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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回去了。」   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人沒有轉過身來。玻璃窗隱約倒映著他微垂的臉與眼,外 頭有連綿的山,無垠的蔚藍跟寧靜的湖泊。   最後我又說了一句話。   而那六個字就成為了那天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在我們一次又一次,都已數 不清的分別,以及,下一個重逢以前。   我沒有再去確認,映在玻璃窗上那雙盛滿哀傷的眼是不是已經靜靜地闔上,當 他聽到我又對他道別。   是否你也數不清了,我向你道別了幾次,而重逢還有沒有下一次。           ※     ※     ※   突然延續的一個雨季。九月,入秋了。   凌晨下過雨,醒來外頭灰濛濛一片,連湖面都看不太清楚,別說是天空了。下 樓開門的時候,從手指傳來的冰涼觸感也有著濕氣。   拉開門時,秋天早晨的風像冷水一樣直撲到臉上,齒列不禁打了個顫,我愣愣 的望著屋外的空地。寂靜的湖,還是寂靜。   山裡的天氣老實得就像是四季,天空似乎在變化。恍然憶起昨天店裡的客人們 聊說有颱風要進來;這樣的天,突然就不想開店了。或許睡個一整天,也不錯。   對了今天是補貨日,上禮拜進的咖啡豆不知道夠不夠用,還有……空白的腦子 惦記的無非是這些瑣碎的事,我慢吞吞的回到樓上,站在走廊前,望著不遠處空蕩 略顯凌亂的床,有幾瞬只是思緒空蕩。   二樓房內昏暗的光線令人更加的慵懶,掙扎不過幾秒,我還是撲床了。將臉埋 擱在枕頭上,明明想睡,眨著眼卻不知為何仍舊清醒。   凌晨我睡得不太安穩,半夢半醒間覺得腰與骨頭又不舒服,恍恍惚惚的,不知 為何爬下床,以一種滿懷忐忑的心情從窗內看出去。   漆黑中什麼也沒有。只是湖的聲音,有些難歇的波動。   總是這樣,見了面突然找不到話講,見不到面了,又不停惦念。   惦念到底是什麼樣的形狀,總在這些年裡不停地遊蕩。   下午醒來又是雨暫時停了以後的光景,我揉了揉眼,窗簾外有灰綠色的天空, 一種相機裡才有的奇異清爽與雨後。   我也見過這樣清爽中帶著微微濕氣的午後,在我還是年少的時候,陽光特別明 媚而斑駁。那時總會有個鏡頭緊繫著我,握著鏡頭的那隻手不停捕捉。   那人說,每一分秒,都想為我保留。   我忽然想起,我要三十歲了。而那個人就要邁入第三十九個年頭。   下樓的時候一樓全是昏暗。通常沒開店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桌子椅子安靜整 齊的互相靠攏,吧檯少了影子的流動,空得像沒有過昨天的忙碌,廚房同樣寂靜, 沒有鍋碗瓢盆互相碰撞的吵鬧。   有時候會覺得一整天都悶在廚房裡也是好的。忙得熱得都忘了要去思考些什麼 ,等其他時間一到就去做那時候該做的事。於是心情也像外頭的湖面一樣,偶爾被 激起點漣漪,只是石子就此沉在底裡,不再漂流。   只是有時候會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空曠的陽台有點怔忡起來。   下午三點,時光安謐得像整個世界都像靜止了下來。彷彿靈魂也被掏淨。我呆 站在原地一會,最後還是按這幾個月來的習慣出了門。目的地不遠,步行個二十分 鐘就會抵達。   關上大門時,我又忍不住抬頭望了眼天空;也許颱風不會來了,風雨的加交不 過是天空又一次善變的偽裝。   不下雨也是好的,從城市到這裡的距離那麼遠,何況是山路容易打滑的下雨天。   每次我都會兀自猜臆,那麼遙遠的路途是否會……每當我這麼掛心的記著,當 天總看不見他。   而當我忙到忘了拋出的石子沉到哪去了的時候,他又突然地出現了。   每次他來,常常就是靜靜的不說話。   黑色的車是那寧靜的湖邊,唯一停格不動的景象,有時他的身影只是靠在延著 湖面筆直探伸而出的木埠上倚著,那時他的雙眼總是望著就近的湖面,偏頭沉默不 語,讓風偶爾吹動他的髮。   我讀不出那時候他的那雙眼裡都在想什麼,承載了什麼。   我們都不年輕了。           ※     ※     ※   屋前的小路旁開了很漂亮的紫色小花,每次來我總會摘一朵。   起身時,不意看見長椅上的一名老先生正在看我,我不好意思的朝他點點頭, 可他就只是望著我,然後回頭繼續望著天空。   我認得這位身子看起來非常硬朗的老伯伯。他偶爾會來餐館吃飯,一定是坐在 靠窗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可以看見不遠處的湖面與山景。   