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度限制級安全頁。
那之後,我不再主動接近他了。
他不再碰我,也總是很晚才回來。
而我想起他說過的話,於是慢慢試著讓自己清醒;自己洗澡吃飯自己打理,想
睡時就睡去,能等的時候就等著,等不到時就回房。也曾逼自己不要等了。
有時夜裡,迷迷糊糊知道身旁有個人,會不由自主要自己往旁縮去一些。就怕
自己連轉身都會碰到他。
我很怕,怕他會忽然又推開我,或是又露出不能忍受的表情。
我沒有辦法再親自體驗一次。再一次,我就會窒息而死。
我總是自私又懦弱。所以我願意這樣遠遠的,只要還能在這房裡走動,讓這個
房子的空間與時間賦予我等待他的機會,我就能夠忍著不再伸手抓。
在我們之間,好像就只剩下那條鎖鏈,岌岌羈絆。
終於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漸漸不再自言自語,我變得不愛說話,卻還是
喜歡望著窗外,感覺時間的變化。
其實,在這偌大的空間裡,除了等他,我又還能夠做什麼。
每日我醒來都是為了看見他,每日我清醒都是為了告訴自己要等他,從他決定
給我一個藉口留下來以後,在他這裡的每一分秒,我只為這一件事而存在。
這房子太靜了,我一個人,已經哪都不能去。被豢養過後的鳥,就只能在原地
沒有目的地的轉。
我還有什麼目的地呢……還會有一個目的地,等的是我嗎。
有時候,還是能聽見他彈琴,假日的時候。
依舊那麼優美款洩的琴音,只是總少了些什麼。我常悄悄縮坐在門外靜靜的聽
,想像他修長指節滑動的模樣,然後在他停下來時,起身離開。
久了,才發現,他那麼晚回來,早出門,關在琴房,卸下鎖鏈後就走,都只因
為不想看見我。
於是我也就,真的,不再等他了。
竭力避開,不難,割捨、忽略掉什麼就可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等,等那一天到來,他終於親口告訴我,我可以走了,他
已經膩了,不想再看到我,不想再容忍我與他身處同一空間,要我離開。
即便我已無處可去。
落地窗前,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仍在原地那位置坐著,日落,夜垂。
這個假日的下午我在房裡聽著不遠處的琴聲睡著了,忽然醒來時,聽見外頭的
紛攘,忍不住好奇地起身走了出去。
「……我聯絡不到他,你有沒有看見他?小喬有沒有跟你聯絡?啊?」客廳裡
一名瘦弱的婦人揪著她的兒子,神色張皇。
我認得她。幾個月不見,她是不是清瘦許多?怎麼憔悴了……我停下來,站在
長廊陰影的角落裡,下意識抓住衣角。
「他在美國的朋友跟事務所各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說他們一直沒有看到他,
找不到他的人也聯絡不上……蔣勤,你老實回答我,你有沒有看見小喬?
「你告訴我,蔣勤!」她嗓音沙啞,「你不要嚇我……你別騙我,你怎麼可能
不關心?要是小喬出了什麼事怎麼辦?那孩子……那孩子已經沒地方可以去了啊……」
我慢慢地,轉過身,靜靜走回了房間。
※ ※ ※
清晨我陡然驚醒睜開眼。窗外雪藍色的白,房裡涼得像水。
下意識往旁邊躺去些,我以為我會感覺到身旁那個人的存在,悄悄轉身望去,
視線之中卻空蕩,出神半晌,伸手去摸,只是冷了一夜的冰涼。
他沒有回來。腦子慢慢明白過來這事,我坐了起來,已無睡意,想去窩搖椅。
下床轉身,卻望入一對漆黑湛亮的眸子裡。
我呼吸一窒,不住震懾獃在原地,任那雙獸般的眼肆無忌憚定定鎖牢。
清晨幕色,他單手支頤撫額,優雅而坐的身形棲息微暗之中,獨那雙眼,清亮
深澈卻難以望穿,宛如乍醒時的獸。一頭困獸。
他何時回來的?坐在那已維持多久?
