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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裡仍有雨聲,細細碎碎,凌亂而無秩序地敲擊著我們窗外的世界,窗內的我 們靜靜擁抱。   我闔著眼,耳邊有誰的心跳聲,那麼穩定的頻率,聽著聽著,我就不會再不安 或害怕了。只是腦海中有很多聲音在渲染,一點一點的混亂。   我靜下心來。開始模糊的逐一拼湊,然後漸漸明朗,看見底下的事實,竟真實 得讓我窒息,卻無端平靜下來。   有這麼長久以下來,存在的,其實不存在的,有以為的,也有不似我所以為的 ,有我知道的,也有很多我都不知道的,而他從來都不說的,從不揭曉的。   可能一夕就能解開結,只是這長長時間光我們或許都已錯過太多太多。   ……   這一個雨的夜我始終輾轉難眠,睡得不太安穩,恍惚有些冷,幾次懵然醒過來 都會下意識去尋找他,確定人還在不在這裡,是不是,真的在這裡……   待雙手碰觸到他的存在,會一次又一次抓著他的手。   我彷彿想確定什麼。內心裡有股意外寧靜的騷動。紛亂幽微。   明明睜開眼就能看見他在身邊。沒有睡,用溫柔的眼清明湛亮的凝看著我,對 著我微微牽動笑痕,接著又輕輕把我納進他懷裡。   「繼續睡吧,我在這裡。」   我乖乖的再闔上眼,聞著他的氣息,腦中懵懵響起他說過的話。   「我們還可以有很多時間。」   又憶起他承諾過的,他哪都不會去,患得患失都變得易解。   一直是這樣的,他的一句話都能使我好或使我壞。   不要慌,我不要急,我知道,這一次我醒來以後,我們就能好好的說點什麼, 也許談一談這十年。   也許是這漫長時間的疏離與距離,讓我們各自不敢真實觸碰彼此。   在經過時間長久的催化下,使我們前進都變得小心翼翼,看似平靜,實則不安 徬徨也倉皇,一點動靜都會用力掙扎醒來,使力的想要往前抓。   其實那個人一直都等在原地。   我們都想留下什麼,卻又都太過害怕膽心而反將對方推了出去。   再等等我,好不好……我會醒來,若你再跟我說話,我一定也會好好的回答你 ,那些在時光中,不經意全深深埋藏起來的聲音。   隱約聽見有人在耳邊輕喃的說著話;他深黑的眼睛,輕緩的口吻,一點點安撫 ,一點點溫柔。   我想我醒來就能看見你。   我知道,你給我的承諾,我從未懷疑過。   只是當我再一次真正清醒,看見的卻不是他。           ※     ※     ※   「嘿,小寵物。」   發現我睜眼醒來,唇角掛著不正經笑容的男人出聲道。   我錯愕地坐了起來,看見他正在解我腳上的鍊子。   「真是的,為了這種事還把我叫過來,就捨不得自己動手是不是,捨不得就不 要做嘛搞什麼鬼,可都是他自己決定的耶……欸這鎖怎麼那麼難……」   輕輕推開他的手,我把腳縮了回來。   他頓了頓,起身揚眉看我一眼,撇向一旁的行李。「你的行李都在那,機票也 幫你訂好了,等下我就能送你去機場。」   我不明白。我困徨的低了下臉,倉皇顧盼搜尋,腦子一點點的混茫,爾後終於 是清晰,於是慌亂。   這個人在說什麼?機場?我要去哪裡?他呢?   不是說好的,醒來他就會在。   他明明告訴我……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再一次,鬆開手,讓我走。是不是?   到底這是你的溫柔掙扎,還是強硬妥協。   「對了。」他環起胸,瞇起眼睇著我:「沒想到你會藏得這麼好,上次我的確 被你騙過去了,我發現你手腳關節上……」   我倏地抬起臉,抓住他的手,急切地搖著。   他愣了愣,隨即靜默下來,緩緩啟口道:「他剛走。早你一班的飛機去德國, 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喂!」   我沒法聽完,我已腳步踉蹌的追了出去。   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總有一首又一首彈不完的曲。   當時你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等彈完了這一首……我就讓你走。」   句點是不是在我手裡。   那根弦明明一直都纏繞在我跟他的手上。怕它斷裂也怕它再次憑空不見,於是 我們執念越重害怕越深就拉得越緊,一直到緊繃就欲崩解才發現兩頭就是各自的原點。   直到這個時候他終於要再一次放手讓我走,才知道自己也真的沒有辦法再離開 他第二次。   十年前可以,讓你等了十年後又怎麼還可以。   我不知道他離開了沒有,我只知道要自己不停的跑。