畫布,微微的一層薄灰。
望著陰灰的天與開始吹進來涼了的風,不覺舒服的靠在搖椅上閉上了眼,依稀
覺得是傍晚了,而他似乎還沒回來。
半夢半醒記得自己曾經開了點眼縫,張開耳朵像在摸索,盼著什麼。
矇矓中好像聽到一點放低的說話聲,又像壓抑不住,從外頭傳來。
定下心神仔細的聽,才知道發聲源是來自客廳,我禁不住起身走了出去。
從暗著的房間看出去,長廊上也全是暗的,無息地拖著鍊,走到將至我腳步靜
靜的停住,佇隱在幽暗之中,望著彼端客廳裡各自站著那兩個人。
她側對著我,仰視背對著她的男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柔順直放的長髮
貼在胸前,清麗的模樣在一襲粉白色的連身短襬典雅洋裝的襯托下更顯美好,手臂
上還配著一雙同色系的袖套。
這一身正式的裝扮提醒了我床前的米白色請柬。
他是不是忘記要叫醒我了?我從盛宴中缺席了嗎?
我考慮著是否要站出去道句恭喜或祝福,黎心開口了。她身形動了動,我終於
看見她的神情,微蹙著眉,帶著不滿意的慍色。
「……好了,那現在真相大白,你也該收手了吧?」
背對著她,支起單手卸解著領帶的他沒有回話。他的穿著同樣正式,是他慣穿
的英式合身西服,只是那垂著的半邊神情,與斂著的眼在幽暗的微光中微微透著冷漠。
「你還要發瘋到什麼時候?人已經在你身邊了……」她語氣一壓,「蔣勤,他
知道的話不會高興的。」
抽出領帶,他仍垂著眼,道:「他不會知道。」
黎心愣了愣,隨即嘲諷的笑了下,「……也對,反正他現在已經傻了嘛,像小
寵物一樣,只要主人給他什麼就是什麼。」
「……不要用這個詞彙說他。」他擰起眉,眼睛定了定焦,續說:「他沒有傻。」
「不是傻是什麼?怎麼,我這樣說你心疼?你會因此自責嗎?斐歷說的時候我
還覺得你不可能這麼做,要不是那天讓我親眼看到,不敢相信你竟真的……」黎心
冒然低下頭。
「我不應該聽阿豫的話,你母親來找我的時候我就應該把這事告訴她了……不
,那天看見他就該直接把他帶走,總好過讓他現在……」
他首次回頭正視她,淡淡沉默中,室溫好像也隨著他冰冷的眼神驟降了。
「他不會跟妳走。」
「你真有把握。」黎心瞇起眼。「他是不會跟我走……這樣你高興了?」
閉上眼,他眉心有未掩的倦,「黎心。」
「把他關起來,像隻寵物一樣,光是摸牠的練子,牠就擔心害怕自己是不是要
被主人丟下……」
她的聲音驀然像是再無法壓抑:
「明明最了解他的人是你,知道什麼是他最害怕也最不想要的,你卻……把他
這樣逼到瘋了,不得不將自己躲起來,你滿意了?!」
「夠了……」
無聲靜聽中,我不由失神微微一動,鎖鍊細微乍響剎那,輕易打住了長廊外兩
個人的爭執。
空間裡微妙的沉寂了幾分。我緩緩步出黑暗中的死角。
「意喬……」黎心錯愕的。「你怎麼……」
他則是鬆開緊擰的眉,淺淺軟壓著,語氣褪了冰涼,溫聲道:「怎麼醒了?吵
醒你了是不是?」
「意喬。」黎心突然出聲插入,神情已恢復平靜。
我轉望著她,她對我微微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朝我伸出一隻手。
「你想不想離開這裡……跟我走好不好?我帶你回家。」
……家?