腳步不禁趔趄了下,寸寸失措地往後退去,在他起身朝我緩緩走來時。
在那雙直坦的眸子底下,幾乎連呼吸都能忘,當背也抵到牆面上,他整個人已
佇足在我身前,垂眸琢磨般端詳著我。
突然拉近的距離,連他的氣息都感覺得到,我微弱地翕動嘴唇,找不到聲音。
「不要動。」他微微攏聚起眉心道。聲線穿過清晨室內的幽暗,竟沉然瘖啞不已。
抵著牆根本無路可退又怎麼動的我更加的不知所措了。他突地抬起臂膀,轉眼
一把將我納進懷裡。
我怔忡地,只聽見他的呼吸,濃重粗喘,在我頸窩肩膀之間不停深深吐納,近
乎抵嗅汲取的方式。
衣襟接著被拉開,往下扯退,鬆垮垮退掛到肘部,阻了我欲抬手回擁的剎那。
他的鼻息跟著順沿往下,短暫止息停留每一部位後復又繼續,一直到腰際衣帶,同
樣拉鬆卸除,任由掉落在地。
每一次他的吐息,逐漸裸裎的肌膚都能敏確接受到,遂而跟著激起陣陣震顫。
柔軟的髮梢觸感滑繞過肚臍時,我不由深深吸了口氣,微微弓縮起肩膀,羞恥
抖瑟地閉了閉眼,才忍握住了自己虛軟到就想穿過他髮的雙手。
全身感官神經全清楚地接收到了,他溫熱的鼻息與喘息遊至髖骨,埋進恥骨勾
勒出的隱密地帶,緩緩貼近後用力吐息汲取。
如此強硬,卻又奪取得那麼緩慢柔和,慎重也帶急迫,彷彿亟欲的需要──以
一種近乎膜拜的渴求方式。
當他拉抬開我膝蓋,鼻息來到大腿根部,蹭過了內裡最柔軟的部份,大腿內側
處的肌肉剎時間變得僵硬,我的呼吸已然用力到連肺部都感覺疼痛。
不侵略,不似情慾,卻又比情慾更赤裸直白,像種索求,比直接結合的性愛更
讓人感到莫名顫慄與興奮。
「蔣勤……」我不禁逸出低喚,伸出了手。
那雙手隨之握住我的腕與腰際,一下將我抵著牆面往下拖,直至跌落地面而後
困於他身下,迎進他泛著異色的雙眸。
我被那狠硬與渴求的眼神所蠱惑,喉嚨視線一滯。
他略顯粗暴的一把用力將我翻轉過身,掌心循著睡袍衣襬沿著大腿滑上,順勢
揭開吋縷,朝他坦露底下赤裸,然後傾身覆上我背彎。
兩個人依著彼此彎曲的部份相貼,就好像,嵌合在一起般。我胸口冷不防泛起
一陣酸軟,眼前也浮起了水氣。
「不准跑……」
那猶然瘖啞的聲音重得宛如一頭困獸的難抑低喊,卻又輕得,彷若歎息,溫柔
而強硬。
我看不見他的臉孔,僅感覺到蟄伏在頸側的濃重呼吸與喘息,毫不猶豫地張開
,嚙咬住我頸間最脆弱的脈動。
「嗯!」我吃疼地重重一喘,全身不禁瑟縮,一隻臂膀轉之攬環過來,緊牢繫
錮住我的顫抖。
「別逃。」從頸畔傳來啞不成句的低語:「別……,不,不要……」
那一聲聲帶著壓抑與痛楚的渴喚,尾音低微模糊的隱去,宛若正遭受著什麼難
以忍耐的艱熬,使得某一些字語沒辦法徹底說出口。
聽見他似乎深吸了口氣。我怔怔地懵然愣住,一股長軀直入而來的貫穿,宛若
要將我瞬間毫無防備的撕裂。
「嗚……嗚!」咬唇忍住了剎那被入侵的失喊,全身骨骼劇顫,像在回應入侵
者強勢的佔有,瘋狂叫囂著疼痛。
不知道,疼的到底是哪裡,是身體還是我空白到無法思考的腦子,抑或純粹只
是因為這個突如甦醒困獸,於強悍沉著間,斑駁錯落顯露出他脆弱的男人,而無法
控制地心疼……
我用力喘息,也抑制不了那股擰碎般的痛,不住難耐萎靡地支肘軟下上半身,