慌亂中似乎是跌倒了,又 再爬起來,一路跌跌撞撞,終於追到了外面,又是一個傾盆大雨灰濛濛的天。   隱約還能看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車尾巴,明明知道一定追不上了,還是會去追。   我的這一生,也不過就是想許一個能成真的夢而已。   那顆星星明明一直,一直都在我身邊,並沒有走遠。   那麼無助的等在原地,等著我把他找回來。   「蔣、蔣勤──」   腳步不注意就錯亂的摔跌到地面,眼睜睜看著他就要越來越遠,我聲音一噎, 終於用盡了力氣,朝他嘶啞的叫喊,出口的聲音都變得支離破碎。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蔣勤,你不要走……蔣勤!」   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只是雨,真的那麼大,掩蓋了眼中的視野。   雨聲激烈,打在身上一遍遍都是冷,我疼痛的緊緊閉上了眼,哭聲加雜在雨裡 ,同樣支離破碎。   ……   依稀是沉重的喘息聲。   慢慢的接近,一直走入到我難以分清的視野底下。   順著那雙同樣濕了的褲管和鞋子,模糊地從雨中往上看去。   又是那雙深黑的眼,還有同是一身濕漉漉的模樣。   「不要走……」   我伸手緊緊抓住了他,仰首低啞道。   「請你留下來……」   雨一直沒有停。   天還是灰色的,雨水落下來依舊是冰涼的,恍惚感覺到那道身影蹲下來時,撫 觸過我的臉的掌心,是唯一的溫熱。   當他把我抱進他懷裡,世界好像全靜了下來,雨聲也謐謐,僅聽得到耳邊跟我 一樣的心跳聲,那麼悸動。   只是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喊著他的名字,希望他不要走。   ……   我想起很多事。大部份是關於我跟你的。   曾經,終於獲得的,願意承認的,能夠負荷的,已經允許的,逐漸接受的…… 有你的,有我的,也有我們共存在同一個畫面裡的,還有那些已經找不回來的。   以及很遙遠多年以前的那個始終忘不了的美好夏天。   每一件我都仔細珍藏著,你的笑臉你的溫柔你給我的縱容你所有的好……還有 你為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我想我們要面對的還有很多……可是這一次,我沒辦法再把他一個人獨自留在 城堡裡,那麼無助的等著我回過頭來。   我們都只是暫時在夢裡迷了路而已。   等待著一個醒來的契機。           ※     ※     ※   矇矇矓矓間,知道自己被一股溫度熱醒。   異常的高溫火燒般竄起。不知是哪個地方的疼痛,那麼熟悉而劇烈的,我重重 喘息的睜開眼,發現自己已回到房裡,他就枕在我身旁,臉貼著軟枕安然闔眼的模樣。   他已多久沒睡過一場好眠了。我不敢出聲,微微蜷縮抱住自己,任意識開始混 沌起來。   真是……來得太剛好。而我不能讓他知道的,我怕他會受不了。他那麼堅強的 ,好不容易才等到我回來。   一隻手的觸感,忽然摸著我的臉,接著換手背擱到我額頭。   「意喬?你在發燒。」   「對不起吵醒你……沒事的。」我張了下眼輕聲說,手往後摸索著,想要先暫 時離開床。   甫一站穩,就一陣暈眩,晃動的視野前方閃過他迅速坐起,直直朝向我看。   那種表情我也看過的。很久以前那個不懂事的男孩,只會讓他擔心。   沒想到現在我還是讓你流露出這麼倉皇的模樣。   我說過我會好好的,不要你為了我而那麼擔憂受怕,失了心般慌亂茫然的…… 但我一直都沒有做到。   你總是在貫徹你的承諾,而我卻總是讓你莫可奈何的傷透腦筋。   是因為這樣你才總是處在包容的位置吧,好像不管我做什麼,你都只懂得原諒 。可我是知道的,在你溫柔的背後,也會因為傷心而寂寞難過。   他陡然臉色丕變。   我笑了笑,「我沒……」   有什麼細碎流了下來,我茫然遲滯的伸手去摸,怵目的紅瞬間沾滿了手指。   唇間驀然也有了搔癢感,我用雙手接按在口鼻間,感覺到連指縫也淌出了濕意 ,我抬起頭,從他眼中看見,兩張同樣倉皇失措的臉,眼前微微一黑。   「意喬!」   倒下前依稀的畫面,是他那麼傷心的模樣。   對不起,這次你也會原諒我的吧?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我那麼愛你,連讓你失去我都會捨不得。   我以為那些對我的惦念與執念都不過是你最後溫柔的掙扎。   其實是你一直強硬的妥協著,要自己堅守熬過這漫長的一段時光。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一直都還是在等待著我的。   