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山頂洞禽)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埋沙 之 後來(二)
時間Wed Sep 30 19:45:41 2009
「昨天入山的路被封了,電話後來也打不通了,山路一直到剛剛才開放通行。
他還好嗎?」
「老樣子。」我說,把熱茶遞給他,然後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沒打算提及昨天
的小插曲。
房內有幾分鐘的安靜。
我看著他先將茶杯到擱放到一旁,動作自然地蹲下來,仰看著輪椅上的人,低
聲說了些話,然後起身拂開他的髮,親吻他的額際。
這一年來,不論風雨,他每天都會從城市開車過來看他,不管時間有多晚。這
樣的動作也就每天都會重複一次。而他則永遠像尊沒有靈氣的空殼,不再瘋狂推開
拒絕,也不像就此安靜的接受。
我緩緩又轉向窗外。天空仍不見陽光蹤跡,這個雨季裡始終灰壓壓的一片。
只是,這一次,到底,還要用多少的時間去了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選擇的一種「贖罪」。我沒有問過,可是我相信這不單單
只是一種贖罪,我想……我偏頭愣愣的看向輪椅中的人,他靜靜的模樣,許久不曾
再推拒。
……我想他也會希望不是的。不管他給他的這個懲罰,是一種多麼殘酷的方式。
我們明明就站在上頭,卻看不清,想不明,總在邊緣,推算情感的底線,無法
徹底捨遠。
「我看,若有人再不回去,可能有個人就要因為找不到人而抓狂了。」
聞言,我完整回過頭,尚反應不過來,他側過眸來,帶笑。
「我進山時經過你家,正好看見有輛好眼熟的車子停在你家門前……欸,我已
經趕在第一時間進山了,他竟然比我還要早進來……啊,說不定是昨天?」
我不知怎麼的,下意識就站了起來。
杜詩桓見狀揚了下眉,滿臉興味。
我對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有些窘,踟躕了會,說:「你一直想趕我走,就是嫌我
當你們的電燈泡。」
杜詩桓接過看護遞過來的餐盤,蹲下來時先拿起湯舀了一口,吹涼後慢慢送進
小哥嘴裡。
「我只是怕你鑽在這裡出不去。別再逃避了。你心裡很清楚的。」
「你居然會幫他說話?」我微罕的挑眼。看著他如何專注又小心翼翼地餵他吃飯。
這並不是一件說做就可以做到的簡單的事。那需要多少耐心跟包容,為一個人
,擔心一個人,怕他餓著,怕他噎到,怕他吃不飽,所以才極盡所能的溫柔去做。
只是,這也要需要對方的配合才能順利完成。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我是就事論事。」
「這點是你們家族遺傳吧。」我淡道,拿起一旁昨晚褪下的衣物。
隨即,那毫不客氣的笑聲惹惱了我。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的。」他說,仍笑。
我抿抿唇,走到小哥面前跟他道別。我感覺得到,當我握住他的手,他指尖回
覆的力道。我微微一笑,傾身抱了他一下,低聲跟他說,我明天再來看他。
杜詩桓堅持送我到門口。
「別煩了。你知道這不是他的責任。這些事也不該由他來負責,你心裡比誰都
要清楚這一點。」他說。重複這半年來每一次都會提到這個話題。
我的沉默也一如來每次他跟我提到這個話題,沒多說什麼。轉身前我突然想到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嗎?」
「不顧一切把他帶走,你覺得如何?」
我點點頭,「好啊,反正耐心也是你們家族的遺傳吧。」
於是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我走了,你快進去陪他。」我沒再多說,只是揮了揮手。
轉身卻望入一對漆黑的眸子裡。
※ ※ ※
算一算,是幾天前的事了呢,站在窗邊看著你將車子慢慢駛遠。
這陣子,過得好嗎?在忙些什麼,是不是又忙到忘了吃飯?這麼想著,卻總是
問不出口,明明就是再簡單不過的日常對話。
