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tlain (曜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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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鑄劍亭(43~46)
時間Sun Jun 16 09:36:51 2019
(四十三)
林洛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獨自走在下著霏霏細雨的城裡,天邊卻高掛著一顆
火紅夕陽。再回首,冰冷雨水竟染上了濃烈的鐵鏽味,蜿蜒在他腳邊的是看不見盡頭的血
海,他欲向前走,卻發現自己的雙腳陷入泥沼之中,動彈不得。低頭一看,他的周圍竟是
滿山滿谷的屍身,一張張熟悉而又蒼白的臉孔死不瞑目地瞪大著眼,似乎在責怪著他的無
力。
林洛寒悲痛欲絕地大喊出聲,他感到自己要被拖入滿是血腥與屍首的地獄之中,而他
卻無力掙扎,血海在絕望中蔓延到他的脖頸。他的咽喉被扼住,幾近窒息。林洛寒心想自
己也許會就這樣死去,他閉起眼,無力地等待著。忽地一抹溫柔的撫觸覆上自己冰涼的唇
瓣,他驀地睜開雙眼,對上的是一雙溫柔如流水的清澈雙眸。
交纏的唇齒將新鮮的氣息源源不絕地灌入,接著一雙堅定有力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將他從血海泥沼中拉了出來。林洛寒瞇起眼,看著夕陽光輝柔和地映亮那人臉龐。
頃刻間他腳邊的屍首便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不停澆打在身上的細雨也已停歇。「洛寒
,我們回家吧。」輕柔的嗓音吹撫在耳際,讓林洛寒感到一陣恍惚。
家在哪?他的一切不都被埋沒在枯骨中了嗎?
「我們回家。」熟悉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將林洛寒遙遠的思緒從深淵處拉回
,他不由自主地與那人雙手交握,緩緩地往前走。被光輝照亮的前路望不見盡頭,但他卻
莫名安心,十指與那人緊扣,再也不用為了未知而感到不安。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他的家,從來都在光亮的另一端。當他迷失回家的路時,會有
一個人不顧一切地來找他,然後堅定地帶他回家。
林洛寒緩緩睜開雙眼,鳥兒清脆的叫聲讓他的理智逐漸回攏,也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
。他剛一動身子,睡在他身旁的陸修言就已經清醒過來,還來不及開口,他就被陸修言緊
緊抱住。
「洛寒……抱歉。」聞言,林洛寒暗暗地嘆了口氣。如此熟悉的道歉場景是他曾對陸
修言做過的,而現在竟是風水輪流轉了。
「不怪你,先前是我失了分寸。」林洛寒輕輕地回擁住陸修言,想起夢裡他感受到的
溫暖,而那份溫度正在陸修言的懷抱中一點一點地暈開撫慰著他。身邊的那人不只是與他
並肩而行,更能在自己躁進之時攔下他。他想保護陸修言,而陸修言也正已自己的方式來
分擔他肩上的責任。
指間在陸修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上輕輕摩挲著,林洛寒衷心地道:「還好有你在。」
陸修言回握住他的手,一手將懷裡的密函拿出,然後道:「我已用我的名義讓送密函
的暗衛將答覆送回了。」
林洛寒毫不介意地點點頭,「你的名義便是本王的名義,這便是我給你白玉扳指的意
義。」他說完便凝神看起密函。
自下邽淪陷後,長安朝中頓時亂成一團。林洛陽並不理會紛亂的各種意見,徑自前往
北山行宮避難。這下舉朝譁然,死諫的大臣有之,意圖逼宮的大臣亦有之,林洛陽將所有
群臣的反應都記在心底。
下邽收復的消息傳回長安後,林洛陽也不馬上回宮,而是轉往千福寺祈福。毫無異心
的朝臣都各自接到林洛陽的安撫以及密旨,林洛陽同時也讓人策動逼宮派於三日後的祈福
大典中動手。
而給林洛寒的密旨便是於三日後秘密回京,劫斷逼宮逆徒的後路。密函是在下邽收復
後馬上發出的,林洛寒知曉皇兄心中的打量後便放心不少,如今他所能做的便是遵照密旨
行事。他同時也讓人再將各地叛軍屍首再次徹查一番,看能不能找出這些江湖叛軍的共同
點。
下邽城百廢待興,加之還要防範叛軍的後招,京軍不能全數調回長安,林洛寒只能從