我靜靜的瞧著她,又慢慢瞧向他。
他也望著我,平靜的神情下專注的,好像也在等我的回答。
片刻安靜下來的沉默中誰也沒有動作。
我微側下頭,神思不屬的摸索著仍帶困惑與不解的思路,空乏的腦子裡像被什
麼銜切住,那麼周折混沌,一時難以馬上做出回應。
待我困頓地抬起臉要做出答覆的時候,一道聲音驀然這麼問:
「……這十年來你後悔過嗎?」
我看向她,她凝視著背對她的他。
良久都沒有傳來回答。他的目光仍鎖在我身上,動也不動,幾經沒有變化的神
情,宛若對這樣的問題不為所動。
黎心低頭倉促歎息,轉身離去前,穩然輕聲道:「……蔣勤,你千萬不要做會
讓自己後悔的事。」
※ ※ ※
門扉再度闔起來後,時間與空間彷彿都靜止了。
隱約傳來一聲吐出的長息。
他捏了捏眉心,走到沙發上坐下,視線先是放空般盯著一處,然後慢慢轉首投
向了窗外,沉靜自若的面容下想的不知是什麼,淺薄投射月光下他的眼更加沉淨深
邃,浮現出底下一點淡淡陰影。
我繼續側下頭,專注摸索著,被銜住的空乏腦子裡仍是難以明晰釐清,卻有什
麼漸漸散了混亂,慢慢銜合透澈。
「意喬。」
我遲鈍地看向發聲源,他朝我伸直舒展手心,張開臂懷,放柔的神情、唇邊有
抹恬淡柔靜的線條。
「來。」
我依言走了過去,手剛觸放進他掌心裡,他唇畔的弧度更加深切,拉著讓我跨
坐到他腿上。
他靜靜仰視著我一會,手順著臉頰滑下撫過,捏著我的下頷,拇指在頤間娑著
,眉眼都是柔軟的神韻,道:「剛剛你沒有走,表示你也不想離開的……對不對?」
我兀自愣愣的瞅著他。他笑著道「點點頭,說對」,手上微使了點力道捏捏,
我的頭便隨之跟著上下輕輕的晃。
他緩鬆開手,笑容慢慢的斂下,撥開我頰邊的頭髮。「你為什麼要這麼乖都不
反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說的話讓我又有了困惑。以前?
他哀傷的抬起眼睛。「……是為了從我這裡離開我嗎?」
我怔忡的,出神的,混沌的思緒在剎那稍忽沉澱,只能沉默。於是他也不說話
了,又是放空樣子。
靜謐下來的空間聽得見屋外傳來的一絲絲的墜雨聲。
我呼吸微微一滯,向窗邊睇去。又是灰色的雨,銀白水珠敲開深藍的夜。我們
的周遭仍是那麼寂靜。
這房子原來真是那麼空蕩,當呼吸也靜下來,連最細微、隱藏起來的寂寞與悲
傷都聽得見,嗅得見。
一個人生活在這裡的時候,是什麼模樣的?是不斷思念,還是剩下掙扎的惦念?
為什麼你還願意住在這裡?這裡到處是回憶。
雨勢慢慢的加大了,滴滴答答,紛紛擾擾降擊在玻璃上,好像也撞擊了心靈,
屋內的氣溫也緩降了些,我不禁顫了下,他返神回來,雙手娑了娑我的臂膀。
「今天我去了婚禮。」一會他忽然開口說。然後微微一笑,發出一點氣音,像
是淡淡的諷。「杜家的婚禮。」
我獃了一獃。
「原來『那個人』真的不是你……」他的雙手擱在了我腰間,他仰起眼,漆黑
的眸底又是流露出那抹需要被靠岸的光,輕聲說:
「所以,那個孩子也不是你的,對不對?」
我繼續獃然。
「我竟然到現在還問你這種問題……」他手覆著我的臉喃道,又笑問我道:「
我真的變笨了,對不對?」
好像有某個地方被扯了下,已經看見了點邊,卻摸不著裡面,於是我只能是安
靜的望著他。
「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他舔了舔唇,然後慢慢道,手輕輕摸著我的臉,微
微仰視的眸光幽邃,語調緩得像在哄孩子般低柔。
「每一件事我都想告訴你……大部分都不是好的事,接近很壞很壞,你聽了一
定會很難受。我不想你知道後會難過,但是我沒有後悔過。
「我願意讓很多人都恨我,我不在意,那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就算現在他們一
個個真的都變得憎恨我了,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一直都只……」他一頓,放輕
了聲音說:
「雖然那幾次我讓你很痛苦,逼著你去面對那些你不願記起的事,那是因為……」
他句末又緩了,他又不說完它了,淡淡扯了下嘴角。
「對不起。只是有的時候,我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靜默了會。眼睫密得像屏障,底下的深邃寧靜是湖還是海。我不禁伸出手,
淺淺按著他的眼窩。
「我想我是真的變笨了。」他笑自己道,接過我的手啄了一下,眼眸霎時有幾
秒凝頓,指腹無意識娑著我的臉,唇間喃喃低語聲:
「我只是……等了太久……等了太久了……」
腦子裡瞬間靜止半晌。
心像被扎了一下,在拉扯,像輾轉鬆了結後被拉直了,我們的時間好像也就此
停止了,爾後是一片毫無預警的空白,我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