從半年前離開奧地利回到台灣後就是這個樣子了。生疏得像陌生人。
而這樣的距離似乎他無意拉近,我也不打破。
只是我很沒用,是我自己選擇的,卻會在偶爾醒來的夜裡耐不住偷偷的想。
站在原地對望了會,我慢慢朝倚在車旁的男人踱了過去。
「既然都來了怎麼不進去?」停在幾步距離之外,我輕聲說。帶一點期盼。
而他依舊不急不徐地打回了我的期盼。
打開另一邊的車門,他笑容淺淡,語氣也淡,只是溫柔的口吻隱約冰涼,他沒
有掩飾。
「你不會想看到他發瘋的。」
他根本連掩飾都不想,那樣冰冷的否定。我於是沉默。
「上車吧。」
我搖搖頭,婉拒了他的好意,「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說完,也不敢再去看他,只是聽見一聲真正柔軟的歎息,從他那裡來。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不住又朝他走近,低聲問道:「昨天進山的?」
他在淡笑中沒有回答,只是朝我伸出手,「我好餓,替我煮碗麵吧。嗯?」
他一露出這種疲倦中帶點撒嬌的模樣,我就沒辦法了。實在無法不對他心軟。
可是我沒有伸出手。片刻過後,那隻手於是慢慢放下,緩緩地收了回去。
那個動作彷彿停格在我心底了,每個節拍都像慢速的分鏡,令我不覺心痛起來
。等到我回過神,要伸出手回應的時候,他已經轉身了。
最後我只抓到他的衣襬,用力的扯住。
突然就連想念都嘶喊不出來。
他微微停了下來,訝異的側轉過身。
隨之而來的那句怎麼了,溫柔輕放得讓我的眼眶一熱,我倉促低下頭,有些尷
尬的收回手,卻被一把握住了。從手腕,緩緩收放進他掌心裡。
「傻瓜。」
他說。淺淺歎息。
你總是這樣,你總是這樣。你總是懂我,所以你包容,體諒我小心翼翼的步伐。
※ ※ ※
六個月前那一天,清晨我陡然醒來,氣溫微微地涼。
輕掀的簾巾外是遠邊矇矓的阿爾卑斯山山景,還有眼前被天色籠成深底白邊的
青色山峰,以及群山簇擁,如緞一般的綻藍湖泊,清澈倒映著山與天空的色澤。
我身旁的人安穩的熟睡著,雙手輕放在我身上。我看著他的睡顏,為我們做出
了那個決定。
可我知道那只是暫時的,一個讓我們都先暫停下來,好好想想的抉擇。
一年前,夏至的時節,出院以後,他隨即帶我離開了台灣。
英國總是濕雨,我們在倫敦短暫停留一個月,然後他帶我去了奧地利。
Hallstatt是個古老而深幽恬靜的美麗邊湖小鎮,依山傍湖,在這靜養的日子
相當簡單安穩而平靜,我的頭髮慢慢的長了,體重與體力也慢慢的恢復,我們遠離
城市中的一切,只有彼此。
本來我以為,這樣安靜的生活,真的,就要是一輩子了。
直到那一通電話,輾轉帶來小哥墜樓後半身不遂的消息。
……
才打開車門就聽到裡頭的電話聲瘋狂響起。
「意喬喬,那傢伙呢?那傢伙呢!快把他給我叫過來聽電話!」剛接起,那頭
即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
……這世上會這樣叫我的也只有她一個人了。我轉頭看向屋外,「他在停車,
發生什麼事了,氣成這樣?」
黎心大美女一肚子火顯然壓不太下,幾乎是用吼的:「那個傲慢的王八蛋!不
要以為他是老大就囂張了哦,昨天下午翹班後就連手機也不開,是故意的嗎,今天
要開會所有的人全等他一個,等他回來我一定要……」
翹了兩天的班?電話那端忽然中斷的空檔,我偏首看向此時緩緩走進來的人。
他一手悠閒的插在褲袋裡,微微低垂的眉眼,神情……卻好像很累的樣子。
「意喬。」那頭換了個較冷靜的人來講。「抱歉,這陣子大家都很忙,黎心脾
氣一來控制不太住。」
我嗯了一聲。蔣勤那位具有一半英國血統的四哥用他特有的溫和嗓音接續說了
下去。
「沒關係,你不用把電話給他,也不用提醒他開機。」
我怔了下,挪好話筒。
「最近公司裡有些很重要的事正在進行,他已經待在公司裡好幾天都沒睡了,
可以的話,請幫我想個辦法讓他休息一下,好嗎?」
我沒馬上回答,電話那端的人也沉默了幾秒。
「昨天下午他人就突然不見了,我知道他一定會去你那裡。」然後他說。「你
知道他不是一個會沒事就把手機關著,讓大家都找不到他的人。」
掛斷電話後,我走進了廚房。
……