狠狠地吸氣後,緩緩挪動腰部,將這個男人更深更深納入自己體內最深的地方。
身後的獸隨即像發了狂,剩原始赤裸的慾望。
貼合著的熱度猛然抽離,然後再重新狠戾犯進,雙手握住我腰與臀朝他壓密後
,淺淺抽出,再更往前粗暴的重重頂入;一下、兩下……次數加成速度,越來越快
,不過反覆幾回的衝撞插入,就覺得內部被磨擦碾弄到幾乎像要壞掉。
即便如此,我仍然貪求著這睽違的擁抱;竭力撐著腰,懸浮著下半身,撐著腰
回應款擺,接受能夠包裹住他的每一瞬間,將自己交由他主宰,在他俯下來時,任
其扳轉過臉,用蠻橫的親吻交換彼此的唾液,用雙手紊亂的愛撫摸觸。
沒有聲音,也沒有言語,像兩頭原始孤獸,終於觸及到對方時,失潰理智,只
餘下赤裸的慾望,用身體不斷交媾,拚命想在彼此身上蹭留下氣味,在清晨時分瘋
狂交換那一點點殘存的溫暖。
壓倒性的恐怖力量下,我被撞到幾乎抵在牆面上,已無路可退,臉頰或額時而
無依貼在牆面上,快要失去知覺;身後的人突然往後一退,我無意識抬起臉,整個
人猛地又被撞了回來。
「嗯──!」
鼻尖擦撞過牆面剎那,腦中一黑,大腿驀然被拖抱起,更深更沉的律動由上往
下狠狠戳刺而來,我閉了閉眼,不住逸出一道淺吟,忍住同一時間的暈眩,由鼻間
迅速流淌出的溫熱慢慢沾了臉,我緊闔著眼簾垂下頭將臉埋進臂彎裡,來不去及拭。
一下又一下的擺動,加遽了淌出的速度,直到不間歇的逆流感逐漸阻塞了呼吸
,我抑不住狼狽失措地嗆咳了出來:「咳,咳呃……」
身後發了狂的獸頓時像被勒住一般,赫然停下。
冷不防被翻轉過身,我只來得及用手去捂掩,也止不住那一滴滴從我指縫間續
湧而出的醒目顏色,令那雙困獸般猙獰的眼在看見後變得更加赤紅。
那瞬間,他彷若完整清醒過來,雙眸死死膠盯放在我臉上。
眼看他甦醒,面部表情慢慢的冷靜扭曲,微微瞠視的神情彷彿充斥了難以置信
的荒謬。我只能忍住心碎苦澀的感覺,急切抓住他毫不猶豫抽身離去的手。
「你、你去哪裡……?」
我喉頭微哽,混合著摀悶住的聲音,可笑又模糊,我仍死死的抓著,不肯放,
就算會再被他揮開也好。
他抿著唇,湛動的目光複雜微爍,緩緩拉開我的手,離開房間,連背影也沒有。
連收回被掙開的手都找不到力氣。我重喘了下,難堪不已地蜷縮起來,將自己
的臉藏進了臂彎裡。
「我看看。」
已然恢復一貫沉靜的聲音陡然折返了回來。
我茫然了一秒,手遂地被拉開,一時看不清楚眼前的人,直到眼角被指腹反覆
揩抹捺按,溫熱的毛巾輕輕覆摀住我血跡狼狽縱橫的臉。
「……很痛嗎?」蔣勤抿著唇的神色有些嚴厲,眉間趨皺,語氣些硬些軟的,
手上的擦拭按阻鼻間湧動的動作卻輕柔得沒有氣力。
我愣了下,鼻子一酸,點點頭,又搖搖頭,復又點了點頭。
「痛是不是?」
我搖頭揚揚唇,抬頭對他笑了笑,一陣莫名停滯後,仍是難耐地皺起眉頭,用
力的點了點頭。
真的,很痛。
捏住下顎的手一緊,隱約看見他似乎皺起眉頭,我垂下臉,不敢再去看他的表
情,惶惶惴惴地伸出手,小心翼翼繞過他的腰。
許久我都沒有被推開,我不由更放肆,臉慢慢貼近他肩膀,手臂環牢得更緊。
不要丟下我,不可以嗎?
