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山頂洞禽)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埋沙 之 後來(三)
時間Fri Oct 2 20:29:32 2009
醒來又是滿室的黑,只有門縫透著光。
我睜開眼彈坐了起來,不自覺呆了幾秒,接著跳下床,貼到窗前想看看停在湖
邊的那輛車還在不在。
還在。黑色的流線彷彿跟這個夜融為了一體。我長舒一口氣,捏了捏眉心。
其實我也知道,可能是自己快到極限。
整頓了一下思緒過後,我走了出去。
沙發內的男人已經褪去外套,低著臉的背影換上了眼鏡,手裡攤著下午那本書
,已經跨百的厚度,他手指還優雅的翻著。他咀嚼文字的速度依然一樣快。或許是
因為他的思路向來比誰都清楚。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時針跟分針的位置已經跨距了一個半夜,凌晨兩點。
本來想問他那本書如何,張嘴幾秒我還是沒出聲打擾。到吧檯泡了杯熱紅茶放
到他身前的桌上,我轉身走回了房間。
「今晚我也可以住下來嗎?」
身後乍然開口的聲音道,低柔而清晰的。
我偏首望住那個男人,他還是維持著那個背影。
然而正是因為太過的溫柔,才更對比了我們之間的那份疏離。
輕輕「嗯」了一聲,我關上了房門。
蔣勤,你明知道我拒絕不了你。
有時我也想不出來我們現在到底是怎樣。
我們幾乎不再深入的交談,因為會弄得像不歡而散。
見面會點頭微笑,離開也會道再見,可是我們不再親密的靠近。或許只比路人
好一點點。我們終於變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那個陌生人。
大概因為是我先開口做出的選擇,所以我找不到任何靠近的藉口。
其實也曾試著對他談論過幾次,關於那個話題。他一定又是那從不表現排斥我
提及的模樣,但也僅是但笑不語。
於是談到後來總沒有結果,只是他的眼神總若有若無的冰冷。
太過專注的溫柔對別人而言是一種涼薄的無情。
我也知道,他說得沒錯,小哥在那種狀況下看見他可能真的會崩潰。就算只是
微笑或一道不經意的目光。
有幾年的短暫經相處,小哥知道他的──所以他對我多歉疚對他就有多害怕,
只要一天不獲得原諒,他將永遠困在因果關係裡膽顫掙扎。
然而除了那些僵持不下的沉默,漸漸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結果。
我想對他而言,那不過是我單方面不依不撓的爭取罷了,而他同樣用從容不動
的冷靜當作無言的拒絕。
這種隔了一道牆的相處,從來不曾有過。
也許來到了盡頭。如果我們都堅持不妥協。
※ ※ ※
隔天他在用完中餐後離開了。
他返回屬於他的城市,而我還是留在這裡。
雨還是不間斷的下著。
他嘴刁,所以每次他點的餐總由我自己進廚房裡做。而前一天他挑出來的菜,
我隔天還是會再放一次。
然而不知他是否發現到了,有幾次我好像瞄到他看著餐盤輕聲低笑了出來。
我想是我的錯覺,因為下一秒他還是雷打不動的入定模樣。但那一天他的餐盤
一定一乾二淨。
他走了後我把店交給工讀生們,按習慣步行去療養院。
在門口我又遇到那位先生,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望著湖面發著呆。
盼首的模樣好像被誰留在了原地一樣,……我忍不住跟他打了聲招呼。他遲緩
地看向我,簡略地點了下頭。
看得出來年輕時應該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他另一邊的
位置上坐了下來。
這才發現他的身材很高大。也許跟蔣勤差不多。
感覺他跟父親的年紀相近。如果父親沒有因病過世的話,差不多也是這個硬朗
的模樣吧。
我看著伯伯發呆凝望著天空的側顏,驀然也陷入了單調的想像裡。
再過……幾年,也許又是一個十年……他,也會是這個樣子的嗎?
