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山頂洞禽)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埋沙之 獨白 等待(三)
時間Tue Sep 22 20:13:44 2009
這段漫長的時光,幾乎孤單而乏味。
非要細數起來的話,就像一張又一張的空白頁,少了什麼,也就缺了些什麼,
顯得單調。
未來是什麼樣子的,沒有他在身邊,久了我也忘了要提醒自己,曾經我們怎麼描繪。
在等待他回來到我身邊的日子裡,我覺得自己心裡也有一部分跟著時間與他的
離開而死去。
一天一天的靜止,然後死寂,結果空洞。
這些年,我還是時常想起他。幾乎每一天。每個腦中一片空白的時候。他每一
種不同程度的笑容,他回首時不經意的羞澀,他沉默時習慣抿起的唇,說話時帶點
疏離的表情,彆扭時會微微翹起的唇線。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張適合微笑的臉。
這些年,我的生活很簡單,從早到晚,從開始經過途中,來到某一些時候,規
律而沒有變動。
我好像活在過去,本能用規律呆板的生活抗拒著變動。
我的時間,已恍若凝固。
只是在那麼長遠時光的沉澱之下,有些東西仍那麼牢牢嵌固深值在我的靈魂,
某個地方,根深蒂固得不可改變。
這些年,有些人,來來去去,偶爾徘徊,似是似緋,不需特別應答。
誰也不是他。也不會再有一個他了。
我沒辦法抹掉,那抹孤獨而率性的身影,曾經如何闖入我的世界,留下一道道
他曾抓過的傷疤,一道道軌跡,我遺棄不了,捨手不掉。
他是我在這單調乏味的生活中,唯一還在我腦海裡流動的印記。
有些時候,不經意轉首,會發現自己正回到了某些地方,經過了回憶。
他喜歡的海邊,一起走過的公園,他喜歡散步,習慣坐在長椅上發呆,在人潮
擁擠的瞬間,會讓我牽著他的手,放進口袋裡,他會轉過頭來,抿著淺淺帶笑的唇
線,他怕冷,所以冬天特別愛撒嬌,有的時候……我就會希望,冬天長一點,他就
會乖乖的賴在我身邊。
只是現在剩我一個人。
我還是彈琴,我把他曾住過的那間房刷成了他最愛的白,只放著鋼琴。
常常我不注意,忘了時間,窩著就是一整天。
腦子空白的時候,想念一個人的時候,突然記起,原來自己正等待著一個人,
而那人不知何時才會回來的時候。
有時只是一鍵又一鍵的叮叮咚咚與清脆,什麼也不做,只不過我總彈不完一首
完整的曲。某些句點,早就被掏去。
剛開始那一兩年,彈琴這事對我來說有點辛苦。
右手指節關節像突然忘了要怎麼靈活,某些音節無法迅速的拉遠,彈動變得力
不從心,有些旋律也就變了調。
斐歷不只一次替我做過檢查,只是那些傷口,早在當時過後沒多久便奇蹟似的
復元完整,除了一道道的疤,什麼也沒有留下。
再後來幾年,我也忘了,是怎麼說服自己的……許多旋律才又慢慢的回來。
只是我從不彈那首,在他走了以後。
偶爾我還是會上拳擊房,跑跑步,跟人打打球,去流流汗;累了,回到那間屋
子裡才知該怎麼入睡。
滿室都是他的腳印和身影,他曾蹓躂過的回憶,怎麼我也擦拭不去。
睡在那房間都還能親眼看見,他柔軟伏躺在我身旁的背影,沒有人會知道,只
有我才看得見,半枕著悄悄露出來對我微笑的側臉,還有細碎的髮稍掩他帶笑的眼。
好像我伸出手,就還能細細撫遍,從白皙的頸背,到青澀尖潤的肩胛,過了弧
度起伏的背彎,一路蜿蜒來到腰臀之間,那片令我愛不釋手的曲線。
留著他的畫面每一片我都還存藏著,只是太難去翻閱。螢幕一開就是他的容顏
,他的聲音,他的笑臉。
那些鮮活乍現的身影,彷彿是昨天,他就在我眼前,在我身邊,在我懷裡,伸
手就摸得到,觸碰得到;在臥室裡,在廚房裡,窗前,床上,沙發上……
書房那片全是他身影的牆面,滿滿都是他的模樣,他轉頭露出笑容的臉,留住
了他給我的那年十八歲。
非到某個理智的極限,我才能好好在那面牆前,不知不覺站了一整天。
每張我都說得出來在哪拍的,何時為他拍的,哪張是他睡時替他偷偷拍的。不
是沒想過要一張一張拆下來,只是剛伸出手,就變成了指尖的摸索與描繪,一張又
一張,細細的數,慢慢的看。
一遍又一遍,從我雙眼裡看見,重複憶起他細微流轉變化的容顏,沉靜的睡臉