……
恍惚睜眼醒來,薄黑的房裡只有我枕躺在床面上。
全身充滿潔淨過後的乾燥感,鼻息間的呼吸順暢,沒有血腥感,面頰上連點殘
痕都沒有,只是眼皮腫得不像自己。
最後他看著我,擁著我,那麼柔軟壓顰著眉梢的模樣,我以為,他是要低下頭
來吻我了,但他只是什麼也沒做地拭淨我的臉,然後轉身讓自己走。
望著窗外的一點碎光,我慢慢的,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我乖乖的了……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 ※ ※
那晚之後,他就很少回來了。他終於做了決定。
面對著無邊的空蕩,沒有他的空間裡,我感覺自己逐漸在死去。
我以為,我可以放任自己瘋了,醉了,只要待在他身邊。用依賴,逃著,躲著
,避著。
我以為……我以為。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是坐在那裡,常常擺弄著自己腳上的鎖鏈,他不在
,我的身邊就僅剩這條鎖鏈而已。
最後的一點連繫。只要卸除,我們之間就什麼也空了。
腳踝上那咣啷咣啷的聲音,輕脆好聽極了,我常常不停的撥弄,讓聲音貫滿整
個房間,聽它輕敲著地面,我無聲笑了起來,將臉埋進膝蓋裡,繼續笑著,直到發
抖,連肺都抽痛。
不是瘋了就能不清醒,不是醉了就能不理智。我都明白,我都明白;也不是待
在你身邊,就能不用面對事實。
你知道,你都知道。我們只是一樣,逃脫不了,躲在這間屋子裡,告訴自己已
經忘掉,這漫漫長長十年間的種種改變,其實並不存在。
怎麼會不存在。我曾那樣狠狠傷透你,而你現在又是這麼恨著我。
是極限了,你已經連看我一眼都不想。
我知道,你那不由自主的溫柔,是為了什麼。
而你終於恢復清醒過來,選擇鬆開你握著那條鍊的手。
只是不懂,還這樣鎖著,又是為了什麼。
清醒比不清醒,要更艱熬。
※ ※ ※
找個時間把沙漏拿了出來。
如斯典雅的深色雕紋,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向我展示經過一筆又一筆,親自刻
劃上的美麗記憶。
陽光下,那端纖細晶瑩的白正一點一滴的流逝,在另端的承接中慢慢嶄露出其
中一顆星星;翻轉過來,又會遇見另一顆星星。
兩顆星星卻永遠也觸碰不到彼此。
有時我會想起過去他曾說要等我的那個時候,是不是像這樣,被瀰漫的空寂靜
默侵蝕到快要潰敗,也要咬著牙,逼自己強硬的撐下去。
我想我在等一個結果。經過漫漫長長十年淬鍊,最後的那個果。
我想我是可以這麼繼續等下去也無所謂的。
一直到我目前所能擁有的,最後的那一刻。
※ ※ ※
我還是很害怕一個人。時間與空間彷彿都靜止不動的模樣,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沒有人說話,平靜教人無端發慌,好像回到那片空無一人的沙攤上。
「意喬?」
只是我沒想到忽然打破這份沉寂的人會是她。
門被打開的聲音,我以為……我轉過頭,措手不及地迎上了那個朝著我快步走
來的女人。
「真的是你!」
她看著我的樣子並不驚訝,喜悅的模樣甚至清晰明朗,她來到我身邊,心喜地
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她是真的開心見到我。
「蔣勤跟我提到過你回來台灣了……真是好久不見了。」她看著我,伸出手似