我問他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說,是我尚未離開台灣,人還在醫院昏迷不醒的時候。
誰也沒料想到,誰也措手不及。沒有人篤定那是不是個人意識行使下的行為,
抑或他只是情緒失控。
有目擊者指出,當時離開我所在的那層樓後,他的神情恍惚,嘴裡不停喃喃自
語,接著沒多久,事情就發生了。
離開我病房前發生了些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一直守在我病房外的,只有一個人。
那通電話之後,我沒有問,問他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們的相處如常
,生活也依舊平靜,只是我心底,一直有個洞。
不會有答案的,我知道。
而我逐漸明白,那並不是蔣勤與我這樣的平淡也安逸的生活所可以輕易填補。
即便那九個月的簡單時光,就是我所一直夢寐以求的。
於是為了找到那個答案,我決定回台灣。
那天,我們像過去九個多月以來的時光一樣,坐在露台上乘涼。早春的三月,
白晝已悄悄的拉長,從那裡可以眺望這座深山的全景,旁有湖水緩流的聲息。
氣候開始融化遠方山脈的雪衣,露出美麗山麓層層疊疊的脈絡,頭頂的星空倒
映在湖面上,清晰得像灑在肩膀上,我身邊的那個男人漆黑的眸以彷彿也綴滿了最
動人的光采。
當我終於啟聲跟他說,我們先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好好的想想。
屋外湖片的靜謐更孤寂了些,除了星星的聲音,彷要墜落一般的閃爍。
仰望著的側臉慢慢地轉了過來,臉上還是那一貫柔軟的神情與笑痕。
「想什麼呢。意喬,你希望我想什麼呢。」
他不動聲色的溫柔近乎無動於衷。他黑瞳中的那點點漫不經心,也隨著這個夜
的溫度逐一的冰涼了,那麼的冷酷。
簡短的對話終止於那個夜,隔天我動身準備回台灣。
「我在那裡等你。」
白天的落地窗前,我最後一句輕聲道。
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眼中全是落地窗前他直挺的背影。
卻突然那麼孤單落寂。
我離開的時候是大半夜,他入睡了以後。
因為我不想親口說再見,我捨不得,不能再去看你漆黑中掩不住悲傷的眼。我
不想和你告別。
我只帶走了一樣東西。那樣,從我醒來後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而我尚來不
及交還給你的東西。
這只是一次短暫的道別。我在那裡等你,我們的原點。
※ ※ ※
簡單的煮了一碗麵,端出去的時候,該坐在位置上的人卻不見了。
看著又恢復成空蕩蕩的空間,一時之間說不上來那瞬間心底是什麼滋味,只是
失去什麼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回到台灣沒多久,從療養院離開的路上我遇見了現在這間房子。
原屋主是一對性格爽朗的老夫婦。
一樓是他們營以為生的小餐館,二樓則是他們的家。全然木造式的現代化二層
樓平房,就蓋在山裡的湖邊不遠,有個小閣樓,前後各有小院,後院還有座泳池,
往屋外走就能走到湖邊的碼頭。恬靜安適得像幅夢想中的畫。
或許是畫裡那股安逸,也或許是那湖面的寧靜……又或許,只是那樣的安逸寧
靜感就如同Hallstatt那僅維持了不到一年的短暫時光……總之我沒有多想,在進
入那棟房屋不出半個小時的第一時間內決定接手。
手續辦妥後我即住了進來。老夫婦留下來的各種設備都很完善,一樓那由一片
又一片玻璃門構築起來的空間寬敞而明亮,哪個角度都能透視湖面的美。桌椅都還
留著木頭的香氣,一點點歲月的痕跡,我捨不得讓它變遷,於是讓它維持原貌,延
續了餐館的經營,沒有名字。
離開台灣,離開他所在的地方,然後又再一次回到我的起點,日子突然就以這
種方式延續了下去。我沒有多想,盡量用忙碌填補新的時間。
最初那一個月的生活的確如我所想般在忙碌中充實的過著。然而也許是因為太
過平穩了,結束整天的忙碌之後,空白總是來得特別快,於是白天逃開的思緒也翻
湧而來,變得特別清晰。
而那之後又過了半個月,準備祭拜父親的時候,他出現了。