京軍中挑出百人精銳先行暗中回長安,他和陸修言兩日後再出發與他們會合。
林洛寒接見下邽的倖存官員,發現他們對昨日陸修言擋下他們求見一事頗有微詞,整
個議事過程他都堂而皇之地握著陸修言的掌心,甚至不時詢問陸修言的意見,官員們個個
滿頭大汗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勸諫。
國難當頭,豈可只顧私情?然而這句話他們根本說不出口,因為陸修言從頭到尾都守
在林洛寒的身旁,盡他所能地與他共赴國難,他虛心學習所有林洛寒要面對的事,他無愧
於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林洛寒為倖存的官員重新分派職務,也將京軍暫時編排為下邽守軍,接著便大手一揮
任由他們去安排了。
而知曉陸修言昨天和暗衛的衝突後,林洛寒立刻找來暗衛長,淡淡地說了句:「修言
的安危比我的性命還重要。」自此,暗衛再也不敢質疑陸修言的任何行為,且將陸修言作
為他們絕對忠誠的主子侍奉著。
林洛寒想等所有事情都結束後,他一定要搞個盛大的宴席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與陸修言
的關係,他不想讓陸修言承受種種質疑,他要讓所有人知道陸修言的話語就可以代表平王
本人,沒有人可以對他的任何行動有所微詞。他們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才有今天的相
知相伴,所以他不會再讓他受到一絲委屈。
陸修言對於林洛寒慎重而高調將兩人關係公布於面前倒是沒太大的牴觸,他不在意他
人的評價與目光,只要是林洛寒想做的事便隨他。
林洛寒把諸事都安排好後才又再去見了林曜,他看著臉色稍有好轉的堂弟,總是繃緊
的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皇兄。」林曜撐在床邊坐起身,林洛寒示意他不必如此,但林曜卻堅持拿了枕頭靠
在身後,也不願再躺下了。
「端木瑾呢?」林洛寒看著不見人影的端木瑾,不悅地皺起眉頭。
「他被我趕去休息了,這幾日他守著我都沒有好好休息,我已經好多了,不用他再寸
步不離地守著了。」林曜連忙解釋道。
眼見林曜著急迴護的模樣,林洛寒神色一鬆,柔聲問道:「你和他說清楚了?」
林曜一愣,忽地明白林洛寒在套話他與端木瑾的關係,耳根不由得一紅,他微微點頭
後堅定道:「臣弟此生只認定他一人,我們會一起承擔屬於臣弟的責任。」
「此事本王替皇兄應下了。」林洛寒和藹地摸了摸林曜的額頭,又道:「皇叔那邊,
到時我同你一起去說。」
「多謝皇兄。」聽見林洛寒無條件地支持他,林曜心中滿溢著衷心的感激。
林洛寒見林曜身子確實好上許多,便跟他談起正事。林曜聽聞姜近與江亦遠是孿生兄
弟一事也是十分詫異,他忽然想起一事,插嘴道:「姜近當時一直問我明煌弓的下落,我
想不透他為何如此在意明煌弓。」
明煌弓。林洛寒想起烈山寨遇到姜近的事,烈山寨是姜近的據點之一,他的勢力非常
深,至今林洛寒也還查不出全貌。
明煌弓與烈山寨裡頭都記載著大量的炎帝事蹟,陸修言忽地想起炎黃村崇拜的炎神,
從村裡留下的古籍來看,炎神就是炎帝。陸修言把這事說了,三人一思量也都不明白其中
的關聯。陸修言此刻只慶幸炎黃村已遷至南國,再不會被捲入這些紛亂中。
林洛寒又把下邽跟長安的情況都交待一番後道:「我和修言明日會先回長安,你先留
在下邽好好養傷。」
見林曜欲言又止的模樣,林洛寒知道這種國難時期林曜很難什麼都不做只待著養傷,
便又道:「下邽的復興還要你多盯著點。」
林曜聞言雙眸一亮,堅定地點了點頭。林洛寒怕他不顧傷勢亂來,便想著等等定要囑
咐端木瑾看好他。
於是端木瑾甫一睡醒便迎來了平王冷冽的眼神,他提著心聽著林洛寒叨叨絮絮地講了
一堆照看林曜的細節,知曉林洛寒這是同意且真心接受他與林曜的關係,他耐心地聽完後
便對著林洛寒慎重地一叩首。「多謝王爺成全。」
林洛寒受了這禮後,對端木瑾的臉色明顯緩和下來。經歷各種分合與生死關頭交織出
來的心意會跨越一切恩怨,緊緊地纏繞在彼此心中,林洛寒深刻地體會過這種感覺。
從端木瑾那離開後,林洛寒便接到仵作的驗屍結果。從下邽的叛軍屍首裡發現他們都
有在服用某種藥物,仵作一查驗,發現那應是自行煉製的仙丹。
仙丹在崇佛的大凌朝一直是個禁忌。
林洛寒忽地想起在崑崙山上的道觀,腦中倏地閃過許多片段。埋在道觀地下的珠寶,
躲藏在地底的烈山寨餘孽,與龍舟賽時的刺殺以及姜近和江亦遠的關係一連結,他的心猛
地一沉。過往經歷過的事被名為叛亂的陰謀緊緊網住,林洛寒突然想劍亭村滅村一事會不
會也是因此而有所牽連?
