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
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兒,無聲無息地踩著厚厚的積雪,緩緩行走。
白貓似乎不怕冰雪刺骨的寒冷,任由潔白雪花飄落身上,並不抖去。
貓兒瞎了一隻眼,另一隻漆黑烏亮的完好眼眸滿是哀傷。
牠走到了那一株枯萎已久的桃樹前,端坐下來,然後靜止不動。
風雪呼呼地往牠的身上不斷招呼,但白貓依舊不為所動,憂傷的眼眸盯著
那早已毫無生氣的支幹,眼裡居然閃著盈盈淚光。
然後,牠張開了嘴,嗚咽了一聲。
又是一聲。
那嗚咽聲漸漸放大,淒啞。
白貓的哭聲在大雪中遠遠飄散開來,如同嬰兒啼哭,令聽者禁不住為之動
容。
「是誰在哭呢?」不解的年輕村人這麼問著。
髮鬚皆白的老人幽幽嘆口氣,攏了攏身上厚重的棉衣,刁起水煙桿兒,開
始敘述起一段鄉野傳奇。
*
在村人的記憶中,那株位於雪山上的桃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說
不定在這個村子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
傳說,是天女親手將一枚蟠桃的桃核種在雪山上,因著天女的仙氣,此株
桃樹終年不會枯萎,枝葉繁茂。
每年春天,當山底下的村人見到支幹上仍積著白雪的雪山桃樹開出第一朵
紅艷桃花時,便會舉行祭典祭拜桃神,迎接春天的到來。隨著桃花越開越
多,春季的氣息越來越濃郁,百花開始盛開,積雪開始消融,村裡年輕男
子也開始對自己中意的姑娘展開追求,一旦姑娘點頭答應,這對戀人便會
攜手帶著香燭一同來到這株桃樹前祭拜,感謝它賜予良緣。
經年累月地吸收著人類真心供奉的純淨香火與奉養,這株桃樹開始漸漸起
了變化它先是有了知覺,能感覺到山上各式生靈,接著它開了眼,看見了
這美麗的世界。然後它努力吸收日月精華,讓自己漸漸產生了形體,修長
支幹化為雙腿、雙手,厚實軀幹化為身子,滿樹茂盛綠葉化為衣裳,以白
雪之色滾邊點綴。
至於最重要的容貌嘛,身為一株長在人跡鮮少的雪山裡的桃樹,對人類五
官的審美觀念也只是模模糊糊,只知道人類的臉似乎要有兩隻眼睛用來看
東西、一個鼻子用來聞東西、一張嘴巴用來說話與吃食,對了,還要有兩
隻耳朵用來聽聲音。
這些面部的五官要怎麼決定呢?
桃樹也不急,反正它多的是時間。
它靜靜站在那兒,等待著冬去春來,開出第一朵豔紅桃花後,從山腳下傳
來的熱鬧人類祭典聲響。
人類。似乎是很有趣的生物。
用來吃東西與說話的嘴巴,還會唱出好聽的旋律。
不比山裡猛獸強壯的四肢,卻能生起照亮夜晚的光明火堆,讓祭典徹夜通
宵達旦。
桃樹聽見人類是這麼唱著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
之子於歸,宜其家事。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一個年輕男人與一個年輕女人,手牽著手,一面對唱一面爬上了雪山。
翠綠繁茂的桃樹啊,桃花是如此紅艷動人。
這個姑娘嫁過門啊,定讓家庭和順又美滿。
翠綠繁茂的桃樹啊,豐腴的鮮桃結滿枝枒。
這個姑娘嫁過門啊,定使家庭融洽又歡喜。
翠綠繁茂的桃樹啊,葉子長得密密稠稠。
這個姑娘嫁過門啊,夫妻和樂,共白頭。
年輕的男女含情脈脈地不時彼此對望,臉上滿是幸福笑意,年年春季見到
此番景象的桃樹也難免動了心,好奇那「情」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即將成為夫妻的年輕男女,捧著鮮花素果與香燭,來到雪山桃樹前,恭恭
敬敬下跪、磕頭。
感謝桃花神靈賜予良緣。
桃神。它竟升格成了「神」。
曾受天女法力澆灌的它萬萬不敢承受這封號。
不過它抬起枝葉悄悄望了望蔚藍的天空。
天女對於人類的「僭越」似乎沒什麼反應,大概早就將它的存在遺忘了吧
?