大概是忙到忘了惦念的那個瞬間,他忽然打開門走了進來。
我有些暈眩,彷若是重回到十幾年前,那個人翩然走入我眼底,我再聽不見這
世界的聲音。
廚房油煙的味道,碗盤碰撞的細碎,客人竊竊的私語,還有玻璃杯從我手中脫
落的輕脆。
一身西裝筆挺走入這郊區裡的山間小館,他永遠表現得從容而不違和,他還是
那樣很難不引人注目,就算他只是淡淡微笑不說話。
別說是在場的客人,連我一時也不太拉得回視線,半晌才發現自己應該同樣回
予他一個微笑。
只是我的微笑從來就沒有他那樣完美到無懈可擊。在相隔遙遠的兩個月距離後。
我想我的微笑一定扭曲得很奇怪,於是下一刻我轉身回去廚房,隱在布簾裡面
打量睽違了兩個月後的他。
而我發現,他還是那些模樣。舉手投足之間自在而沒有破綻。
我不知道自己想找出他什麼樣的破綻。
或許是跟我一樣的繫念。
……
原來找一個人的時候是這樣的心情,與感覺。
這邊,那邊,想想會是在哪邊,繞得團團轉,無法歇停,莫名心慌,不安,靜
不太下來,像無法控制自己般的強迫症狀。
到底去哪了?明明稍前一刻那人還好好的站在你面前,為什麼,下一秒卻突然
不見了,你無法找到他。
最後我在簷廊的吊椅上找到他的蹤影。
車鑰匙留在屋內,桌上攤著我帶回來的那本書,大概是翻到第十頁的厚度,他
斜靠著椅背,正對著湖的那面很沒形象的睡著了,外套領帶沒脫也沒卸,呼吸平順
安穩。
我想是熟睡,因為連我開門他也沒聽見。
真該叫工讀生們來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的。他們嘴裡喊個不停的那個蔣先生,
陷入熟憩時也是這酣樣。他們自稱是他的粉絲,一天沒來還會望著門口犯相思。
我不禁吐氣般的笑了下。那瞬間眼眶卻很熱。
我有什麼資格笑別人啊。
他出現的那天開始,從送餐口注意他的動靜就成為了我一個人的小秘密。
研究他今天的神情,領帶的花色,接了幾次電話,挑食那些菜,坐了多久;還
有離開前,他臉上那抹微笑的弧度。
只是從沒有過變化,他的笑痕宛若定格,不再起伏,已經靜了。靜了。
同樣說不上來這瞬間我心底又是什麼滋味。端著碗佇在那看著他的睡顏一會,
我想叫他起來摘掉隱形眼鏡再繼續睡,不然醒來他的眼睛會不舒服……
最後我只是安靜的坐了下來,在他身旁唯一的那個位置。
靜靜坐在他身邊,靜靜望著不遠處的湖景,只是就這麼靜悄悄的過了一會,到
底是多長的一會,也許不過幾秒鐘吧,我突然好像能夠理解了,為什麼他來總是望
著湖,沉默不語。
原來真的如此寧靜。撫平了一點浮動的心。
於是我發現想要找出他破綻的自己很糟糕。
為什麼還要去找就在眼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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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中秋節以前貼不貼得完。
獨白跟後來屬於正文,非番外形式,我是照劇本編排方式從頭貼到尾的,
上下冊順序分別是:四十章,獨白,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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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1.162
※ 編輯: daubcrow 來自: 218.170.161.162 (09/30 19:47)
推 alicat:鴉大,不管你能不能在中秋貼完,只要您貼 我就看啊 09/30 20:42
→ alicat:知道意喬沒死 好開心 感動~~~ 09/30 20:43
推 auroreancat:樓上把我想說的都說完了~總算可以稍稍鬆口氣了XD 09/30 22:15
推 xantheholic:真的~~~意喬沒死超開心的~~~ 09/30 22:31
推 sonzo:意喬沒是真是太好了! 09/30 2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