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埋沙 之 後來（五）

作者daubcrow (山頂洞禽)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埋沙之後來（五）

時間Tue Oct 6 20:50:02 2009

　　然而擁抱結束之後，他說他要走。　　我瞅著他身上那套變得皺的西裝，還有他眼窩下一夜未眠的灰色痕跡，接著伸手去摸他下巴上難得冒出來見人的一點點刺刺的感覺。　　他要走這事讓我冷靜過後的情緒驀然變得有些低落。我有好多話還沒告訴他。　　拉下我的手包進他掌心裡，他低頭印下一吻。剎那間我差點忍不住開口叫他不要走的衝動。　　「出門那麼多天怎麼沒打電話給我？嗯？」他輕聲問。　　他說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到這發現我大門不僅沒上鎖，人也不在療養院裡，他等了一天一夜，一直沒有我的消息，差一點就要報警了。　　我默默看了他一會，接著把這句話反送給他；為什麼一個多禮拜沒出現？　　他淡淡的笑著，就只是淡淡笑著。　　他每次一露出那種令人猜不透的笑容，就真的誰也猜不著背後的意思。包括我。　　我接著跟他說，杜詩桓知道我跟他妹去泡溫泉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的表情讓我忍不住脫口說他真的變笨了。　　他笑了下，揉揉我的頭，卻沒有否認。　　然而不論是哪一種笑容，都令我胸口一陣酸軟。　　你在想什麼呢？當我跟你說，我們暫時分開的時候。　　是不是也像現在這個樣子，要自己拿起笑容，淡淡的笑一笑，接著在黑暗中用沉默目送我離去。　　而最後我們什麼也沒談到，我只能仰頭看著他起身，拿起車鑰匙，準備離開。　　他說，他必須立刻啟程到德國一趟，並且停留一段為時不短的時間。快的話也許是三個月，也許是半年…… 　　不是三天，或一個禮拜，而可能是長長的一百多個日子。　　送他到一樓，走出門口時，看見外廊上的那張微曳的搖椅，他側顏挑起了眉眼，停住了腳步。　　「不搬上去嗎？」他眼角含笑的問我。　　我沒說話。而他收回了目光，緩緩步下樓梯。　　只是這五步的距離怎麼會變得那麼長，那道逐漸離我越來越遠的背影已經在我心底停格第幾次了，每個節拍都像慢速的分鏡，將目送你離去的分秒拉得那麼長。　　視線逐漸難以分清中，那道背影依稀倏然地又停了下來。　　我腦中一空。　　而大概是模糊迅速泛開視線的瞬間，那柔軟到絲毫沒辦法的聲音正好回過頭來。　　「意喬。」　　他一句溫柔的叫喚就替我摘下了我所有硬撐的面具。　　那個人完整的轉過身來。　　才發現原來是自己不知在何時，伸手用力拉住了他的衣襬。　　走回階梯，他俯下頭來，神色溫暖。　　雙手拇指捺去了臉頰上的濕痕，然後是他落下來的唇，親吻在我唇上，印吮在眼窩之間，還有他與鼻息一同貼靠而來的臉，我閉上了眼。　　你就再朝我走近一點嘛，寶貝。　　然後你可以抱住我。　　垂首靠著我額頭的人用溫柔的聲音軟呢般的說著，兩隻手遂而慢慢握住，拉直攤開我的雙手，穿過他腰際。　　讓我能夠好好的環抱住他。緊緊的。　　我知道，他沒有真正傷害過誰。那些曾經我想問但並未真正說出口的問題，我都在後來的偶然、無意間裡找到了答案。　　然而就算沒有過真正實際的傷害，那些一切的一切就像個環一樣，環環相扣。不是無動於衷就可以置身事外。　　可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對你不諒解，我還是會站在你身邊，陪著你。　　有一次的對話裡，我坦言希望他能夠去療養院走一趟，他卻用微笑和沉默拒絕了我，我忍不住在情緒中賭氣問他，或許繼續當陌生人還好一點？　　他露出一點柔軟的表情，說：「你怎麼問我呢。」　　為什麼要把問題丟回來給我，難道你不在乎嗎？　　　　　　　　　　※　　　　　※　　　　　※ 　　「我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你，你要乖乖接起來。」　　「嗯。」　　「不要忙著幫客人煮飯就忘了自己也要進食，嗯？」　　「嗯。」　　盥洗室裡短暫安靜了一會，只有剃刀從頰頤緩緩刮下的俐落聲。　　「意喬。」　　打住正要往下滑至喉結的刀勢，我第Ｎ度停了下來，不然我手中的剃刀很可能會不經意就劃破他喉嚨。　　這一直是我很熟悉的活兒。