就像,我願把我的一生都給你。這樣的永遠。           ※     ※     ※   是熟悉的,我向來排斥的藥水味喚醒著鼻翼的嗅覺……終究我還是不得不回到 這個地方。   悠悠甦醒,就聽見自己嘆息式的睜眼。   糟糕的開始。白得沒有一絲塵染的天花板,室內昏暗,僅有百葉窗照射進來的 零散光線,還有蒼白色的氣味;這地方,不管是用看的,還是用聞的,整體潔淨得 幾乎像是種儀式……我乏困的眨了下眼。   「醒了。」些微低啞的聲音。   胸口的位置有瞬間微弱的窒息。   落坐於不遠處沙發上的男人,只有微敞的錯落光線穿梭在他幽暗的周圍,曲著 雙肘,下半臉龐撐掩在交叉的修長十指之間,目光靜靜瞅著我的方向。   就好像,他已維持那個姿勢坐在那裡多時。   「你暈倒了。」   我嚥了嚥乾澀的喉嚨,聽見他說,一字一句清晰,緩慢道。   「你的臉色蒼白,體重沒有起色,嗜睡。每次抱完你之後,身上總會出現明顯 的瘀青,手腳上有大量的紅瘀……我以為那些都是我力道失控下所造成。」   他動也不動的,音調淡淡,平板而無起伏。   「血小板不足,所以那天你的手血流不止,傷口也一直痊癒不了……還有嗎?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還出現了什麼症狀?」   他靜靜問道,而我沒出聲。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生病了?」   偌大空間裡,靜得只剩呼吸吐納。   恍然聽見一聲沉倦的歎息。   他慢慢將臉埋入掌心裡,掩覆住了他的眼。   「我想我是恨你的。」乍然嘶啞的聲音,緩緩從指縫間破碎的淌出。   「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閉了閉眼。聽見兩顆心疼痛的聲音。   「我以為,這十年對我來說,已經夠長了。」   他抬起臉,裸露出來的那雙直直凝望著我的眼,脆弱得幾乎令我心碎。   我朝他伸出手。   而他聞風不動。   我緩緩支臂坐起來,又道:「來嘛,過來嘛,我想抱抱你。」   他仍舊坐在原地不為所動。怔然無語的模樣好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那麼傷 心難過又茫然無助,於是一時間就只能這麼安靜的待在那。   「那我過去囉。」我揚揚眉道。   拉開被子就要下床,驀然探來一雙手臂,按住了我的臂膀,在我看向他時,轉 而輕輕牽握住了我的雙手。   我堅持要離開床,他沒辦法,讓順著他的手站起來。我於是張臂抱住了他,將 臉擱在他肩上。   「……蔣勤,再帶我跳一次,好不好?」我在他耳邊要求道。   他沒有出聲,雙手緩緩環過我的腰,讓我像以前一樣,站到他腳背上,然後帶 著我的與我們的步伐,順著同樣一個方向,原地輕輕款搖著,動作緩得像在哄我。   就像當年一樣,我們那麼溫柔而小心的抱著彼此,深刻牢密不可分。   「真輕。」他說。   我笑了出來,「意思是我以前很重囉?」   「再重我都抱得動你。」他賭氣般的說道,語氣一會又緩了下來:「再重一點…… 我要再把你養得胖胖的,最好把我壓垮。」   我笑了出來,用力的點點頭。   「他們說,你自行停止用藥一段時間了……」他的聲音像被沉沉壓著,低抑: 「是不是?」   我沒說話,手指間揉著他頸背的髮。   「藥沒有了為什麼還是不跟我說,如果……」低抑的聲調一下子變得嘶啞。「 你本來就打定主意要用這種方式離開我嗎?」   我閉上眼,手顫抖的按住他的頸背。「不是,不是的……」   「我怎麼會沒有發現,我怎麼會……」   不要自責,我不要你自責。攬好他的肩膀,良久,我慢慢的告訴他,用一點點微笑。   「我在想,你一定很恨我。可以留下來的時候,我心想,啊,太好了……」我 玩笑道,輕聲笑了起來,肩上的人卻沒有反應,只是圍繞的臂膀,緊了又緊。   ……我睜開眼,看著這一室的白。就像這十年。   我不想離開。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不想走,我好想留在你身邊,我 想每天醒來都能見到你,一點點時間也好,直到你厭倦了不想再看到我為止,就算 是因為用你恨我當作藉口留下來,只要能待在你身邊……我在想,我的最後還能這 樣,也很好,很好……真的很好了。   如果能永遠都不需要離去,那就更好了吧。可是那時的我們,我還能要求什麼 ?待在有他呼吸的地方,是過去每一天我都會不得不醒來的一場夢。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彩姨,還有你的家人他們,那些事……」我只好躲起來, 用他給的牢,把自己埋藏起來。