而這幾個月來我若在療養院遇見他,他也總是維持這仰首望著遠方的姿勢。   我覺得,那像是一種等待。   路過的看護們跟我打著招呼,我點了點頭。   長廊底的最後那間房,有面看得見湖水的玻璃窗。坐在窗前輪椅上那道瘦削不 動的背影,肩上有細碎的髮,從光影間隱約可以發現,他一定又是凝望著窗外。   走進去到他的身旁蹲下,我把花放進他手裡,五指輕輕收攏,我微微一笑。   「剛剛偷摘花的時候被一個老先生看見了。雨天總是容易睡過頭,才會來不及 做你愛喝的湯,明天我一定會記得。剛剛看護小姐跟我說中午你沒什麼吃,這樣是 不行的,想吃什麼,跟我說,我下次一起帶來,好嗎?」   房裡很靜,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   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我。像這樣單方面的說著話,已經維持快半年了。   但他並不是不能說話。他只是,已經把自己關起來,關在一個沒有人能夠再窺 見以及傷害的地方。   ……   分別用一點時間按摩完他的上肢與下肢,我起身到浴室裡熱了一條溫毛巾。幫 他擦完臉後,再替他把額際的頭髮放下來,仔細的梳理好。   這半年他的頭髮長了些,當他垂著頭時,就能夠稍稍蓋住他的臉,掩去那些凌 亂的傷疤。他年輕的時候就是個非常在乎外在的人了,一點小傷口都會擔心留下疤痕。   「我們出去走走好嗎?」他沒有拒絕,我推著他的輪椅走出房間。   中庭裡沒什麼人,挑了個可以讓他看見湖的位置,我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   每次來我幾乎都會重複這些瑣碎的事情,然後推著他出來散散步,陪他吹吹風 ,看看湖,眺望遠邊的山景,偶爾提起一些話題。   而他則靜靜靠坐在輪椅上,空洞的眼與垂靠的臉,始終靜止的模樣。   可我知道,他一定有聽到我的聲音。   我從來不提那個人的事。   一年多前的那件事沒有了斷他的生命,卻造成了他的下半身就此癱瘓。他的腰 部以上完好,上肢也沒有任何問題,但他鮮少有反應。   他跟我們就像完全沒有了交集。除了不抗拒我們的靠近,他抗拒著清醒。我知 道那種感覺。   氣溫有些低,我把他大腿上的毛毯攤開,完整蓋好,又摸摸他的手確定溫度。   今日不知怎麼了,心頭有些麻,找不到話講。   有人告訴我,惦念是種週期性的病,會在某一個時候發作得特別厲害,發作的 時間有長有短,可能是一秒鐘,一分鐘,也可能是一次淡不去的永恆。   我想我的週期大概比別人都要短。於是無時無刻,總在惦念。   也許那是我永恆的病。   沉默中,一名看護走了出來。   「伍先生,櫃檯有您的電話。」           ※     ※     ※   「我剛打去你店裡沒人接,你今天沒開店嗎?」那頭的人說,背景聲有些雜。   「你的收訊不太好。」   「雨很大。我這裡暫時走不太開,可能會晚點到。」   我才恍然大悟那是從城市傳來的大雨聲,淅瀝淅瀝的,又是一場不會輕易罷息 休止的聲音,彷彿可以穿透所有寧靜,於是又難以平靜。   「風雨如果太大,你今天就不要過來了,雨天開山路太危險了,別擔心,我會 陪他的。」我說。   電話那端靜了幾秒。   「我會想辦法趕過去的。」最後他只是這麼說。   掛斷電話後,耳邊忽然刷的一聲,一陣清涼,清晰的視野立刻糊成了雨簾。   我愣了愣,屋外的人紛紛跑了進來,我衝了出去,與看護一同將人推進屋子裡 ,不過幾秒的步程三個人還是濕了整身。   回房後外頭開始打雷,山裡的雨勢終於襲來。   看來今天是真的回不去了。   盯著窗外逐漸加大的雨勢,以及提早暗下的天空,我覺得心裡頭也有個地方糊 糊的,一時半刻摸不著邊。   半年前回到台灣後,我身上就沒有任何的科技通訊工具,自從決定搬到山裡來 後我也就此過得像個山水郎,一切簡樸。   替他換上一套乾爽的衣物,我在衣櫃裡翻出了一件舊襯衫,上頭還遺留著半年 前被咖啡潑灑到的痕跡,從胸口蜿蜒到下襬,長長的一段。   打了個噴涕,我連忙褪下濕透的上衣,要是感冒就麻煩了。   腰腹的某個位置倏然覆來一道冰涼。   思緒有短暫的停頓。下顎都不禁有些顫瑟。   低頭看過去,那隻細瘦手掌像在摸索,在我腰腹間那道簡短的疤痕上,他空洞 的表情不知何時有些破碎,然後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仰首失措的看著我,又一次 啞然失聲哭了起來。   像六個月前的那一天一樣,當我慢慢走入他那雙平寂的視野裡。   ……   那天,三月台灣的天空是充滿漂泊的藍。