,淘氣笑鬧時的鬼臉,調皮撲上來的那瞬間,抱著親吻的畫面,還有那些,每一次
相愛的細碎。
有時入睡以前也會想這一切不過是場夢。
當我睜眼醒來,就能看見他,還酣睡的偎在我懷裡,等我把他喚醒,又一個今
天,明天……曾經說過的永遠。
只是現在剩下我一個人看海。
※ ※ ※
這些年,有些人說,我變了。
他們說,我漸漸不再微笑。
斐歷他們常來找我,有時我們聚在一起,我還是那副老模樣,而他們則說我病
了,才能讓自己安安靜靜的站在原地,默默等待每一年。
我不在意,在心臟缺了這麼一塊的日子裡,轉變對我來說可有可無。
偶爾也會對著照片裡的那個孩子微微一笑。我還是記得怎麼微笑。
我想我還是我的。要是變化太大的話,那個孩子會不安會害怕的,他可能還會
內疚自責,他會不認得我的,所以我不能夠變。我還要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我
又怎麼捨得他難過。
可以安靜的放手讓你走,能夠安靜的看你轉身推開我,卻沒辦法安靜的看著你
悲傷難過,甚至是永遠的孤單。
變化讓人顯得太脆弱,我必須堅強的等待下去。
只是有時候,也認不太出來,鏡子裡那個還沉著鎮定著的人是誰。
可是我記憶裡的那個男孩,依然那麼清晰的住在我腦海裡,不捨揮去。
時間是否正默默的改變著我們,企圖沖淡掉一些過往的輪廓。
也許有天會抹平,只要不揭曉那道傷口。但是,絕對忘不掉。
或許他們說對了,我早就病了。
而我還在等待著,等待著一個他回過頭來的瞬間。
我是瘋的。
妥協,沉淪,未知,我也許會在這樣絕望的等待裡忘記自己是誰,面目全非……
等著時間給我一個完整的施捨。
也許再過多久你就會回來了,然後你就可以完全屬於我。永遠的。
……
每年他的生日我總是記著,不知道他已經發現了沒有,深埋在給他的那個沙漏
裡的小秘密。
有天,會不會回到我手裡。
去年,前年,今年……有沒有人替他過生日,說句生日快樂?有沒有人發現,
他吹蠟燭的模樣會害羞,不敢正視的眼,充滿細小的知足和喜悅。
今年,他要許什麼願?是不是又一次,偷偷的永遠。
我的那個寶貝,要的也不過是一個,平靜的永遠,不離不棄的永遠。
現在我卻沒辦法為他實現。
※ ※ ※
來到他生日的那天,我能彈一天的琴,也不倦。
然後秋天來了,冬季也過了,他陸續路過每一個年頭,包括我。
除了我惦著他的每一個細節,還有他的父親,每年也都記著,他唯一的孩子今
年來到了幾歲,也會跟我提起,那些稚嫩的過往,他曾許過什麼樣的願。
我微微笑著聽著,牢牢惦記著,在心裡描繪著。
從他父親那裡,我知道了更多關於他的事。
他不在的時候,我時常代他陪伴他唯一的親人。陪他整理前院,下棋泡茶,或
是純粹的聊天。偶爾我會將他跟我的母親接過來住,或是一起去郊外走走。
這個老實不善言詞的男人,總是擔憂著他的孩子,怕他過倔,吃了苦不敢提,
怕冷不敢怨,就是還很小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失去,也只敢抱著他的父親,偷偷的掉淚。
我如他所願,不與他打照面,我常待在一邊,望著窗外,靜靜聆聽另一邊他在
電話那端我聽不見的聲音。
我與他父親的親近越漸深厚,他待我比我生父還要更真心。我傾聽他的聲音,
也在無意間與他交換了什麼。
我的母親常常憂心忡忡的看著我,但是我們什麼也不會提起。
有一天,她忽然問我,恨不恨她?我也忘了,我是怎麼回答的,還是沒有回答。
我想我真正恨的那個人,從來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
我一直是個自私的男人,我也不過是個自私的男人。我知道,只要我的母親與
他的父親都在的一天,他很可能永遠也不會回到我身邊。
那個結,是他寧願兩頭傷,也不會動手解開的面對。
然而守護似乎也能只是一個人的事。
我不在意我自己還能撐多久,多久我都會咬牙硬撐下去。我只在意他承受不住。
只要思及親情的離別,帶來又是一次次失去的考驗,就覺得,或許,還能這麼
等待下去也無所謂的。
知道他的一些現狀,聽見他的遙遠從前,也會覺得我們又親近了些;其實他一
直還在我身邊,他只是,調皮的,今天稍微走遠了一點點……。
也許,明天當我醒來,就會看見他其實還躺在我臂彎裡,那麼柔順倚貼,撒嬌
