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埋沙 之 獨白 等待（六）

作者daubcrow (山頂洞禽)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埋沙之獨白等待（六）

時間Mon Sep 28 20:28:39 2009

　　我迅速趕回家。確定夢中那個孩子他還在我的房間裡，乖乖棲息在我為他圈起的世界裡，靜靜枕躺。　　我不想再離開，我要等他醒過來，我守在沙發上，在夜裡看著他熟睡的臉，牢牢的看顧著。　　我像頭困獸，在這樣的困境裡手足無措的冷靜著。　　他睜開眼剎那，我覺得胸口的死寂又一寸寸活了過來，我想跟他說些什麼，我想留住夢中的那男孩，我發現自己出不了聲，看見他後退了一步，滿心的焦急與心慌讓我只能狠狠抱住了他。　　別逃。別走……不要離開我，不要跟我道別…… 　　我不會傷害你，我不會再傷害你。我只是，只是想好好的抱著你而已。　　我發了狂的一樣，全身都痛了起來。只剩下身體的意識在說話，我緊緊擁著他，用力的進入他。我真想就這麼把他揉進我身體裡，讓他無法再離去。　　我早就是殘缺的了，因為我的那部分其實一直都還沒回來。　　你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　　瞬間躍入我眼中的紅卻醒目得可怕。　　我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似乎又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到他。　　而他只是默默著低頭承受，如果不是他忍不住逸出聲音被我聽見，或許一直到都血都流乾了他還是會靜靜的承受，直到昏厥了為止。　　他的鼻黏膜從以前就很脆弱，過於粗暴的行為無意中弄傷了他。　　我懊惱得不知如何是好。問他是不是痛？他又是不敢說的模樣，連攬抱過來的雙手都怯怯不安。　　我是不是，總是在傷害你。對不起，我不是要躲你，也不是真的要避開你，只是，請讓我再想想。再讓我好好的想一想。　　好像，已經是極限了。　　漫長時間的刻劃，終於我的底限也來的臨界點。　　　　　　　　　　※　　　　　※　　　　　※ 　　「這十年也許他過得很快樂。說不定早就有人給他幸福了。」她說。　　「蔣勤，你知道的，他要的不一定要由你來給。」　　窗外很藍，很藍，他愛的那片天空，十年來始終如一，那麼澄澈的藍，我彷彿又看見那個孩子站在我眼前，對我微笑著的模樣，那麼乾淨而美好。　　蔣勤，我願把我的世界都給你。　　這十年的等待沒有擦去我心底裡的任何輪廓，他一直活在我心海。　　因為刻鏤得太深，要逐一拔去實在太疼痛，我會無法承受的。我知道，我沒辦法再失去他，或是讓他走。　　卻同樣沒辦法看著他在我身邊，這麼痛苦的過著。　　當他就在我眼前，那麼狠心的緊握著玻璃碎片，滿手心的血了還不肯放，每一滴都像狠噬在我心上。　　你怎麼能夠對你自己這麼做。你就是我的心臟。　　目睹他獨自走在陽台邊徘徊的剎那，風又吹過他，他凝望著我的微笑卻充滿悲傷的空洞。我以為，那個孩子是不是又要拍動羽翼遠遠飛離我而去。　　你就這麼想要飛嗎。再一次，遠遠的，離開我。　　那一瞬間我多麼慶幸了自己是將他鎖著的。他是安全的，他不會飛了，他就站在我眼前，他還是我的那個寶貝。　　我卻終於明白，我根本沒辦法了，再看著他用這種方式留在我身邊。　　我可以輕易看待他人生命的逝去，但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在我手中逐漸凋萎。　　到底，最疼痛的是放手讓你走，還是看你不自由？　　　　　　　　　　※　　　　　※　　　　　※ 　　他不再開口說話了。　　好像他要說的那些話，在最後那一個早晨都已說完。　　我始終聽不到他再對我說故事的聲音，不管我怎麼跟他說話，問他話，我都聽不到了。聽不到了。　　我總是想藉著他的聲音重溫我們的那些片段。　　漸漸我終於明白，他已經不想再說了。　　想起來，或許，那個孩子真是他的，也是好的。他可以像一般人那樣過著，擁有幸福而圓滿的家庭與生活，他就能夠安心的站到他父親面前，當父親眼中的那個孝順的好孩子。　　