而刀子很薄也很利，手一顫，或是角度稍偏了準頭，都會在表皮留下一道窄細的刀傷。　　而這明明是幾分鐘內就可以完成的事，被他這故意般一鬧，不僅耗到現在還沒完成，半個小時過去了，刮鬍膏也快乾了。　　無言的看著他。跟我回到屋子裡後，他已換上了另一套乾淨的衣物，下巴上卻還有三分之二的白色殘骸，從下唇到喉結，樣子實在很滑稽。我索性把刀子放下，聽他還要說什麼。　　他俯過來，雙手更加圈緊我的腰。　　「下個月你要回診，我會回來。」　　他說。我看了他一眼，拿起刀子，抬高他下巴，「我可以自己去。」　　他卻不合作的偏動了一下臉頰，我手一抖，心臟差點噎到胸口，「蔣勤！」　　他嘴角帶笑的看著我，慢慢開口道：「這好像是這半年來你第一次喊我名字。」　　我收下刀勢。緘默中明顯有著不知所措。　　靜靜瞅我半晌，笑意早已浸染他的雙眼，我緩緩往後，將背靠到鏡子上，也靜靜的瞅著他。　　慢慢他對著我，手指頭無聲輕輕點了點他揚起的唇線。　　沉默中有一點點安靜的曖昧。　　是我們都很熟悉的那種，不需要言語的訴出，自然而然的親暱。　　我遂將臉湊過去，對著他的嘴唇重重親了一口。　　蔣勤真的拉開了一記清晰的笑痕。我很懷念的那種，有心情起伏的，一點默契，一點愉悅的開懷，一手將我頰邊的髮撥到耳後，然後那隻手捧著我的臉頰，他俯下來，我們真正的親吻彼此。　　就好像回到以前，甚至是十幾年前的那個從前一樣。　　那是我還很年少，而此時低著頭不斷用綿密的吻與角度和我親密貼近的男人也還很年輕的時候。　　每一個禮拜的某一天，我總會坐在洗手臺上，替站我身前的戀人親手打理他臉龐與脖頸上不顯露的細小髭鬚。　　先搽上我們都喜歡的香氣清爽的刮鬍膏，他會將手肘擱靠在我大腿上，雙手環抱著我的腰，像個孩子一樣貼近著我，然後他會抬高下巴的角度，露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讓我得以一手扶撐他的臉頰，另一手平順的為他仔細刮理。　　蔣勤慢慢放開我們的吻，拉出一點距離後，用指腹拭掉沾在我臉邊的白色膏沫。　　我就維持這樣的姿勢，就近望著他認真的臉，有些出神。　　他一向懂得如何打理自己，連腮頰與下巴這類小地方都得體而無破綻，幾乎沒有過青色的痕跡。就是曾經幾個情況最糟糕、包括我人在醫院昏迷不醒的那時候，聽說他也是完美的。教我為他使用剃刀的人，也是他。　　這一兩天他卻讓自己留下那種狼狽的形象。　　「你居然想穿皺得跟酸菜沒兩樣的衣服去機場。」稍早的擁抱過後我說，然後忍不住將眼淚鼻涕偷偷搽在他外套上，就是任性的想多留他一會。　　沒聽到他回答的聲音，只是他的笑意，從貼在一起的胸腔那頭傳來，完整撼動著我的感官。　　只有我知道。我醒來的那一天，他下巴上那一道細微的小傷口。　　完成下巴之後，開始刮除喉嚨上的部分。刮掉左邊喉線上的最後一塊白，我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接著將臉湊近反覆蹭動，確定每一個角度都有完整平滑的觸感，便將臉擱在他肩上。　　「很有成就感？」他笑道。　　我閉上眼睛，笑意隱在他肩窩地點了點頭。他攬了攬我的頭。　　「下個月我會回來。嗯？」　　我張開眼，「來回就要兩天了，這樣你之後回來的時間會拉長。」　　「下個月我一定會回來。」　　我沒說話。他道：「每次你回診我都在，這一次也不會例外。我要聽醫生跟你說了些什麼，看過你的報告，我才能放心。」　　我還是不答。他拉起我的手，幫他把領帶繫上後繞成結，嘴上閒聊般的。　　「不放心的話，我會一直心不在焉，一不認真呢，事情就會做不完，做不完時間就會拉長，這樣下去說不定半年都不夠……」　　「半年……」我手一停，迅速抬起臉，「說好最多半年的……」　　我不想做出任何委屈的表情讓他有壓力，但我想我的樣子出賣了我。　　「怎麼扁起嘴了？」拖著我臉頰看了看，他笑了出來，神色卻那麼溫柔。「這麼可憐的表情，我會捨不得走的。不要扁嘴了嘛……」摸了摸我的臉，他執起我的手，作勢要跟我打勾勾。　　「我會盡快回來。真的。嗯？」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不想讓他走。明明知道，不管是什麼事，他都一定會遵守承諾。　　「你知道我會回來的。」　　我沒回答。但我伸出了小指，跟他牢牢勾出承諾，他在我們交錯的手指頭上淺淺印下了一吻。　　三個月，半年……一百多個日子，每天需要惦念你幾次？也許哪一天，我會痊癒。　　我想一定是你回到我身邊的時候。　　　　　　　　　　