陸修言得知林洛寒的疑慮後先是愣了一下,才緩緩道:「姜近提及劍亭村的反應很古
怪,所以無論你我是否有牽扯進這些事,劍亭村裡定有著幕後黑手想要的東西才會遭此橫
禍。我必定不會原諒他們,但你也毋須將這些攬到你的肩上。」
聞言,林洛寒閉起眼眸,將裡頭曾有的不安掩蓋好後才對陸修言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四十四)
自下邽到長安只花了半天的時間,確認先行的京軍已在千福寺附近就位後,林洛寒便
先帶著陸修言去晉見林洛陽。
佛寺一隅,身著輕裝的林洛陽收起手裡的佛珠,他帶著輕淺的笑意看著與林洛寒攜手
前來的陸修言。
「草民陸修言叩見皇上。」
林洛陽瞇起眼,淡淡地開口:「都已經代替平王給朕回過信了,為何還自稱草民?」
跪伏在地的陸修言一愣,戰戰兢兢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皇兄……」林洛寒正要開口解圍,就被林洛陽一揮手給打斷了。
「以後你就跟著洛寒一塊叫朕皇兄吧。」林洛陽上前親自扶起陸修言,溫言道。
陸修言還未意識到此話是什麼意思,就被狂喜的林洛寒拉著一起向林洛陽一揖。「謝
皇兄。」反應過來的陸修言當即跟著喚了句皇兄,眼裡的真切與開心讓林洛陽滿意地點點
頭。
「你很好。」林洛陽坐回椅上,由衷地讚賞道:「朕不會要求你事事遵照皇家的規矩
來,你只需忠於洛寒,不愧於你手中的白玉扳指即可。」
陸修言心裡一暖,恭敬地回道:「謹遵皇兄教誨。」
林洛寒本來打算等時局穩定後再慎重地跟林洛陽解釋他將白玉扳指給陸修言的事,此
時見林洛陽主動提起,他一顆心頓時懸起,後來見他真心認下陸修言才鬆了口氣。
知曉他心思的林洛陽朝他瞥去一抹似笑非笑的目光,這天底下哪有可以真正瞞過他的
事?不過林洛陽無意和他再多糾纏於此話題,便談起了正事。
明日午時在千福寺的寶殿會有祈福大典,屆時林洛陽將會秉退所有隨從,與千福寺住
持圓善大師獨留殿中虔心祈福。而以江亦遠為首的逼宮派定會趁此時有所行動,林洛陽早
已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去年端午龍舟賽事時的刺殺與江亦遠的狂妄行事將平靜的朝野徹底撕碎,林洛陽這一
年來的強硬手段更加助長了逼宮派的勢力,他們原先想擁立幾個不得志的閒散王爺,卻發
現這些個閒散王爺一個比一個更沒膽,最終江亦遠便『順應民意』地被他們推派出來成了
主事者,他們謀劃了許久,最終選在明日打著為國安民的旗幟謀逆逼宮。
危機已迫在眉睫,但林洛陽與兩人談論明日的布局之時仍舊一派從容,他有能力在最
初便遏止逼宮派的發展,但他卻選擇推波助瀾,只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江亦遠藏得太深
,他只能將整個朝廷都拉下水,凡是有過二心者,他都得毫不留情地剷除。
陸修言在接下白玉扳指後便有了心理準備,但當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帝王心術時仍舊
感到不寒而慄,查覺到他的異樣,林洛寒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見林洛陽對明日的布局已然胸有成竹,林洛寒便轉而提起了姜近與江亦遠的關係。自