他看見我的剎那,原本空蕩的眼瞳慢 慢滿溢出悲傷,喉頭發出一陣陣嚎鳴。   在眾人的一陣手忙腳亂中,他驀然傾身,一把抓住我的雙手,緊緊的,緊到我 手腕生疼。   玻璃杯被揮落的聲音誰也沒注意到,咖啡灑在身上的熱度我也感覺不到,誰也 沒說話。只是我們都看到了,他望著我的,淚流滿面的臉。   然後是有點燙人的感覺,燙醒了我心臟疼痛的知覺,已經倉皇失措的張臂緊緊 擁住了他。   他們說,那是事發他醒過來後第一次主動觸及人,到現在也就唯一那麼一次。   這是第二次了。所以,你一定,慢慢會再好起來的,對不對。   「別哭……」我急忙蹲下來握住他的手,幫他擦掉眼淚,輕聲安撫:「沒事的 ,不痛,我不痛,你不要哭……沒事的,沒事的,我已經沒事了,你別擔心,我已 經好起來了,我已經好起來了……沒事的……」   已經沒事了,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或說些什麼。只是 有因就有果,而我們每一個人都付出了代價。   他的眼淚像鎖不住一樣大滴大滴的落下,喉嚨發出乾啞的嘶嘶聲。我聽不出來 他是不是想說什麼,只能無措的蹲在他身邊緊握著他的手,直到他哭累了,而我們 把他搬上床為止。   那個晚上,風雨沒有離去,屋子裡的電話也一直沒有再響起。   我的心始終如雨幕,淡淡模糊。   原來,在我找尋答案,想要填補心底那個洞的同時,我少了什麼。           ※     ※     ※   隔天一早,雨停了,只是天空仍有些灰。   用過早餐後,我推著輪椅,途中我們路過閱讀室,無人的空桌上放了一本咖啡 色的精裝書,莫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隨手拿了下來。   湖邊老位置,幫他把領子拉好,我低頭端詳起剛剛帶出來的書。   那是一本厚實的中譯小說,譯者的部分只用了拼音,可是卻有兩個名字,書背 的部分已經有些磨損,但仍被保存得很好。   「Yi……」其中一個名字我還沒念完,一道聲音打斷了我。   「原來在你這,難怪我剛找不到。」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向發聲源。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大男孩,手邊扶著的正是昨 天那位老先生,他看著我手裡的書,不發一語。   「嗨。」他率先招呼道,親切的笑出一口白牙,揚頷的動作卻很爽朗直率。「 嘿,那是我的書哦。」   「抱歉,我以為是閱讀室的書。」我立刻站了起來,把書遞過去。   他看我一眼,卻沒有接過去,擺手道:「哦,沒關係啦,那是我老爹的書,剛 以為不見了,不過,如果你有興趣就先借你看好了,反正我們每天都會來這裡。」   原來那位伯伯是他的父親。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又是望著天空發呆。   我們簡單的聊了一會;他說他最近才回台灣,就住這附近,書的譯者就是他的父親。   我很自然的問他是上頭的哪一位譯者,他笑著說,兩個都是。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然而或許是好奇心,我向他借了那本書。   臨走前,他跟我要了名字,卻忘了給我他的名字。他不停調頭朝我重複揮手道 別的模樣,最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覺得這個大男孩很可愛。   「意喬。」   我轉身看向屋內。 -- 而後來,則是延續那道休止符之後的,一曲新樂章。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2.100
firemoon:百看不膩的故事 每次看都是滿滿的感動 >////< 09/29 21:10
alicat:意喬還活著嗎 太感動了 都哭了很多次了 嗚嗚 09/29 21:38
sookie125:小喬!!! 每天都在等這篇(心) 09/29 22:49
kiki41052:小強!!! 太感動了我QAQ~~ 09/29 23:07
kiki41052: 喬 囧|||||||| 09/29 23:07
fran3501:樓上...XDD 我本來想發表感動的推文 結果整個大笑 09/29 23:16
lemonichigo:小喬>///< 對不起四樓...我也笑了XD 09/30 00:04
xantheholic:小喬~~~~~~ 09/30 2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