現在我同樣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彌補對面這十年 的種種。   可是不要緊,不要緊,沒事的,我們一起去面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摸摸他緊繃弓起的背彎,繼續說下去。   「這十年來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想你會讓我有勇氣面對接下去的事。」我微微 一笑說道。   可是我並不想用這種方式生活下去。不能跟你待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日子,讓 我過得很艱熬。   紐約的天氣好奇怪,卻又那麼像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是只有不到一年的 時間,卻完整貫穿了我十年裡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有時我醒過來,才發現原來是自己根本走不出去那一年,與他的畫面。   「我常想著有一天我們會不會再見面,可是我很害怕。」   越害怕越想錯開與你面對面的可能。我一直都是很害怕,有一天我終於要面對 你是那麼憎恨著我的這件事實。   我沒想過死亡,但我同樣不知道繼續那樣下去我會剩下多少時間,我只想待在 你身邊,所以我不去思考時間,我不要讓你知道我病了,比起能夠一直待在你身邊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不要你因此同情我甚至是可憐我。我不能承受也沒 資格承受。   屁股突然被用力拍了下,懷裡的人在我耳邊叨念著「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還 想嚇我嗎」,我笑了起來,心疼的貼著他的臉。   我並不害怕死亡。沒有他在身邊的時候,那樣沒有任何起伏的日子……其實都 是差不多的。   今天過了什麼,昨天做了什麼,前天,大前天……斑駁無一絲紛雜的灰白,空 寂得已經像是死去。現在回憶起來,我總是在思念你中渡過。   若是沒有再一次的重逢,我想我是可以在這麼平凡的日子中,抱著孤寂以及惶 惶的期待,苟延殘喘地過下去。   可是我又在你身邊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那麼珍貴,即便是待在原地等你, 我都覺得好值得,因為只要再等一下下,我就可以見到你。   用一點點等待的時間換取待在你身邊的一分鐘,好填補這十年的空白,真的, 很值得。   然而一重回到你身邊,慢慢我就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再一個人活下去,我一天 比一天更不知足。想要你幸福,又貪心的想繼續留在你身邊;等到發現你終於要幸 福了,又痛苦的不想面對。   我想看你滿足的笑容,你那模樣都我在腦海中已重複過好多好多遍,即便要給 你幸福的那個人已經不是我……我怎麼會不在乎呢,我還是膽怯又死心眼。   ──可是只要你能好起來,我怎麼樣都沒有關係。   可能吧,關於病痛,接著死亡,對於我來說已經是不重要的了。   若不能夠待在你身邊……或許,就只有那樣的離去,對我才是一種解脫。   「不准你再說這種話,你不要說這種話……」他瘖啞的聲音說,溫熱的呼吸一 遍遍吻著我的頸側。   ……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蔣勤。」   「嗯。」   十年很長,我們會有時間繼續說給彼此聽的,對不對?過幾天等我出院了,告 訴我你的十年,好不好?   好。他說,摸我的頭髮,又是熟悉的掌心,還有他的溫度。   躺靠在他懷裡,我有些倦的閉上眼睛,「我也是,做夢都會夢到你對我笑…… 我都好久沒看過你笑了。」   擁著我的雙臂一緊,他慢慢的,將臉埋入了我頸窩裡,深深的吸了口氣,好久 好久,才淺緩地溫柔吐聲道:   「你要好起來……你一定要好起來。等你好起來,我會像以前一樣,天天都笑 給你看,好不好?」   以前啊……我們回得去的,對不對。   「好。」我點頭,笑時不經意的咳,背上的力道一下子收擁得更牢密,我張開 眼,仰起臉擱在他肩上,難受的折了折眉,用雙手來回細順著他仍舊緊繃的背彎。   