接到林洛寒的密報後,林洛陽便讓人將江亦遠的身分從頭到尾再查了一遍,這才發現江亦
遠並非江家親子。江家世代都為大凌朝老臣,江亦遠出生之時更蒙先帝賞賜,然而此子八
歲之時卻不幸跌入自家湖裡溺斃,也不知道江父存了什麼心思,竟瞞下了此事,然後收養
了一個叫做姜遠的同齡孩子,把江家的一切都交給了這個養子,在江家的庇護下,姜遠成
了江亦遠,一步一步地爬到如今的地位。
而姜遠是個孤兒,在被江父收養之前輾轉流落過幾處地方,其中更甚有地下道觀等被
大凌朝視為禁忌的地方。江父死後,姜遠便暗中處理所有知曉他秘密的下人,導致現在再
也查不出更多的隱情。
提及道觀,林洛寒猛地想起下邽叛徒都有服用仙丹的事,而這兩日嚴加徹查其餘地方
的叛軍屍首後,也發現那些叛軍都曾有服用仙丹的痕跡。
「不過就是一些邪教餘孽罷了,明日一塊收拾便是了。」林洛陽漫不經心地道,嘴角
邊仍是帶著輕淺的笑意。
林洛陽口中的邪教以及那淡漠的語氣讓陸修言如墜冰窖,僅管他極力掩飾,林洛陽仍
是瞇眼打量了他一會,最終他什麼也沒說,便藉口要齋戒沐浴打發兩人回去歇息。
兩人恭敬向林洛陽跪安後,便一路相顧無語地回到僧人們特地為他們空出的禪房。陸
修言和林洛寒皆是心事重重地匆匆用完素齋便上床歇息了。莊嚴的頌經聲迴盪在耳邊,但
兩人都沒有睡意。
「修言……」林洛寒輕輕擁著陸修言,甫一開口便見陸修言笑了笑。
「我沒事,只是還有些不習慣罷了。」無論是帝王的威嚴還是那輕易談論殺伐的語氣
,都令他深感震撼與臣服,那樣的場面是先前的他從未接觸過的。
「皇兄他……處在那個位置,很多時候都只能捨棄一些東西,我知曉你可能會覺得殘
酷跟恐懼,但只要是皇兄認定的人和事,他不擇手段也會護他們周全。」林洛寒解釋道,
眼見陸修言眼裡仍是有些不安,他慎重地道:「無論發生何事,我也會護你周全。」
「洛寒,我只是有些擔心炎黃村。」林洛陽方才對於邪教的輕蔑態度讓陸修言惶然不
安,好似又回到他與林洛寒針鋒相對的那些日子。
「炎黃村的事,皇兄不會再過問了。」林洛寒頓了一下,直視著陸修言的雙眸盈滿歉
意。「本來派我去雲南便只是聲東擊西,只要其不會作亂皇兄便不會再管此事。當時是我
魔怔執意追殺你們……」
林洛寒還有許多話想說,卻見陸修言的食指他唇瓣上輕撫而過,止住他未說完的話語
。
「謝謝你。」不願他再因痛苦的往事而自責,陸修言的指尖柔柔地蹭著他的唇,眼裡
的不安早已隨著林洛寒堅定的話語而煙消雲散。
林洛寒眉頭中的煩憂卻是沒有散去,他坐直了身軀,低聲道:「我最近在想一些大逆
不道的事,何謂邪教?先祖要我們尊佛的意義又是什麼?」陸修言瞬間就明白林洛寒的意
思了。若是虔心禮佛,又怎麼會將腥風血雨帶來這佛門聖地呢?
陸修言沉思了一下才緩緩開口道:「我不信佛也不信炎神,我曾認為要靠自己的力量
活下去而非仰賴神佛的庇祐。然而劍亭村出事後,是炎黃村信仰的炎神留下的藥方讓阿芸
的病情有所好轉。所以我想神佛的存在以及信念都是為了讓人們得以活命。」
活命。對身披龍袍的林洛陽而言也是如此。他不採取行動便會遭受性命的威脅,為了
剷除一切的危害,他利用了先祖的尊佛信念來引發這一串的事。
神佛的存在是為普度以及救贖蒼生,而人們為了活命則不惜一切地想將神佛有關的一
切都為己所用,這樣是否違背信仰的初衷?