乎想像過去一樣撥撥我頭髮,但她打住了,微微一笑。
「但蔣……嗯,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你見面。你好嗎?你父親的事……」
她知道?我腦子瞬時有些抽離,只能靜靜地看她走近,懵然地看著她的嘴唇在
我眼前蠕動,說些什麼……我卻彷彿聽不見。
我下意識,將腳以不驚擾的方式緩緩縮了起來。
忽然她抬起手,展示給我看了她手上美麗的鑽戒。
終於,這天還是到來。
「我要結婚了哦!意喬。」
她是笑得這麼純粹大方,用她最幸福的語氣對著我說,迫不及待想要與我分享
她最盛大的喜悅。她向來就是這麼善良大方。
於是我也緩緩的笑了,輕輕吐聲對她說:「恭喜妳。」
我想她是絕對值得擁有的。包括時光也不流連,反之豐沛了她原本既有的甜美
,讓她變得更加成熟有韻味。
與他……很匹配。
她卻用溫柔又憂傷的微笑看著我一會,好像是想說什麼。
我乾澀地眨了眨眼,低下了頭。
「意喬,其實……」她欲言又止,看著我的臉的樣子好像在打量什麼,卻似乎
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別開眼歎了聲後反道:「我先幫他拿東西,等我一下。」說著
她就自然的走了進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閉上了眼,突然覺得非常的疲倦。
直到我感覺到有人在摸我的腳鍊。
我倏然睜開眼,警戒的坐起往後一縮,用力抽回腳,瞪著身前的人,覺得自己
連背也弓了起來。
我都好久沒這麼張牙舞爪地豎起過自己的銳刺了。
半晌,我宛若醒過來,為自己在她面前做出這樣捍衛的舉動感到非常的羞恥。
不覺轉首避開了視線,有什麼在胸口泛了開,難以吞嚥。
到底,我還憑什麼。
面對她的落落大方,更顯得我的小題大作。
反觀黎心,她垂著眼眸的神情倒是意外的平靜,無絲毫的慍色或尷尬,只是動
作略微一頓,手指在緩緩撫過鍊子一圈後,也收回手,沉默了下來。
我們就這樣維持著不語久久。
就說些什麼吧,覺得憤怒質問我也可以,不要這麼不說話……被這樣的氣氛壓
得喘不過氣來,我艱難地要自己回頭面對,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啟唇幾秒仍然擠不
出一點聲音。
我想我是真心祝福著的。我只是,貪心的想留到最後一秒。
像那個站在沙灘邊的小男孩一樣,明明知道已經追不上仍會去追,跌倒了就再
爬起來。
他也不過是,想找到最後的那顆星星,牢牢地握在手心裡,許個會成真的夢而已。
黎心抿緊唇,好像難以忍耐般的擰起眉,一言不發的轉身開門離去。
※ ※ ※
那個晚上我睡不著,睜開眼,窗外猶是漆黑的夜。
我坐起來,兀自發呆盯著身旁的冷清的空位一會,起身往廚房走去。
未料大門會在這時突然被打開,一同走進兩個人。
我愣愣的佇在了原地。
那名男子發現到我,斯文清秀的面孔閃過了一絲絲訝異,隨即逝去,撐扶好另
一個人,轉而朝我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我認得他。宴會上那個站在他身邊的男子。
現在才注意到,沒戴眼鏡的原來他有雙藍色的眼睛。微暗中,那麼清晰明亮。
「抱歉,他有點醉了,今天他陪我……」
我搖了搖頭,拖著腳上的沉重聲響繼續往廚房裡走去。喉嚨太乾了,我才應不
出話來的,我需要水。轉過身,去拿就可以了。
只是這個空間實在太大也空曠了,就算沒有開燈,這世界仍是寂靜得讓我能聽