我微微的笑,輕聲跟他說:「你不用擔心,我會起來的……」   不管這一段路途中我們各自遇見了什麼……沒關係,沒關係,我替你打開城門 ,像當年的你一樣,那麼堅定的朝我走來。   雖然遲到了很久,但只要我還能回過頭去繼續尋找,總有天還是會讓我再找到 的,對不對?   我已經回到你身邊。   「蔣勤,我想好起來,我想多陪陪你,為了你,我會好起來的……」   肩上的人點了點頭。   「蔣勤。」   「嗯?」   「我不想再一次丟下你。」   肩上觸感傳來一片溫熱,我也緊緊闔起了眼,幾乎承受不了那種灼熱的疼痛。   那一年,他問我。   意喬也有想要的東西了嗎?   有啊。我已經有了,有很想要很想要的東西了。   原來,我們都一樣呢,是彼此生命中的意外,也是彼此唯一的唯一。   蔣勤,這漫長的十年之間,我們都是怎麼熬過的呢……。   「小傻瓜,不是說好的嗎?」   一輩子。   我急急的點了點頭,洶湧而出的模糊迅速濕了整張臉。   「寶貝,我就是你的家。」           ※     ※     ※   我又開始接受治療。   主治醫師是斐歷的學長。據他表示,我的情況非好也非不好,但是因為先前停 藥的關係,我的病情進入了加速期。最好的辦法就是接受骨髓或幹細胞的移植,但 結果已不如慢速初期理想,成功機率大約是三十%至四十%。(注二)   做穿刺那天,又是從胸骨。蔣勤看見那骨髓穿刺針時臉白了一瞬。   我躺在床上,握住他的手,安撫的對他笑笑。   第一次面對這些事的時候,我只有一個人,但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我知道 ,他會好好握住我的手。   斐歷看了蔣勤一眼,不顧還有護士在場,大剌剌對我道:「幸好你不是女的, 不然生孩子時那傢伙大概會先心疼到暈倒,你應該看過吧?電視上那些愛妻的男人 們都是這樣的。」   我不禁失笑。他們兩個人是老朋友了,據兩人同時發言表示,是一路打打鬧鬧 才逐漸熟識起來的那種。   蔣勤意外沒有反唇回話,只是凝著神色,全程盯著斐歷將紗布塗在穿刺部位, 準備上麻藥以及穿刺的過程;自始終,我都是握著他的手,盛著笑意的望著他。   我怕失去,你又何嘗不是。   針進來的剎那,我不住因為酸痛皺動了下眉頭,掛不太住笑,蔣勤握著我的手 比我還要用力幾分。   「那位先生,莫以如此監視目光瞪著在下看,在下技術可不會拙劣到『玩壞了 』這種事。」斐歷完成後,涼涼道。   「那張嘴,早晚找人幫你封起來。」   「是誰的哪張嘴啊?」斐歷不正經。   蔣勤淡淡的:「誰應聲誰就是。」   斐歷:「要封也是我封別人的那張小嘴啊。」   一旁的護士臉都紅了,我哭笑不得的望著兩個寶。蔣勤瞥他一眼,斐歷只好聳 聳肩交待了些事後,悻悻然的走了。   閒人淨去,他坐到了床邊,撫著我的臉,揚動一下嘴角,好像想笑給我看,卻 又不像笑。我知道,這一次他勉強不來。   我搖了搖他的手,笑了一個給他看。   他眼睫淡闔了闔,良久才真正笑了一個給我看,我伸出手指摸玩著他的唇角。   「……我從來不在意跟你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   他忽然說,看得見眼睫的側顏,線條平靜。   我愣了愣,把手縮了回來,反被他轉過頭來抓住後放入手裡,輕揉著手指。   「以前你打架受了傷,流一點血我都會受不了。現在眼見你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卻什麼也不能做……如果可以,我願意代你生這場病。」   我不喜歡他想代替我疼痛的說法,我不高興的瞪向他,拽過他的手放進嘴裡用 力的咬住。他淡淡一笑,覆掌摸了摸我的頭髮,柔軟的眉心間有化不開的牢。   「這時候我卻希望我們真的有血緣關係。」   我獃住了,齒列不覺鬆了開。   蔣勤啟唇,似乎正要說什麼,門忙不迭在這時又被打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看見走在前方的女人,我下意識稍稍推開了蔣勤。來不及去正視他傾刻沉下的 臉以及不高興皺眉的表情,他們已來到了床前。   「我的意喬喬,我來看你了!」   朝我張開雙臂的來人是個大美女,長直髮與粉洋裝。身後跟著一名戴眼鏡的斯 文男子,手裡捧著如雅的花束。   他朝我微微一笑,光線分明的房間,看得見那雙藍色的眼睛。他唇畔那抹帶著 淡淡自若的笑痕,我驀然覺得很熟悉。   「你好,意喬。一直沒機會向你正式介紹,我是Chasel……蔣勤的四哥。」   他說完之後,黎心攏靠過去,單手極自然的挽入他臂彎內,向我露出另隻左手 無名指的幸福,對我眨了眨眼。   我又獃了,茫茫的看著他們半晌,微微偏首瞧向蔣勤。   