耳臏染了些稀疏的白髮,愛笑的眼角有了細薄的紋路,上揚的唇角漸漸忘了是
怎麼微笑,努力打直著背彎,要自己望著前方的專注……卻只剩下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比誰都要來得孤單的模樣。
當我問他,「伯伯,您在看什麼呢?」
「我在等人。」他緩緩說,聲音很沉,微瞇起眼。
他有雙遺留著凌厲痕跡的眼,年輕時也是個嚴肅的男人吧。只是現在卻露出那
麼寂寞的表情,專注的守望著遠方。
我也看過這樣的神情。當那個人跟我說,他總是在等我的時候。
「伯伯,你等的那個人,什麼時候要來?」
伯伯慢慢回過頭,看向我抱在懷裡的書,沒說話。我不知道怎麼的有點心酸,
於是冒然握住他的手腕。
「他答應過您要回來嗎?」
「他沒有說……可是我會一直等,等到他來接我。」他說,固執的望著遠方。
眼神還是那麼的寂寞。是否因為一直等不到。
有些惆悵,我找不到話講,「伯伯,這本書翻譯得很好。」
沒想到他淺淺的笑了,稍稍暈開了他執著嚴峻的表情。「我也是這樣跟他說,
雖然他來不及翻完。」
「後面是您接手翻的嗎?」
可是他沒有回答我。大概是把答案留在了那本書裡。
那是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安靜等待的愛情故事。
回到家我接到杜詩夢的電話。
已為人母的她越來越有身為一名母親的風範,電話裡她對我叨念了僅五分鐘後
,提醒我下禮拜要跟他們去泡溫泉的事。
「不要跟我說你忘了,餐館開到現在你都沒有休息過吧?天天開店你都不累嗎
?工讀生們最少一個禮拜都有一天可以悠閒,你呢?」她說。
「放自己幾天假出來走走吧。」
累嗎,怎麼會。
※ ※ ※
那之後整整一個禮拜他都沒有出現。
大概是第四天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張搖椅。
雨後的天氣微涼,那張搖椅就被擱在我外頭的長廊上,深咖啡色的古典樣式,
風來時會輕輕前後的搖。拿著簽收單的快遞人員與我各自站在門內與門外,彷彿相
持不下。
經過良久,快遞人員的臉色慢慢尷尬迸裂,我遂把單子拿了過來,潦草而隨便
的簽下了我的名字,然後輕輕闔上門,把我曾窩過無數次的那張搖椅關在了門外。
店裡的工讀生妹妹每天一逮到機會就抓著我問。
「我怎麼會知道他去哪呢,妳問他吧。」被連問了七天,我有些虛了。
「人又沒出現,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嘛,老闆!」
「說不定跑去相親了。」把剛炒好的菜裝盤,我淡道。
曾經有一回我跟他說……在那個時候,當我以為,他找到了另一個可以讓他定
下來永遠的人,終於要放手讓我走了,就把那張搖椅送給我。
而現在我終於收到了。
「怎麼那個表情,嚇到了嗎?看不出來吧,他都要四十歲了,再不找個人結婚
就要一輩子都打光棍了。不趁現在是單身,快點物色一個好的對象,一起過完下半
輩子就來不及了。他條件好,要再找個人不難,但總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吧。再耗
下去的話,好的對象都要跑光了。」
我沒一口氣講過這麼長一串過,喘氣之餘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
可是廚房裡有短暫的沉默。
把鍋鏟丟進碗槽裡,我轉過身,低聲道:「快端出去吧。不要讓客人久等。」
「老闆,你真是個笨蛋。」
我慢半拍的抬起臉。
「老闆,我是不知道什麼是好的對象啦。不過,他怎麼會一輩子光棍啊?啊如
果你們再這樣下去齁,連你也要永遠都打光棍一個人了。」
用力的說完,妹妹端著盤子,留下她腳步踩得很用力的背影給我,好像忿忿不
平一樣。
居……居然左一句一輩子,右一句永遠的反將我一軍。那、那傢伙平常來這都
跟妹妹們聊些什麼啊……。
我倉促的回身低下頭。
耳朵很紅眼眶很熱鼻子很酸心臟很麻手在發抖。
我也知道,說那些話的自己非常的笨蛋。
又等了兩天。雨已經不怎麼下了,只是天空還很灰,而氣溫提早降了。
出神的望著被我留在外廊上的搖椅,它還是六天前的樣子與位置。
找不到通電話的原因,第三天,我暫時關上門。
※ ※ ※
那對愛遊玩的夫妻從南部一路玩回來,我們約在溫泉飯店會合。
後來我才知道,他帶我到英國的那時候,杜詩夢也在同一時間產下了一名女嬰
。一直到半年前回國,我才終於看見他們的寶貝女兒。
剛入內坐定沒多久,就看見不遠處那對夫婦邊討論下一站邊走了進來。要不是
寶寶還小,我看這對愛玩的夫妻大概早不知去哪逍遙了。
席間,我們邊用膳邊聊,聊近況,聊不相干的事,聊以前在美國的事,聽杜太
太講媽媽經,偶爾,我就只是微笑的看他們夫妻感情好的吵嘴。
我們總像有默契般的不提那個人。
杜詩夢的丈夫Jeff是我在紐約時的大學同學,後來會計事務所的同事。當年因
為雙方家世背景的差異性,男方退縮了,率先離職回到了台灣。後來開口求婚的人
是現在的結髮妻。
當年那個人說他查不到,或許也是必然的。當全世界的人都存心對他隱瞞,與
他為敵。
「誰叫他當時要像個瘋子一樣。我必須為我肚子裡的寶寶著想才行啊,要是孩
子一出生就發現自己父親是被瘋子整到跑掉的,那我的孩子不就硬生生沒有了爹?