得一清二楚。
「嘿、不要再亂動了,唔你……」
呼吸聲,喘息聲,衣物蹭動聲,肢體觸碰的聲音。
「寶貝……」
還有那個人的,那麼低澈溫柔叫喚的聲音。
「哐啷」,玻璃摔落的砸裂聲,寂靜的午夜裡特別清晰。
一片又一片的。
我遲鈍的緩緩低下頭,就著外頭微弱的光線,看著傾灑了一地的乾的濕的,交
錯縱橫的模糊透明碎痕。
背後旋即傳來一點聲嚷,然後是宛若靜止的沉默。然而那抹乍然出現在身後的
氣息如此深刻,難以忽視,來人卻始終了無聲息。
我竭力定了定心神,微微側首,倉促地輕聲說:「抱歉……我馬上清理。」隨
即蹲下身,正欲著手收拾滿地殘骸,一隻手驀然將我拉住。
喉頭噎了噎,我低聲道:「馬……上就整理好了。」
那隻手遂微微的使力,我低頭迅速摸到一片,用力握進手心裡。那隻手猛地將
我一把拉起,扯轉過身面對他。
「Chasel?」那名男子來到門口,詫異的看著我們。
Chasel……胸口像被堵塞了一樣,我疼痛難受地垂下頭,無法言語,身側那手
攥握到顫動,嵌入手裡的尖銳感已經沒了感覺。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這樣是不行的,是不行的……但我停不下來,只能拚命攥
緊穿刺手心裡的尖銳,想要覆蓋掉另一種劇烈的痛楚。
你讓自己留下那道道傷痕的時候,是不是,也那麼痛……那麼痛。
蔣勤沒有應聲,目光清醒牢牢地注視著我,慢慢從抿著的唇縫裡吐出聲音。
「你先回去。」他說,對那個人,頭也不回的。然後用力按住我的那隻手腕將
我拉了出去。
那個人轉身離開前,回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很溫柔的。
將我拽到沙發,他朝我伸出手:「給我。」
我搖搖頭,他蹲了下來,冷靜地開始想扳我的手。
無法強硬的奪,也無法使勁的扳,蔣勤手指幾乎箝入我的骨腕裡,一時之間,
兩個人四隻手上全沾了鮮艷的顏色,在只有餘光的室內分外怵目驚心,早已分不清
楚是他的還是只有我的。
蔣勤臉色一點一滴慢慢的蒼白。原先不為所動的冷靜面孔疼痛般的扭曲,驀然
一把攬著我用力擁進懷裡,另一手還牢牢握著我的手,無助般的低啞地抑吼著:
「快鬆開啊,鬆開……你不要嚇我……」
我陡地受到驚動般,重重喘著氣,攥握的手鬆了開,不知所措地緩緩抬臂,繞
過他頸彎,慢慢收緊地,喉嚨溢出咽嗚,無措地抓抱著他。
你就說吧,快說啊……說你已經無法再容忍我,多一眼都不行,讓我走,像當
年我推開你一樣狠狠的推開我……我就可以死心,不會再賴著你,等你回來。
「你想再殺了我一次嗎……你竟然這麼做……」
這才發現,他微弱彷恍傳來至耳畔的聲音,微微的發抖。慢慢擁上來的另一隻
手同樣緊緊抓住了我的背彎,一樣顫瑟不已。
「沒有,沒有……不是的,不是的……」我拚命搖頭解釋,最後忍不住擔憂那
份恐懼地哭了出來。
蔣勤只是一動也不動的抱著我,不說話。
「對不起……對不起……」最後我只能這麼說,不停重複。
這是一直以來,我所還不起給他的三個字。而可能是太久了,說出來需要勇氣
,所以,才用了這麼長一段時間。
那一晚他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我醒來的時候他就在我身邊,我還枕在他的懷裡
,他依舊沒有推開我,在我睜開眼的那瞬間,目光那麼清澈地看著我,修長的手指
輕輕撫過我的頰與眼。
但我們彼此都沒有出聲。只是這樣靜靜的,暫時相依偎在一起。