我卻逼得他，硬是把自己關起來。　　你真的……不想醒過來了嗎？　　我送給他的那只沙漏，他小心翼翼的看顧著，翻轉著。　　有時候陪他窩在落地窗前，他可以一整天動也不動的看著那只沙漏，專注的，寧靜的，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像不知道在他身旁的人，是我。　　那天他在我的懷裡，突然撿起了一顆毛球，一面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掌心上，一面要我好好的握著。　　那一刻，他似乎是希望我許個願？而我的寶貝卻已不敢再許願。　　他還留著的那一枚戒指，曾經被我擲了出去。而他居然把他撿回來了，而且依舊那麼的完好無缺。　　那麼，我在想，到底他是還愛著我的，還是只是愧疚的要自己留下來，要自己不自由？　　十年對我來說，真的太長了……我已經疲憊得，無法再開口問你了。　　是我把自己困在了過去。還硬逼著他去面對那些從前的過往，盲目地毀了他，也許早就是幸福的模樣。　　我從來沒想過我需要他補償我什麼，而那孩子似乎正在這麼做，默默用他失去的那些部分。　　是我自己決意要等待。我知道，他沒有錯。　　他不會明白，而我也已經忘了該怎麼說。十年讓我沉默了太久。　　是我執意要等他回來。只是這一等，就等了十年。　　如果，能再對他更殘忍一點就好了，或許我不會忘不掉，十年前的那個男孩，在我面前許下的承諾。　　擁有他我就等於擁有一個世界。　　我一直都知道的。就算我們分開了，我不在你身邊，已經離得很遙遠，你永遠都會是這麼乾乾淨淨的模樣，再去承載別人給予你的情感。　　而我不行。一直以來，我就只有你而已，一旦沒有了心我就什麼都無法再擁有。　　我也知道，你的幸福不一定要由我來給。　　我知道，看著你幸福快樂，也是愛你的一種方式。　　我那麼愛你，或許，用成全來過完我的下半輩子也是可以的。　　也許我還可以再等你十年，或是二十年……等到有天，你好好的，好起來了，想起我來，願意再回頭讓我看一眼，抱抱你，摸摸你的頭髮，也是可以的。　　我已經沒辦法了。　　比起放手讓你離開我，我更怕永遠的失去你。　　我那麼愛你，我無法再看著你像這樣醒不過來，失了心般的過下去。　　你就是我的心臟，我願掏空傾盡所有，再讓你醒過來。　　　　　　　　　　※　　　　　※　　　　　※ 　　半夜我忽然醒過來，發現他人不在我的身邊。找遍了整間屋子，後來在書房裡的那張牆前找到了他。　　他一動也不動的盤腿坐在那些相片前，頭髮，臉龐隨著屏幕的光線忽明忽暗。　　沒有聲音的螢幕裡正反覆出現一段又一段的回憶，每一幕都在掀開我們的過往。他的神色恍惚，嘴裡啣著稍早我給的棒棒糖，已索然無味，他卻似乎沒有知覺。　　他眼底慢慢浮現水光前的那一秒我已經衝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感覺到背脊上抓緊我的力道，將臉埋進他頸間，那一瞬間我心痛到幾乎沒辦法呼吸。　　不要，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露出這種表情。　　我知道你還是清醒的，你也還記得我，我知道，我知道。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的那個男孩，他說想要永遠跟我在一起……你還記得嗎？　　海的味道……聞起來是什麼樣子的？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每年都要帶你去那個遙遠的海邊過冬。　　我說過的，一輩子。　　我一直都記得……我都記得的，我怎麼可能忘。　　我滿腦子都是你，每一天，每一秒，像真的瘋了一樣，揮之不去……我總是想著有一天，你會回到我身邊，或是，我能夠在你看不見時候，親眼再見你一面，我就能繼續在沒有你的時光裡過下去。　　如果你真的瘋了也沒關係，全世界的人都認為我瘋了，恨我也無所謂，你瘋了我就讓自己永遠瘋了的陪著你，我那麼愛你，我不要你把你的世界都給我了，其實真的不算什麼，比起你逼著自己，不讓自己清醒過來，等你的空洞與疼痛都不算什麼。　　