那它是不是可以偷偷地當一下人類心目中的「神靈」呢?
歷經數百年歲月的桃樹,好奇地看著在它眼前的這對即將結為夫妻的年輕
男女。
結為夫妻後,一生一世相伴。
那是什麼樣的滋味?
從它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孤單單一株,沒有同伴,也不知要去哪裡尋找
同伴。身為一株與世無爭的植物,與它最親近的卻是人類。
只有人類會每年春季都想起它的存在,儘管人有生老病死,世代交替,但
年年初春乍到時的春祭卻從未缺席過。
好想親眼看一看那熱鬧的祭典啊。
*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個寒暑,向來慢條斯理的桃樹依舊正苦思著到底該讓自
己的人類五官呈現出什麼模樣時,一聲微弱的貓叫聲喚起了它的注意。
它回過神,凝神細聽那聲音來自何處。
天空落起了潔白的雪花,阻礙了視線,但那是對一般生物而言,即使不需
要眼睛也能感知四周環境的桃樹,發現一隻瘦弱的白貓就在不遠處,幾乎
要被積雪埋掉了整個身子。
白貓凍得瑟瑟發抖,嚴重失溫,眼看就要不行了。
哎呀,這怎麼行呢。
心地善良的桃樹一下子急了,得想想辦法救救這隻白貓才行。
可該怎麼辦才好呢?
向山腳下的人類托夢嗎?那得等到天黑才行,況且人類就算真的願意上雪
山來救貓,也是隔天的事兒了,這白貓是熬不過的。
情商雪山裡的其他生物幫忙呢?
現在已經隆冬,大部分的生物都已經冬眠,不然就是離開了雪山,前往較
溫暖的南方過冬,它也找不到什麼好幫手。
看來得靠它自己了。
眼見白貓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從不曾真正動用過自身累積數百年靈力的桃
樹,擺動著枝枒,抖落身上的積雪,接著一陣旋風捲起大片雪花,雪花散
去時,一個穿著青綠衣裳、袖口與衣領滾著白邊的俊雅青年出現在雪地中
。
那株桃樹已不見蹤影。
第一次化為人形的桃樹精還不太熟悉人類走路的方式,加上積雪又深又軟
,連踉蹌了幾步,乾脆四肢著地像隻動物似的,有些狼狽地爬到白貓身旁
。青年潔白修長的手指趕緊將埋在雪堆裡的白貓挖了出來,貓兒已經氣若
遊絲。
別死啊。千萬別死。
先得設法替牠保暖才行。
青年將白貓抱在懷裡,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牠,但他是棵樹,不像人類
或其他動物有溫暖的血液,他的體溫會隨著季節變化,在這隆冬大雪紛飛
時節,他身上的體溫反而比懷裡的白貓還要低。
不行。
他得讓這隻白貓離開雪山,到人類的村莊裡才有機會得救。
青年修長的手指撫了撫白貓的嘴,撥去那些掛在僵硬鬍鬚上的冰晶,下一
刻,青年的手上開出了一朵豔麗桃花,他將花蕊對著白貓的小嘴,一滴晶
瑩花蜜隨著花蕊緩緩滴下,落入白貓嘴裡。
桃樹百年純淨靈力湧入那即將失去生命體溫的小小身軀裡,這一滴花蜜,
等於桃樹大半生修為,但青年毫不介意。
他本就是株與世無爭的桃樹。
青年抱起了貓,搖搖擺擺地小心站了起來,在細雪紛飛中,抱著白貓緩緩
往山腳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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