※ ※ ※
清晨我甦醒過來,聽見身旁的人在夢中低微的囈語。
他終於沉沉入睡,不知此時正做著什麼樣的夢,讓他闔著的唇線變得如此柔軟
,那麼溫柔又自然地吐喚出一聲又一聲親暱的寶貝。
在你夢裡的那個人是誰?是不是我也曾踏足過的從前。
這個時候,他不會醒過來推開我。於是我極其微緩地靠了過去,伸出手學他睡
前的模樣,以指貪戀描繪,仔細撫順過他好看的唇線,還有略帶疲憊的眉與眼。
這才想起,他真的,已經許久沒有完整坦展過他漂亮的笑痕了。不是那些,在
我沉溺清醒與不清醒之間,禁不住要自己包容我的混沌而所給予我的體貼或微笑。
而是一個真正,自然流逸出的純粹美好。
他的溫柔與他獨有的好,我知道……是因為他沒辦法讓自己真正視而不見。
長長兩端時光的衝突下,面對付出過的情感與我,溫柔強勢相互拉鋸,性格上
的理智縱然讓他能夠冷靜面對,卻又矛盾地無法讓自己完全視若無睹。
不斷的強硬壓抑卻又不斷的柔軟推翻。
我知道,這個男人他所愛著的……是十年前的伍意喬,而非現在這個讓他陷入
愛恨掙扎與妥協的軀殼。即便是我們擁有相同的靈魂。
我挪移了些,輕輕躺到他懷中,將他牢牢抱好,聽見自己輕淺的聲音,低低地
迴盪在幽暗的空間裡。
……
「你還記不記得,那個男孩說過,他想要永遠跟你在一起……你還記得嗎?我
一直都記得……我都記得的……我怎麼可能會忘。」
我滿腦子都是你,每一天,每一秒,像真的瘋了一樣,揮之不去……我總是悄
悄想著有一天,我們會見面,或是,我能夠在哪偷偷的親眼看見你一面,我就能繼
續在沒有你的時光裡過下去。
如果你真的瘋了也沒關係,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你瘋了也無所謂,瘋了我就讓自
己也瘋了的陪著你,我還是愛著你,沒辦法克制自己也沒關係,其實真的……並不
疼痛,比起你讓自己留下來的那些傷口,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只是,你能不能……
唇間驀然傳來一股細碎搔癢,思緒一滯,我遲鈍地抬手去摸,指尖沾上了點點
醒目的紅,微眩恍惚的眨了下眼,我曲肘簡單拭了去。
「……沒關係,我把我這一生都給你,你要快點好起來,快點好起來……快點
讓自己好起來……」
再沒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依舊那麼深愛著這個男人。
十年的離開,終究不過是兩端盤桓的流沙,困在有限的空間裡,計算著每一分
秒時間的流逝,卻沒辦法真正的抽離。
如果可以,我會為你再義無反顧一次;即便那將會用盡我的生命力。
「你們……的婚禮也讓我去好不好?」
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的面頰,我想像著十年他所經歷的時光,十年前的模樣,
拼湊著變化過的那些線條,視線卻模糊的,怎麼也看不清楚他的臉。
我想看你最後幸福微笑的模樣。
「到時候,你要笑一個給我看。」
我們像被繫在過去的兩端人偶,不停原地旋轉,直到那根弦終於斷裂為止。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2.179
※ 編輯: daubcrow 來自: 218.170.161.177 (09/18 2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