而我不就守活寡守定了?所以我當然要保密到家才可以呀。」
半年前當我淡淡提及此事,杜詩夢是這麼睜著漂亮的眼瞳跟我解釋的,一副無
辜你不能怪我對他不義的表情。
我依舊淡淡地笑了笑,只是搖搖頭。
瘋子。他們以前是這樣叫他的。
我看向窗外。仿日造的院景有幽幽暈暗的燈,入秋的夜蟬早就靜了。
解散後我們各自回房準備泡湯。可是才浸了一會我就忍不住想撤離了。
泡完湯後我跟Jeff兩人坐在房間的廊簷下喝著小酒閒扯,過了一會Jeff太太走
出來,伸手抽走了我手裡的杯子。Jeff拿她老婆沒轍,只好對我歉意的笑一笑。
「你知道自己身體很差吧?」
Jeff太太說,我很不認同的搖頭。
一年多前,CML導致血小板凝血功能異常,失血過多的我陷入重度昏迷,病情
從加速期進入急性轉化期後迅速惡化為AML。必須立即準備骨髓移植的化療過程中
我挺過來了。
出院後,我定期接受回診追蹤,報告也都顯示我免疫系統恢復得很完全。除了
感冒時會比較麻煩之外,我還是固定運動,身體也慢慢恢復成前的硬朗。
她凶巴巴的瞇起眼。「應該不用我提醒你,你的體質非常不適合喝酒吧。我可
不想看見一個酒鬼哭哭啼啼的發酒瘋哦。」
嫁作人婦後她講話越來越直接,越來越不懂得含蓄也越來越大膽了。我啞口無
言的看著她,最後只能選擇妥協。
抓抓頭,我接過她遞來的果汁。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小學生,只能喝果汁、汽水
或是牛奶。
三個人坐在廊前乘風閒聊,偶爾會回想起什麼般的相繼笑出來,好像回到了從
前學生時代,只是現在的年紀,好像不得不多了些感慨。
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很快。
好像是一個眨眼,我們就躍過了時空,都來到很久以前想過的未來,現在。
身旁的一陣笑聲引回我的注意力,我轉過頭去。
她挽著他的手,專注看著他說話時的側臉模樣,他張嘴似乎又脫口講些了什麼
,她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歡快的笑倒窩在他懷裡,他也笑了,抱牢她,於是兩
個人笑著抱在了一塊。
畫面彷彿就要是一個永恆。
我輕輕的起身,將那裡留給了他們。
那個夜我獨自躺在日式的房間內,翻來覆去中,頸間驀然滑出一道冰涼。
我睜開眼。空了的感覺竟陡然如此強烈,我無法不極其失措的用手去執握住那
道冰涼,用指腹和掌心去感受那樣兩個圓互相嵌合在一塊的契合度,一遍又一遍,
彷彿纏繞我指間。
我坐了起來,倏地望向窗外。到底,那是湖畔過於寧靜的騷動,抑或是午夜引
擎靜靜的停熄聲?
原來是我們尚未踏入永恆的錯覺。
那時候我說過的未來,現在,少了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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