陸修言卻覺得不是這樣。活命是一切的根本,人們信仰神佛想得到的救贖無非就是好
好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了,才有辦法追求其他的事,而能夠活下去後每個人想靠著神佛
追求的事物也有所不同,並不能就這樣簡單地認定對錯,而對錯也不過是由立場不同的人
主觀認定的事罷了。
對於陸修言的想法,林洛寒聽得一愣一愣的,不曉得該如何回應。陸修言忽然伸手撫
上他的髮絲,在他的臉頰輕吻了一口,然後道:「無論是信仰何種神佛又或者是想從這個
信仰中得到什麼,本身就沒有絕對的對錯。只要心中有想守護的事物就遵循那個想法就好
,不需顧慮得太多。」
耳邊是莊嚴的誦經聲,眼前是陸修言柔軟的輕吻,林洛寒忽地感到臉頰發燙。此刻在
佛門清修之地他居然湧起一股搔癢般的悸動,而不間斷的頌佛聲又讓他處在禁慾的邊緣,
種種感受交織成帶著羞赧的異樣情緒。
陸修言微微彎起嘴角,蜻蜓點水地一撩便迅速分開,他淺笑道:「睡吧。」
林洛寒望著那無辜閉起的眉眼,滿臉無奈,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讓躁動的心緒緩緩平復
下來。縱然他被陸修言給弄得有些難耐,如今大事當前自然是不能隨意妄為的,陸修言便
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難得主動了一回,但也因為這份主動讓林洛寒的迷惘一掃而空。
他想守護的事物從未變過,林洛陽也是如此。以肉身承接天命,只要還活在人世間的
一天便不惜代價也要護住自己珍視的一切,僅此而已。林洛寒摟著陸修言的腰,聽著他平
穩的呼息聲,耳邊的誦經聲已悄悄遠去,他小心翼翼地在陸修言披散的髮絲上一吻後才跟
著躺下歇息。
翌日天還未亮之際兩人就已醒轉,尚未露出曙光的黑暗天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沙
彌提前送來早膳,兩人簡單用過便隱身在暗處,等著時辰到來。
天際初亮之際,住持帶著十名僧人前來迎接林洛陽,林洛寒在暗處繃緊了神情,和陸
修言悄悄地跟了上去。除了住持圓善大師外,其餘的僧人皆是林洛陽安插的人手喬裝的,
真正的僧人早已被他安排去別處暫避風頭。
圓善大師對於今日之事早已知曉,他表情未變地引領著林洛陽踏上祈福的長路。
(四十五)
雛鳥啼聲啾啾不斷,飛鳥展翅掠過天際,香火鼎盛的千佛寺裡卻顯得死氣沉沉,只有
林洛陽低聲的頌佛聲悄悄地迴盪著。冗長的祈福大典自日初之際開始後便沒有間斷過,林
洛陽一襲黃色龍袍,在淡色祥和的寺裡格外顯眼。
林洛寒已來回將整個寺裡都巡了個遍,並沒有發現叛軍潛藏的影子,然而周圍探子卻
來報已有在寺外附近的山林看到可疑人物,看來他們是打算時辰一到便強攻,林洛寒讓人
繼續注意他們的動向,務必不可打草驚蛇。他將探子送來的敵軍埋伏圖藏在經文裡讓林洛
陽過目後,就繼續隱身在暗處與陸修言一同看著林洛陽按著預定好的流程一步一步地進行
祈福儀式。
圓善大師面色不變地閉眼捻著佛珠頌經,對於眼前的風吹草動恍如未覺,只在林洛陽
念出的祝禱詞有誤時,溫言地出聲提醒。「皇上,祈福最忌心不平氣不和,若是心有遲疑
不妨回頭看看來路再前行。」
林洛陽翻著經書的手一頓,但須臾便又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經書,他抬起頭神色平淡
地看向圓善大師,道:「大師之意朕知曉了,但朕向來只能往前走,不能回望來路。」
圓善大師聞言也不再多加勸解,只在誦了聲佛號後恭敬地對林洛陽一禮,便又閉目念
經。
林洛陽卻是盯著圓善大師平靜的面龐,緩緩開口道:「大師不妨迴避,朕定會護大師
周全。」