蔣勤也看向我,兩相無言對望間,他隨即像明白過來什麼,好整以暇的揚揚眉 眼,無聲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尷尬的,對他咧嘴笑了笑。   他瞇起眼,輕擰了下我的臉頰,用口形惡狠狠的說:「小笨蛋!」   我對他皺了皺鼻,其實心裡早就暗暗糗笑著自己。   「欸欸、你們兩個,不用在我面前調情,我現在也有阿豫,沒在怕閃的哦!」 黎心看向情人。「哦?阿豫你說對吧?」   蔣豫笑意未減的看了我一眼。我也低下臉淺淺的笑了。   我想他大概也知道是什麼事的,那雙聰慧帶滿沉靜的眼……真不虧是兄弟。   就如同他對我喁喁細語的那一晚,終於拼湊抓到了些什麼,卻非要到這一刻才 真正在心裡證實明瞭。   十年的等待……這個一向從容自若的男人,真的讓自己變笨拙了。   這麼想的我,胸口為他腫脹酸澀,無法遏止地心疼了起來。   因為害怕轉眼就逝去,所以才那麼用力的,不停的想要抓著,抱著,留下來。 就算是用傷害,這樣最後一個不得不的方式。   現在終於才懂得,什麼是你說的沒辦法。十年的等待,早就讓他束手無策。於 是他只能等。然後在等待的剎那,用力的抓緊,就算鮮血淋漓,再揭瘡疤。   待那對貴客也走後,病房裡又恢復了那原始的一點點安靜。   蔣勤垂首不知在想什麼,睫毛眨也不眨的,卻不讓我看見他的眼睛,我瞅瞧著 他好半晌,緩緩拉過那隻手掌,包進我的雙手裡。   指腹還是能夠清楚的感覺到那些糾葛的紋路。我暫時還沒辦法在看見的時候不 為此感到心痛或難捨,但我想我們會一起陪著對方慢慢走過,一直到最後……那個 曾經許諾的永遠。   蔣勤抬起頭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淡淡的沉定,幽深的眸子裡卻有意無意的又 露出一抹怨懟給我看見。好像在責備我,竟然那樣錯想他。   「好啦,我知道了。」我說。   他挑眉,「知道什麼。」   我搖搖頭,「沒什麼。」   他坐了起來,目光乾淨坦然的看著我,只是微抿著嘴巴。這麼一個習慣冷靜鎮 定的大男人,竟然露出鬧彆扭的表情來。   我的心又一陣柔軟,為他留下步履凌亂。   不由柔壓下眉心,給了他一縷淺淺的笑痕。輕輕攤開他的手掌,我在曾經讓他 疼痛,如今斑駁的位置烙下一記很久很久的重量,爾後緩緩俯近他唇瓣前,低喃道:   「我想許願。」   「……許什麼願?」   未闔的視野看見了他這麼近距離下,同樣未闔而直凝望著我的雙眼。   很深邃,原來一直是最初的模樣。   低喃最後的字眼,終於將吻印覆在彼此唇上。   沒什麼,只是我很愛你。           ※     ※     ※   醫院對我的狀況評估很樂觀。只要接下來藥物控制良好的話,我最少也有一年 的時間。一年,等待適當的骨髓或幹細胞的移植機會。   結束了短暫待在醫院的日子,領了幾份報告與藥物,斐歷抽空過來送我們,又 跟蔣勤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項後,我們準備離開醫院。   去拿車的路上,種滿兩旁人行道的梧桐樹,整排齊截在風中輕輕搖曳,一朵朵 白花盈動飄落,擦肩而過我們身邊,劃出一道道弧線,美得像花雨。   「去機場前,先去看看爸爸吧。」   乾淨的香氣裡突然傳來這麼一句話。   我站在原地,脫了他的手,看向他迎風中的臉,一時聽不太清楚,只是胸口隱 約抖瑟。   「什,什……麼?」   他轉過來,風逆吹過他的髮,白花落在他肩上,他瞇著眼。   「去看爸爸吧。」   我愣愣地獃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回來重新牽住我。   「你爸爸是個很好的父親,我很喜歡他……不可能對他不敬。   「……對不起。」   末句那三字,他輕輕說。他側轉過頭,眸光微微的看向我,風穿過他的髮,虛 掩他的顏,平靜中是抹淡淡的固執。   「意喬,我的確是混蛋。但是道歉的話我不會說。我不後悔對你說過那些話, 做過那些事。」   當他移開視線,背影在風中低首,模糊的頰頤之間,隱約又能看得見一抹淡愜 的笑容。   「不用擔心。他的確很想念你,從沒有錯怪你什麼。」   握著的手一緊,我說不出話來,風中又傳來他的聲音,寂靜的路道上,落花聲 像輕悄洩了一地的雨。   「那天他跟我說,他唯一的孩子總是很害怕自己一個人,知道他要離開的話, 會很難過很難過的……他希望我能好好的照顧你。」他說,又是那樣輕得像最輕柔 嘆息的聲音。   「等下見到爸爸,我們就告訴他我們的事吧……你開不了口沒關係,就交給我 來說吧,好不好?」   眼眶突聚的溫度讓我來不及低下頭掩飾,只知道不停的點著頭應好,直到隱約 感覺是一雙手掌心,溫柔的覆住我的眼。   