他一訝,迅速回握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想幹嘛,只是瞬間失措惘然,覺得非這麼緊緊抓住他不可。
他對我溫柔的笑了笑,將我的手放到他臉邊熨貼著。
他的手背登時轉了方向面對著我,猙獰瘡疤映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顏色,在我
面前一覽無遺,我胸口猝不及防泛起一陣酸疼,手顫抖著更加貼向他的臉。
「記不記得,那天告訴你我做了一個夢。」他說,牽動唇線溫柔的跟我說話;
好像從未有過那些掙扎的喁語,或是悲傷的表情。
「我夢到……」彷如囈語。
我茫然的望著他。
「你覺得……收集一百顆星星要多久的時間?」他突然打斷自己,空著的那隻
撫過眉心的觸感,轉而問我道。
我茫然的望著他。
「要很久嗎?沒關係,就算會很久也沒關係……」他停了下來,眼睫緩緩掩下
,聲音也漸漸隱去,眉心難以抑制地聚了下,隨即攏開,卻褪不去眉韻中的疲憊。
「十年都這樣走來了……」
心弦上那根纏繞緊繃的線也像瞬間被扯斷了一樣。
他霍地好好仰起首來,目光繾綣的糾結著我,輕聲問我說:「想不想許個願?
想的話,我再去找一百顆星星給你……你說好不好?」
眼臉一下子腫脹湧滿,我恍如清醒,需要時間好好平靜,僅能暫且怔然無語的
牢牢注視著他,內心鼓動卻難言。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呢。」他壓折眉宇,摸摸我的眼角,像低語:「你還是不
想說話嗎?」
拇指無意間揩去一點滲漏出的濕意,他臉上始終維持著淺淺的笑意,揚起眼睛
看我的時候,卻是那麼心疼的眸光。
「怎麼突然哭了?是不是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我的氣?」他輕聲問道,深刻的臉
龐線條是那麼柔和的模樣。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變得太笨拙了,你已經知道了,我一向是那麼小心眼的
……其實我一直是個笨拙的男人,給我一點時間……到時候,你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我無措的動了動手指,不知該點頭或搖頭,倉皇的翕動嘴唇,很想觸摸他,他
像知曉,遂而握住我的,包進他冰涼,冰涼的掌心裡。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還可以有很多時間……
等你想說話的時候,再告訴我你想許什麼願,到時候,我再彈鋼琴給你聽,嗯?」
我們定定對望著彼此。
良久,他微微低下頭,靜默中,只是雙手攬好我。
雨聲已稀,是什麼時候停的。
一縷縷的涼意,還有微風拂拭的聲音,窗幔飛揚,帶進一點點淡淡的雨的氣味
,似要撫平靈魂,澆息脆弱的情緒。
「好吧,我先不問那麼多。」
他緩緩抬起臉來,輕聲問:「我能吻你一下嗎?」
胸口幾經彎轉抖瑟,我閉了下眼,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笑了,眼眶卻陡然紅了。
「如果我把翅膀還給你,你會好起來嗎?」
說完他自己又笑了出來,出神的摸了摸我的臉,「……我在說什麼,我越來越
奇怪了……又不是在夢中囈語,你也不是存在夢裡……你在我懷裡,你在我懷裡……」
我闔上眼,緊緊抿住了顫動的嘴唇。
「笑一個給我看,好不好?」
我復睜開眼,安靜的凝望著他,努力的揚揚唇,為他端開了一點笑痕。
他也笑了,真正的漾開了痕跡。
彷彿他終於找回了長久以來所遺失掉的那樣東西,那麼自然而然的,對我坦然
流露出他純粹的喜悅與滿足。
我所懷念的,曾經我所希望的,那張臉上那抹最美好的笑靨。
「寶貝。」這一聲,輕得宛如歎息。
捧著我的臉,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髮,靜靜將吻覆了過來。
輕的,在我唇上,不帶一絲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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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沒可能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的。
因此才要好好珍惜,那段和你相愛的記憶。
──東京愛情故事.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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