圓善大師搖搖頭,道:「貧僧不懼生死,既然皇上心意已決,就請讓貧僧在這盡些棉
薄之力。」他知曉佛門清修聖地即將染上無數鮮血,他無力改變這樣的決定,只能以己之
力超渡生靈亡魂。
他修行禮佛五十多載早已參悟,我佛縱然慈悲也無法泯除天下所有的爭鬥,神佛只能
在天靜靜看著世人的每一個抉擇,任由世人走向他們選擇的道路,無論最後結果如何,神
佛會一視同仁地接納他們,盡可能地予他們平靜安詳的心靈,讓他們能毫無怨尤地前往最
後的歸處。
「如此就勞煩大師了。」林洛陽淡然地朝圓善大師一頷首,他的雙眸裡沒有任何的憐
憫,圓善大師看著這樣的林洛陽露出和藹的笑容,然後引領他走過無人長廊,進了寶殿。
碩大的寶殿裡供俸了百座長命燈火,林洛陽對著燈火一叩首後才在圓善大師規律敲響
的木魚聲中念起最後的祈福經文。
殿外忽地捲起陣陣強風,烏雲掩蓋了午時的日頭,莊嚴平和的讚誦聲裡多了幾許冷意
。呼嘯作響的狂風驚得飛鳥哀鳴逃竄,林洛陽神情未變地閉眼朗誦祝禱之詞。
木魚聲停下,林洛陽猛地一睜眼,百座長命燈火在瞬間熄了十座。
沉重的寶殿大門被一把撞開,百名黑衣人魚貫湧入殿內,隱在暗處的陸修言與林洛寒
皆拔出長劍嚴陣以待,而林洛陽則面色冰冷地盯著眼前的燭火,他沒有回頭,只靜靜地聽
著身後的動靜。
「皇上。」江亦遠低沉的嗓音穿過百名黑衣人,他在林洛陽身後五丈處停下了腳步。
「擅闖祈福大典,江相可知罪?」
江亦遠並不懼林洛陽冷淡的語氣,也不行禮,他帶著陣陣冷意直盯著林洛陽的背影。
「皇上,臣有事相求。」也不待林洛陽回答,他直接抽出腰間長劍,冷然道:「皇上可知
先前前往北山避禍一事已讓民心大亂,既然皇上如此懼怕亂事,不如就此把皇位禪位於臣
吧,臣定替皇上護好這萬里江山。」
林洛陽輕笑出聲,江亦遠怕是古往今來最不廢話的逼宮之徒,但這也好,省得還要再
與之廢話周旋。他撩袍起身持劍在手,露出黃袍下的金黃甲冑,不怒而威地一瞥早已不加
掩飾恨意的江亦遠。「江相怕是從八歲便等著此日吧?」
姜遠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心知一切早已敗露的他也不再多言,只面龐猙獰地朝林洛陽
撲去,隱身在暗處的林洛寒和陸修言帶著眾暗衛同時現身,此刻卻有一人快過他們飛身擋
在林洛陽身前。
『噗通』一聲,姜遠的長劍直直貫穿圓善大師的胸膛,鮮血頓時飛濺而出,總是冷靜
自持的林洛陽忽地瞠圓了眼眸,滿臉的不敢置信。
林洛寒無暇顧及圓善大師的情況,他指揮著暗衛以及禁軍與殿中的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陸修言則和幾名暗衛將林洛陽護在寶殿後頭,殿內頓時殺聲震天,混戰不已。而這一切
似乎都與重傷垂危的圓善無關,他垂著眉眼低聲誦著佛號,渾然不覺林洛陽落在他身上的
目光有多哀涼。
「大師,你這又是何苦?」林洛陽小心地扶起圓善大師,看著那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
,眾多不解化成一聲長嘆。
「阿彌陀佛,皇上既然無法回首再看來路,那也毋須為貧僧感到哀傷。」圓善輕聲道
,這之後他也沒了力氣再同林洛陽多說些什麼,只不斷地誦念著超渡經文,直至斷氣。
林洛陽感覺到手裡的溫度愈發冰冷,總是冷漠慣了的心底竟激起一絲懼怕,但大敵當
前的如今他只能歛起一切情感,將圓善大師小心放至地上後,他便隱藏起波滔萬湧的心緒
,直起身冷傲地看著眼前的廝殺。
姜遠長嘯一聲,此起彼落的應和聲迴盪在寺中,寶殿前再次湧出數十名黑衣人,與林
洛陽安排的禁軍殺在一起。
姜遠瞥了一眼殿外,來支援的人數比他想的還少,陰狠的眼神直盯著被保護起來的林
洛陽。
陸修言舉劍迎向忽地以狂狼之勢飛撲過來的姜遠,止墨劍映出耀眼白光,重重砸在姜