寶貝，已經是第十二個冬天了。　　冬天又這樣過了呢……而你的星星，還沒有撿完。　　終於知道，那一夜，為什麼會做那個夢。　　夢裡那個男孩，微笑著回過頭來，揮著手跟我說再見。　　意喬，你想起來了嗎？還記得當年那個故事的結局，我回答你的最後來。　　那個少女，後來，後來，她到底有沒有回來…… 　　原來那個夢就是我們的結局。故事也不過是一個故事。　　寶貝，我多想再為你找到一百顆星星，花再長的時間也可以，只要能讓你再好好許一個能成真的願。　　就算這次你要的是自由，我也會為你實現。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一切都好……什麼都是可以的，都是可以的。　　對不起，繞了這麼長長一大段圈，才發現，才終於明白，我想要給你的是什麼，希望你能夠獲得的是什麼。　　原來，這十年我不過是想再好好的看看你，抱抱你。　　想看你什麼都好，想看你無憂擾的過著你想要的生活，想看你自由的快樂著；就算不是在我身邊，而是在某一個地方，在另一個人的懷裡，只要你能獲得一個真正平靜的永遠，我什麼都可以。　　你……會再回來看我嗎？　　你好起來了以後，你幸福了以後，你終於能夠安心做夢許願的時候，你還會記得你的失去嗎？你還會記得，有一個人，他一直，一直在等你嗎？　　有一天，你會不會忽然想起，你曾愛過一個男人呢？　　我不再強求了。寶貝，你要快點讓自己好起來，好起來……倘若有天你能再好好的，不管是為了誰，就算是為了我一次也好…… 　　那麼我又，什麼都擁有了。　　只要能看見你快樂，又有什麼不可以。　　就讓你走。　　十年都這麼等下來了。　　其實，再等一個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不可以的。　　最疼痛的已經歷過，而現在，莫過於再一次，溫柔的，放開手，讓你走。　　繼續一個人看海，也是可以的。　　　　　　　　　　※　　　　　※　　　　　※ 　　送他去醫院的途中，我腦中都是他在我面前倒下的畫面。　　雙手衣服全沾滿了他臉上的血，怎麼會流個不停，怎麼捂掩都沒有用，鮮紅的顏色不停溢出指縫，彷彿要將他耗乾一樣。　　大量的鼻出血讓他手腳溫度全降了下來，從指尖感覺到的膚觸卻異常高溫，我的全身一陣發冷。　　──他就在我懷裡。可是他在我懷裡。　　好像才是上一秒鐘的事而已，他赤裸著腳在大雨中跌跌撞撞，哭著朝我跑來，一遍遍嘶啞叫我不要走。　　他是那麼勇敢的，終於那麼勇敢的，再一次朝我伸出他的雙手，緊緊抱住了我。　　…… 　　我記著很多事。大部分是關於你跟我的。　　曾經，終於獲得的，願意承認的，能夠負荷的，已經允許的，逐漸接受的。有你的，有我的，也有我們共存在同一個畫面裡的，還有那些已經找不回來的。　　以及很遙遠多年以前，你把自己交給我的那一段美好時光。　　每一件關於你的事我都仔細收藏著；你的每一份倔強，你比誰都柔軟的心地，你給我的信任，還有你為了我，一直，一直保留著的乾淨情感。　　我不怕我們是否還要繼續面對許許多多的事，可是這一次，我知道，你不會再把我一個人獨自留在城堡裡，那麼無助的等著你回過頭來。　　我們都只是暫時在夢裡迷了路而已。　　等待著一個醒來的契機。　　意喬，這是我的一段失而復得的情感。　　　　　　　　　　※　　　　　※　　　　　※ 　　只是，我從沒想過，當我們都醒來的剎那，會面對一件比十年更煎熬的事。　　我以為，這十年，已經夠長了。　　真的，已經夠長了。　　我沒想過，這十年的理智，十年的冷靜，十年的忍耐與壓抑……十年等待，十年的時間，為我帶回來的，會是一個不再健康的他。　　他居然對我隱瞞如此重大的真相。怎麼可以……我又怎麼可以，全然沒有發現他不對勁的背後是因為有著這樣的原因。　　報告當天凌晨就出來了，他們迅速向我解釋了他的病因跟情況。　　他們抽血時發現他的白血球指數非常不穩定，不正常增生的速度一直在加快，還有被抑止過的跡象。　　初步判斷他在初期時可能有接受過治療，那段期間的他的血球數值會回復成穩定狀態，但後來停止用藥，導致血液內的白血球再度失控，影響血小板的變化，所以他才會大量鼻出血。　　他們隨之跟我解釋了他初期時所使用的治療藥，以及其副作用。　　