※　　　　　※　　　　　※ 　　掛了電話，話筒還握在我手裡，我腳步微晃地走回房間。一看到床，我立刻不再忍住暈眩，閉上眼將自己拋入床舖裡，將硬是憋了許久的勁咳了出來。　　他離開的第二個禮拜，十月的第一天，深藍天幕好久才慢慢浮出白肚，湖面上的水霧若隱若現。　　天氣轉涼了，偶爾還是小雨。　　那天他離開前我們約好，不管多晚都要打電話給我。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克制不住的計算起時間了。　　一分一秒…… 　　今天大概是睡迷糊了，所以恍恍惚惚中夢見他了。　　夢見他已經回到我身邊，當我睜開眼時，他對我露出一抹微笑，將手探向我額間熨貼了一會之後，跟旁邊的一名男子說著話。　　四周圍充滿瑣碎交談的低語聲，令我莫名的不安，然而他的笑容讓我安心，禁不住又張了下眼，確定他真的在，我才靜倦地慢慢闔上。　　「意喬？」　　連聲音，都很真實…… 　　你要快點回來，我有好多好多話，還沒一一好好的告訴你。　　我還欠你一樣東西，一直未把它交給你。你記得嗎？　　今天，是你的三十九歲生日……我記得的。　　生日快樂，蔣勤。　　「好，我知道了。乖，你在發燒，先不要說話，好好休息睡一覺。等你醒來，我就在這裡，嗯？」　　夢裡那個人牽著我的手。　　他的掌心那麼溫暖，等他回來以後，接下來的冬天，我都不必怕了。　　　　　　　　　　※　　　　　※　　　　　※ 　　睜眼已是下午就要傍晚的光景。　　我愣了下。頗沉的腦子裡剛甦醒，一時還有些混沌。　　凌晨掛斷電話以後，我……我瞬間坐了起來。過猛的動作讓睡沉了的頭部又是一陣暈眩。　　早上我有沒有起來開店？今天小週末，廚房跟外場的人手夠不夠……毫無頭緒的視線亂亂轉，無意間轉停在床頭旁的櫃子上。　　有水有藥包，還有我很熟悉的，吊點滴的器具。　　山區氣候規律，夏秋交替的時節，早晚溫差，這陣子有些忙，昨天抽空回去看了下彩姨，返程的時間晚了，沒帶外套的結果就是支氣管一下子承受不了，半夜體溫有點過高…… 　　電話中應該沒露出破綻吧……胡亂的想著是誰發現後幫忙請來的醫生，我邊拖著緩重的腳步往樓下踱去。　　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似乎跟昨晚不太一樣…… 　　思緒摸不著邊的抬起頭，視線尚不及聚焦，吧檯裡那道熟悉的背影，已經跳脫想像的完整映入我眼中。　　「……」指尖有些顫抖。　　大概是，覺得這一幕不太夠真實。可是明明，人就在我眼前，觸手可及…… 　　身上穿著他留在我這的那件襯衫，搭著牛仔褲，正在幹什麼呢，側頭的時候被我看見了你掛在耳朵上的黑框鏡架，瀏海隨意的散在額眉間。　　又是那副年輕的扮相，都快要沒人相信你已經三十九歲了。　　我有些想笑，心臟那抹措手不及的酸酸軟軟感卻讓我連嘴角都扯不太開，僅能腦中一片空白的站在原地，失神的注視著他忙碌的背影。　　你在幹什麼呢，這時候你人怎麼會在這？回診的時間還沒到，德國那邊怎麼辦？是不是提早回來了，還是……怎麼就，突然回來了…… 　　我猶然獃立在原地，而那個人終於緩緩旋過身，順手將剛泡好的研磨咖啡優雅又俐落地放到吧檯上。小妹走過去，放到托盤後送到客人的桌前。　　這才發現，這時間點，店裡好忙，而大家似乎好快樂。　　你也好快樂的模樣。　　而我知道，當你回過頭來，發現我就在你身後，你會給我一個笑容。　　那麼，我的世界將因你而亮了起來。　　「意喬。」　　真的不是夢啊。 -- 其實當初是想寫二十年的 :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編輯: daubcrow 來自: 218.170.163.182 (10/06 20:52)

推 queen1408:那蔣勤就變成老年人了...冏... 10/06 21:23

推 lemonichigo:好甜蜜>////< 好險蔣勤不用等二十年Q.Q 10/06 21:35

推 kiki41052:啊>///////< 10/06 23:29

推 fran3501:so sweet >///< 10/06 23:34

推 zymeice:還好不是20年.... 希望接下來可以一直甜下去~~ >///< 10/07 00:34

推 alicat:不要啦蔣勤會太老啦 ~~ 10/07 1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