遠的長劍上。姜遠分神打量了止墨劍一會,猛地咬牙切齒地對著陸修言低吼一聲,狠辣劍
招直逼得陸修言退了數步。他鐵了心要先殺陸修言再殺林洛陽,而陸修言為了不波及林洛
陽,他已不能再退。
與姜近完全相同的臉龐卻露出無盡的殺意與恨意,陸修言被盪開的劍氣給劃傷手臂,
一旁的林洛寒也瞧見了,但他相信陸修言,所以再沒有像對戰姜近那時不顧一切地衝上來
。陸修言穩住下盤,長劍一鉤化去姜遠兇猛的刺擊,但姜遠卻窮追不捨地再次揮劍狂襲而
來。
林洛陽分出兩名暗衛前去夾擊姜遠,卻見姜遠並不理會他們,劍招仍是直朝陸修言面
門狠狠落下。止墨劍由下而上卸了姜遠大部份的力道,但陸修言仍是被震的氣息不穩,他
瞥了一眼加入戰局的暗衛,忽地一個閃身與暗衛錯位,打亂姜遠的目光。
暗衛飛刀齊射,止墨劍藏在飛刀的陰影中直刺姜遠,姜遠長劍急撤,卻仍是被陸修言
給刺中肩頭。
陸修言趁勢反守為攻,劍影輕盈如靈蛇,逼得姜遠捂著受傷的肩頭後退數步。姜遠這
時才發現他的人馬已被殺得七零八落,他安排在寺外的援軍並沒有如他預期地一湧而入。
此時林洛寒也解決身邊的叛軍,反手一劍就直朝姜遠砍去,姜遠當即橫劍擋下這擊,
但卻被緊接而來的止墨劍給劃傷了手背。
姜遠環顧四週後低啐了一聲,他忽地發出一陣急促的長哨聲,僅存的叛軍不約而同地
扔出煙霧彈,頓時殿內一陣白煙彌漫。林洛寒當即躍至林洛陽身邊,一手捂住他的口鼻不
讓他吸入濃煙,一邊用身體護住他。
濃霧並沒有毒,頃刻後便已慢慢散去,但姜遠已趁亂帶著僅存的叛軍撤走了。林洛陽
站穩身子,在一堆慌亂的詢問請安中沉聲道:「朕無事。馬上去追姜遠,生死不論。」
林洛寒當即領命而去,與陸修言帶著一小隊暗衛追了過去。
寶殿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林洛寒集結了尚能行動的京軍與禁軍,讓他們四散清理叛
軍,他和陸修言則沿著淡淡的濃煙味追蹤而去。追出千福寺,郊區荒野中也到處都是激戰
的痕跡。隨行的暗衛找出隱藏在血海下的馬蹄痕跡,幾人立刻翻上暗衛準備的馬匹隨著痕
跡追尋而去。姜遠受了傷,慌亂之下留下的凌亂馬蹄痕引領他們追至一處樹林。
延途零散的叛軍已是苟延殘喘之勢,沒多久林洛寒便看到前方姜遠的蹤影。
姜遠眼見幾人追來,立即分出一隊人馬來攔截,自己則加快速度往樹林深處逃去。
陸修言長劍從馬上橫掃而過,眼前的叛軍頓時被斬落在地,林洛寒策馬掠過陸修言,
他壓低身子彎弓搭箭,銳利箭矢挾著勁風直朝姜遠射去。
姜遠並不回頭,憑著風聲便躲過林洛寒接連射出的羽箭,他一揚馬鞭,疾馳而過的身
影被遮擋在層層垂下的樹影中。林洛寒見狀便挺直身子,一口氣搭上三隻羽箭,齊發的箭
矢被閃過兩箭,一箭則直直沒入姜遠腰部,他沒能穩住身子,從馬上摔了下來,林洛寒飛
快又是一箭急射狂奔不停的駿馬,徹底斷了姜遠逃亡的後路。
姜遠在地上一個翻滾,等他穩住身子後便已被重重包圍,直面林洛寒的劍尖。
四面楚歌的情況讓姜遠不慌反笑,如禿鷹般的尖銳大笑聲讓林洛寒蹙眉,他冷然道:
「姜遠,你已窮途末路了,還不束手就擒?」
姜遠不離近在眉間的劍尖,而是目光狠戾地瞪向陸修言,他陰森森地道:「原來劍亭
村世代守護的事物已被你們所拋棄,你們都該死!」
林洛寒與陸修言都因姜遠的這句話而有一瞬間的愣神,只見姜遠忽地翻出一把短匕斜
刺而出,他頂開山河劍的箝制,一個矮身就要朝陸修言撲去,林洛寒眼見他眼中的恨意,
立即起了殺心。
然而此刻只聽得姜遠長嘯一聲,數十隻獵鷹忽地從蓊鬱樹林中驚飛而起,直朝他們撲
來。
視野裡頓時瀰漫著漫天落葉與尖叫撲騰的飛鳥,而姜遠卻趁著這空檔消失的無影無蹤
。
(四十六)
揮劍斬開兇猛獵鷹後,林洛寒在陸修言的手背上輕輕一握,熟悉的溫度安撫他心神不
寧的情緒,而陸修言深知現在情況情急也沒有多說什麼,當務之急還是先抓到姜遠才能知