賴著我的模樣。
那一年,又是夏天的尾巴,窗外藍天澄澈乾淨得不見底。
那一個下午,我忘了房裡還有其他人,我側身倚坐在窗臺上,心裡突然瘋狂的
想起了他,滿腦子都是他。
想起當時的那一天,飛機輕輕劃過我窗外。
又是想念這樣的東西。
沒有他的生活,很慢,很慢……就算不去想、不去正視,時間也是這麼輕易的
就來到。
後來當我要自己回頭去細數,原來,一個十年,就這樣子過去了。
等待你不是我最絕望的事。
而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你是不是,會回來。
※ ※ ※
同一年的秋天,我來到三十七歲,不經意接到杜家傳來訂婚的消息。
杜家兄妹似乎有意什麼也不願說,我一直都知道,這些年他們和他走得近,我
沒有介入過,那是我所能給予的最後一個尊重。我也怕他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
需要一點點依賴。
杜家那兩個人卻像跟我作對般。
我知道他們同樣憎恨著我,跟當年那些人一樣,恨我逼瘋了誰,他們的誰,或
是讓誰崩潰。
我怎麼也查不到杜詩夢肚子裡的父親是誰。
拉得太長也太遠的時間,在無形中催化了某一些東西,待過往的輪廓稍褪去後
,就會慢慢看見被埋藏在長遠時間底下的某一些可能,殘酷得令人不得不看見。
但我始終相信著那個孩子。
等他累了,倦了,疲憊了,他終究會回到我身邊。
沒有人會像我一樣對你不離不棄。
日子還是一樣在等待中過下去。
同年的十一月,傳來杜家獨女懷孕的消息。
那年的十二月,時節漸漸轉冷的天,一直過得像個神秘人的蔣豫與黎心兩人完
成了訂婚。
然後,又是一個年頭的結束了。
鐘聲敲響的剎那,彷彿決定了後來。
他的父親一直都有心臟部位的隱疾,那一天半夜突然發病,倒在我的書房門口
。從加護病房轉往手術室的途中,他沒有挺過來。
救護車上,他父親握著我的手,眼看他的生命即將慢慢逝去的那一瞬間,我驀
然有些害怕。
害怕他又要再一次面對那些他不堪承受,挽留不住的事實。
他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要等他回來。
※ ※ ※
終於那天他真的回來了。
我不是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很可能會因為這種事而再一次回到這裡。
兩次失去唯一的親人,他都沒有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前一晚,我還聽見他父親在電話裡很有精神的問著他的寶貝兒子,是否找個時
間回來讓他看看?當時那孩子是怎麼回答的?他的父親……還說了些什麼?
那個孩子,一定很無助很自責,他一定又是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是那麼
,那麼的害怕自己被丟下。
……
我再回醫院的時候,遠遠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長椅那端上望著地板發呆。
他沒有發現我……我慢慢停下了腳步,沒有向前。
忽然覺得,能先這樣遠遠的凝望著他,也是不錯的。
他瘦了好多,是不是都沒有好好照顧他自己?時間成長也拉拔了當年那個澄淨
的男孩,遠遠看見他那張依舊雪白的側臉,已有了成熟的模樣。
他們父子與親戚的關係淡薄疏遠,會場顯得冷清,他始終低頭不語。
那幾個天冷的夜我總是悄悄的去看他,在他不知道,看不見的地方陪著他,看
著他一個人守著靈柩前的背影,有時候,他的肩膀會微微的顫抖。
來不及好好的撫平,曾經重新沾黏上的裂痕,還未褪去,容易碎。
我也很無助。我怕還來不及為你伸手拾撿,連再為你沾黏一次又一次的機會也
沒有了……因為你已不想再看見那些被撕裂的痕跡,有多心碎。
時間為他留住了一些不變的本質,可能也讓他淡去了某些東西。
於是他是不是忘了,我們說好的,我會等他回來,而總有一天他要回來,回到
我身邊。
我想我是恨他的。
我等了他十年,他一回來,卻告訴我,還是要走。
一輩子還很長,可以等你的時間也還很多,然而我們還有多少次,多少次能夠
相聚的機會?