「不要哭,爸爸知道會難過的。嗯?」   我用力的,點了下頭。   這個人是笨蛋嗎?什麼混蛋?說好不道歉可是你明明已經道歉。   路人一定覺得很怪,醫院旁的人行道上,怎麼有個男的將臉死死壓埋在另一個 男人的胸前,還毫不客氣抓著他的衣服擤鼻涕。   半天才把情緒撫平,我抬起臉問他,聲音糊的:「去機場幹嘛?」   他慢慢的,啟唇緩聲道:「你母親……那個姓氏的家族還在那。那裡有個人…… 是我目前唯一的希望。」   也是最快的希望。   我又愣愣的,說不出話來,任他一遍遍撫著頭。   「彩、彩姨……」我說,想起那道瘦小的身子,怎麼擔心著我,我結結巴巴的 望著他,連話都說不太好。   「走、走之前,我們該去看看她……」雖然我可能還想不出來怎麼跟她解釋, 或者說,怎麼面對……   「她會在機場等我們。」蔣勤那模樣,淡淡地。   我停下腳步,整顆心頓時也靜了下來。   那,他們呢?   我想問,那些人,他們的後來呢,怎麼樣了。   ……   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的注視著他,去觸碰他另外那隻微涼的手,輕 輕放進我掌心裡握著。   沒關係,我回到你身邊了,再大的困難我都會陪你一起渡過,一起面對。   我不會再放你一個人。   他稍揚起眉,也看著我,最後笑了出來,手掌用力娑了娑我的頭。「怎麼了? 這是什麼眼光,傻呼呼的,你再這樣看我,我就……」   「這裡是醫院哦,你想對我做什麼,又想把我壓在牆上或樹上這樣那樣嗎?」 我撇撇嘴,忽視掉他難得愕然的傻表情。   「斐歷說你必須適當的控制性行為。」   說罷我即不以為意的率先走了開去……好掩避掉我實則連耳朵都脹熱不已的臉。   一直到背後那個人的手又牽過來抓握住了我的,埋頭在我耳邊低聲了幾句,然 後我們肩並著肩,一點點靠在他懷裡的方式,繼續走著。   這一次,我們不偷偷的牽著手,也能十指交扣。 尾聲   車裡,甫扣上安全帶,我啊了一聲。   我竟然把那麼重要的東西給忘了。我焦急的打開車門,蔣勤遂一把拉住我,說 要回去幫我拿,我搖了搖頭,要他不用跟過來。   下車前,蔣勤驀然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   我回頭,他微抿著唇看著我。那柔軟得像害怕被丟掉的神情總讓我為他心折, 我傾身微笑,給了他一個吻。   「等我回來,很快。」   我迅速跑回醫院,衝進了病房裡。白淨的空間顯然已經被收拾過了,幸好那東 西還在,被我遺忘在窗邊了。   拿在手裡滿足的端視了會,走出長廊時,久未開過機的手機突然有通來電。   我盯著螢幕屏上的電話顯示名,好一會,最後還是沒接起來。   杜詩桓,我們就暫時先這樣道別了。   我也想起了杜詩夢,雖然沒能親眼見証她披著白紗的模樣;那時候,我答應她 我一定會到場的……當時那個畫面,一定很美,很美……那畢竟是她等了已久的幸福。   我想,等好起來的那天,再給他們兩人捎個訊息吧。總會有再見的那一天。   離開大廳前,手機稍傳震了下,是搭電梯時未接到的來電。   看了名字,竟然是王寬明……住院與病情的事,只有一部分的人知曉。我頓了 下,有幾分躊躇,正要回電過去,另一通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走出醫院大門,遠遠就能看見人行道外,人車川流不息的對面馬路上,倚在車 門邊的那道頎長背影。   我微微一笑,朝著他走了過去。   「小、小喬……」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聲音。   我愣了愣,不確定道:「……小哥?」   「嗯,好,好久不見,啊……你現在,現在在哪裡呀?我,我可以過去看看你嗎?」   聽著他沙啞難聞的聲音,便思及到當時他全身裹著混血紗布混亂脆弱的畫面, 我心頭難受一窒。我該跟他道別的。   「我在醫院,正要離開,還是我過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看見你了。」   嗯?我錯愣奇怪地瞪著只餘空音的電話,神思不屬的繼續朝向那個人而去,遂 抬起眼,一道人影冒然出現,在人行道上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怔了下,輾轉幾秒才認出這名頭戴鴨舌帽,將全身包得緊緊,只露出一雙眼 睛跟嘴巴的男子。   他的眼睛嘴巴皮膚周圍,都有凌亂破碎的傷痕。   他對我微微一笑,朝我走了過來,低著頭,緊緊抱住了我。   這才注意到他眼中的瘋狂與悲憤。   