我靜靜聽著，腦海中不斷浮現他後來的模樣。　　他的身上總是不間斷出現的瘀色痕跡，他常常不自覺露出的疲倦，半夜偶爾出現小腿痙攣時，總是努力靠過來要我抱著他的撒嬌模樣。他種種的異樣，我應該要發現到的異樣。　　他們說，他身上易常出現的瘀痕，是病情再度出現變化時的表徵之一。　　他們說，這是個若病人有心隱藏或忽視，即容易會當作視而不見的病症。　　他們說，他的病情進入了加速期，倘若今天他沒有出現這種警訊，甚至有可能轉成急性，或是出現新的染色體異常。這是最糟情況之一。　　在我不知道，沒有看見，沒有發現的時候，你自己偷偷忍耐了多久？我只能苛責自己。一直待在他身邊的是我，一直沒有發現到他異常的，也是我。　　你是不是，打算用這種方式離開我。　　我一定會讓他好起來。我不會再讓他離開我。　　白血球抗原相同者的骨髓，移植成功的機率很高。他待在醫院的那段時間，我查到他可能還有一個親人在國外，一個與他有近親血緣關係的親人。　　斐歷跟我說，近親手足，每一個只有四分之一相符的機會。　　但那個人是我目前最快的希望。　　我不能失去他。　　醫院對他的狀況評估很樂觀。　　只要恢復被中斷的治療，好好服用藥物的話，他有機會的。我知道他會起來，他已經答應我了。　　等他好了以後，我想帶他離開，去遠一點的國度，也許一起生活在距離城市很遙遠的地方；那裡會有山，有寧靜的湖，也可以是一片安逸的海，還會有一整面他喜歡的湛藍色天空…… 　　其實哪裡都好，只要他在我身邊，去哪裡都是好的，是好的。　　他是我等痛了的等待。　　一份我一度以為不會再擁有的漫長永遠。　　　　　　　　　　※　　　　　※　　　　　※ 　　「等我回來，很快。」　　注視著他朝醫院往回跑的背影，我坐在車子裡，不由懷念的輕聲笑了起來。曾經我也看過一道在雨中背對著我奔跑而去的背影。　　將車子停到醫院人行道外的對面馬路上，我下車倚到了車門旁。四月梧桐，在風中輕曳，落下了白花，美得像一陣花雨。　　或許，當年的那隻大白貓只是迷了路，忘了怎麼回家。　　而現在，我的寶貝已經找到回家的路，並且不再徬徨。　　這一次我知道他會遵守承諾，不會再丟下我。　　電話彼端傳來他手機的音樂。一遍又一遍的旋律，是我們都很熟悉的那首…… 　　我不用再心慌，我只需要靜下心，守站在原地，等著他回來，等待他出現…… 然後回到我身邊。　　倘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讓他離我那麼遙遠，獨自渡過這漫長的十年。　　我會要自己快點將你帶回到我身邊。　　意喬……你還記得嗎，我曾告訴你的，那個電影結局的最後來。　　…… 　　「蔣勤……」　　我彷彿聽見了他的聲音。重複的喚著我。　　我的這一生中，一直都在等待著一個人。　　「蔣勤。」　　我慢慢地回過頭去。　　......END -- 若第四十章節是這個故事的一道休止符，那麼獨白就是這段空白時光裡的一曲獨奏樂。再長的獨奏樂，也有屬於它的休止符。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0.189

推 zymeice:..........看完之後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說真的為他們兩 09/28 21:34

推 alicat:好痛~~~>.< 09/28 21:35

※ 編輯: daubcrow 來自: 218.170.160.189 (09/28 21:36)

→ zymeice:個感到心痛漫長的等待,對彼此的深情...謝謝作者給了我們 09/28 21:38

→ zymeice:這個故事... Q___Q 09/28 21:39

推 kiki41052:不要END啊 QAQ.......嗚啊................ 09/28 21:53

推 xantheholic:真的非常謝謝塗鴉 QQ 09/28 22:04

推 fran3501:天吶　我大哭　這故事很美但是太痛了 Q口Q 09/28 2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