我想我是真的不介意就這麼繼續等下去的。
只是,有時候,也會累。
這樣守候著一個座空蕩蕩的城,看著圍繞身邊的空曠與虛無,有些時候是有點
空洞的疲憊,在每一分秒,都不停惦記、想念你的等待裡。
可是我們已經說好了,對不對?我答應你的。
一輩子。
※ ※ ※
那天下午,我的母親突然焦急的來電。
她說,那個孩子又要離開了。
他即將再一次遠遠的飛,飛離這塊他明明還如此眷戀著的……因為,他覺得這
裡已經再沒有一個屬於他的地方。所以這一次,他決定放手,拋去,不再讓自己回
頭面對心碎。
可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決定不要留下的那些過去裡,還有我在這裡。
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十年前那晚我們說好的約定。
是不是,這長長的十年,真的存在著殘酷的現實與轉變,而終究取代我給你的
所有回憶,於是慢慢變得不重要?
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掉了一個懷抱,在我這裡,我收得牢。
……
同一時間,杜家終於公布了喜訊,卻始終保持那個人的神秘。
我已經不想理會結果。
他不應該回來。
那些事情斷續的告一段落之後,我已經很少出現在公開場合過,除了幾次代蔣
豫陪黎心去選禮物被拍到之外,我幾乎不駐足露面此類盛宴。
那天走進屋子裡,第一眼我就已看見他,安安靜靜的佇掩在一隅,卻讓我始終
離不開眼。
我想看看他。好好的看看他,我來這就是為了他。
他沒接受那杯香檳,是不是代表,他還記著我們的約定?
我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等著他回過頭來,發現我在這裡,就在他的身後。宛若
當年,你朝我走來,就此住在我生命。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
我記憶裡的那個男孩,也是這般靜謐雪白的模樣。
他那雙水一樣幽藍的眼瞳,還是那麼乾淨清澈。
這個孩子,在我腦海裡應該已是鐫永般深刻了。
這時候看見他,就好像,沒有存在過去那十年的距離;他沒有徬徨的推開我,
我沒有大意弄丟他,他還在我身邊,只是我們各自閉上眼小憩了一會,他從未離開過我。
彷似過去那十年只是沒有色彩有點空白,卻什麼斑雜也沒點綴過。
他只是離我遠了點,時間,長了一些。
等我醒過來,他還是我的那個雪白色寶貝。
然而他已經不再朝著我走過來,靜立在另一端的模樣,與我拉開了一大段,不
只是時光而已的距離。
這十年,你真的是因為誰,所以才不願意回來的嗎?
如果我再問你,你會怎麼回答我?
他卻說,他還是要走。
※ ※ ※
……
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已經讓自己安靜了太久,太久。
十年淡定沉澱的歲月裡,我的心裡一直有個缺口不能夠完整,某些稍息的欲念
彷彿也就靜止在我身上,漸漸深深紮了根,繫縛成牢。
於是有太多太多人事物與變化,在我眼裡,只不過都讓我變得更加不為所動……
包括這一次,他說要走。
宛如我這麼長久以來,寧靜的等待,專注的守候,就是為了一個答案。
而他終於告訴我,他還是要走。
長年來被埋在漫不經心、平心靜氣面具底下的裂痕,突然間被狠狠揭開,露出
內裏支離破碎的面貌,瞬間迸裂,早在那時候就已成了殘缺的輪廓,變得更難以拼湊。
不管我怎麼忍住一次又一次的疼痛,告訴自己,就讓他再走一次……還是拼湊
不回當年他走後,好不容易努力戴上的表象。
他的確不應該再回來的。
因為我已經沒辦法讓他再走一次。
我終於等到你回過頭來,讓我抓住你的這一個瞬間了。
一如當年;見證你一步又一步的陷入,等你發覺,轉過頭來,心甘情願主動納
入我懷裡,直到你再離不開我。
……你就恨我吧。
我說過你不應該回來,因為我不會再讓你走。
所以,這一次,你就恨我吧。
--
又是一次;我用幾頁、幾千字的畫面,講述了另一個他的十年。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0.161
※ 編輯: daubcrow 來自: 218.170.160.161 (09/22 20:14)
推 kiki41052:嗚啊QAQ~~~~~~~ 09/22 21:59
推 lemonichigo:蔣勤Q.Q 09/22 23:16
推 zymeice: Q_____Q 09/23 00:20
推 saniyan:唉... 09/23 03:32
推 xantheholic:蔣大牌....QQ 09/23 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