「你不應該回來的,不應該……你已經帶走他了,怎麼還可以回來跟我搶他…… 你貪心!你貪心!你走掉了,走得遠遠的,我跟他就能開始了……」   我的瞳孔有幾秒的渙散,腹部一陣尖銳沉悶的刺痛。   遠方那個人還等望著我的背影,驀然也,看不太清楚了。   我手不覺一顫鬆了開,有什麼滑出我手心,我目光迷茫的順著往旁緩看過去。   我的沙漏,滾落到路面上,怎麼突然就,摔碎了一地。   打開來的木鑲底座緩緩滑出一枚銀白色光環。   落在傾洩了一地的星星與白沙之間,閃動著薄薄碎光,無聲訴說著守護,和一 段被掩埋的等待,還有沉寂了十年,始終不朽的故事。   溫熱的液體迅速沾濕我的衣服,渲染成面,黏稠的沾在肌膚上,爾後慢慢,冰涼。   喉嚨裡反湧逆衝上一股紅色腥甜,有什麼在流失的味道,緩緩溢出我嘴角。   ……   倒下的那一個瞬間,我想起了很多事。   大部份是關於他的那些事,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時光。   隱隱約約,是藍與白的畫面。   他背著我,說,意喬,還要不要撿第一百顆星星?   我不需要再找星星了,你就是我的星星啊。   有你在我身邊,我已經不需要許願了。   遠在藍天與海平面相臨為線的那一角,白色的小教堂裡,有花與聖潔的香氣。   是煙火最奔放的一剎那之間,我為他回過頭去,繽紛錯落的花火宛若永恆的祝 福,一點一滴的躍入,湛亮了他注視著我的深邃柔軟眼底,隨絢爛綻放開來的眸光 ,那麼繾綣,那麼美麗的,定格成為了我的永遠。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那也是我的願望。   是誰,這麼說著的呢……   就差那麼一點點了,我們的願望就要實現。   蔣勤……對不起,我沒遵守承諾,又要丟下你了。   你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有什麼響了起來,是我的手機鈴聲,一遍又一遍的旋律,是很熟悉,很熟悉的 那首曲子啊……   找不到我,他會心慌的。他那麼無助的守站在原地,等著我回來,等著我出現…… 等著我回到他身邊。   倘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離他那麼遙遠,放他獨自熬過這漫長的十年……   我會更努力,更努力的要自己快點回到你身邊。   蔣勤……我終於憶起,你曾告訴我的,那個電影結局的最後來。   ……   映在我眼裡的是微微稀疏的璀璨樹冠,慢慢在我視野中飄下的翠綠色的葉,還 有樹冠之外,那一片湛朗無垠的天空……   那是什麼樣的藍呢……   睜著逐漸失焦迷茫的視線,澄澈的天空像映上了誰的模樣。   風裡帶來的承諾,一遍又一遍,在耳中低迴。   那個無人的沙灘,他溫柔的臉,微微側著頭跟我說,每一年。   白色沙灘上,蜿蜒留下了我們一路走來的足印,長長的,好像不會有盡頭。   永遠,那麼遠……   我有些倦了,於是緩緩闔上雙眼。   ......END -- 注二:CML,慢性骨髓性白血病(Chronic Myeloid Leukemia);AML,急性骨髓性 白血病(Acute Myeloid Leukemia)。 CML病程分為三階段:慢性期(Chronic phase)、加速期(Accelerated phase) 、急性轉化期/芽球期(Blast phase)。 病情邁入第三期將轉為AML。初期CML標準治療方式是口服標靶治療基利克(Glivec );初期移植治療,在診斷一年內進行有三十%至七十%以上成功率,急性期十% 以下。 -- 給,不論是重看或是首次閱讀這個故事的你。 再次的謝謝,陪著我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走到這裡 :) 第四十章節是這個故事的一道休止符。 上面的注二,應該可以解答當初連載時大家對小喬病情的疑惑。 接下來會繼續更新獨白。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3.145
Hawaka:我是重看第二遍的 感謝作者寫出這樣好文Q_Q 09/19 21:04
charmshah:心中的傷痛無法平息呀呀呀...Q__________Q 09/19 22:07
saniyan:天哪...結局Q_Q 09/23 03:09
※ 編輯: daubcrow 來自: 218.170.160.189 (09/28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