道他方才的話語是什麼意思,他朝林洛寒堅定一點頭,在平穩自己的呼息後便和林洛寒一
同繼續深入樹林。
然而在樹林裡卻找不著任何姜遠或者其餘叛軍留下的痕跡,自獵鷹出現後那群人就像
騰空消失般,讓人再無頭緒。林洛寒帶人在樹林裡找了一個下午皆是一無所獲,只得通令
各地方人馬嚴加搜查,然後便回宮向林洛陽請罪。
林洛陽聽完林洛寒的稟報後,低聲地嘆了口氣:「朕知曉了,傳令舉國通緝姜遠,活
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洛寒躬身領旨,他看著眉頭緊皺滿臉疲憊的林洛寒,溫聲勸道:「皇兄,讓姜遠逃
脫是臣弟辦事不力,臣弟定會捉拿姜遠歸案,還請皇兄不要太過憂慮,保重龍體盡早歇息
。」
「與你們無關,是朕太過自滿了。」林洛陽緩緩地閉上眼,身旁伺候的公公立刻就上
前為他按摩又疼又暈的額間,但他仍是愁眉不展。圓善的死是他心中的一根大刺,他雖然
選擇了千福寺做為逼宮的戰場,但他並不想讓裡頭的僧人受到波及,他也有自信可以護住
他們,卻沒想到圓善大師奮不顧身地撲上來替他擋了一劍。
林洛陽一直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沒想到無辜的圓善最後會因他而死。不看來路只
能向前的態度是否錯了?然而縱使心有疑慮,他也不能有分毫的示弱與遲疑。「洛寒,好
好厚葬圓善大師。」他閉目沉思許久,最終只簡單吩咐了句。
「臣弟遵旨。」林洛寒面色擔憂地又勸道:「圓善大師求仁得仁,皇兄且莫太過傷神
。」
「求仁得仁……」林洛陽低喃一聲,沒再多說什麼,只揮手讓林洛寒退下。為了坐穩
龍椅,林洛陽自以為他的心早已冰冷如冬雪,連先祖崇佛的信念他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利用
之。但此刻的他竟是無法理解圓善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替他擋劍,欠下的這份情,林洛陽怕
是無法還清了。也許他該如圓善所說的多看看來路?眾多的茫然與疑惑盤據在心頭,他卻
只能咬牙靠著自己走出往後的路。
林洛寒深知林洛陽有心事,卻知自己無法輕易勸解身為皇上的兄長,也只能請安退下
了。
天色已晚,林洛寒和陸修言就在皇宮暫住下來。「修言,先用膳吧。」眼見陸修言也
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林洛寒便招呼下人先送來晚膳,然後一個勁地給陸修言夾菜。
皇宮裡的山珍海味有著無可挑剔的美味,但陸修言卻不怎麼有胃口。他忽地想念起江
南風味的田間小菜,但他還是把林洛寒給他夾的菜都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
用完膳後,摩挲著林洛寒遞給他的茶杯,陸修言低聲地開口:「姜遠說劍亭村守護的
事物,我竟不知道是什麼……」顫抖的話語裡揉雜著愧疚與茫然,姜遠和姜近與劍亭村究
竟有什麼關係?
劍亭村就是因為他們口中的歷代要守護的東西而被滅村的嗎?而他竟然連這東西是
什麼都不知道。他忽然覺得很對不起死去的所有村人,而他也害怕劍亭村與姜遠謀逆的原
因有關。他生活了二十多載的劍亭村究竟有什麼秘密?為什麼非得被滅村?種種複雜的疑
問讓陸修言緊抿著嘴角,斷斷續續地把自己內心的不安都說與林洛寒聽。
林洛寒靜靜地聽完後,他並不急著回話,而是握住陸修言拿著茶杯的手背,將他的手
拉向自己,然後忽地湊過去喝了那還剩下半碗的茶,帶著茶香的舌尖輕輕地舔過陸修言的
手背。
「洛寒……」陸修言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弄得臉頰一紅,想要抽回卻又被林洛寒緊
緊拉住,陸修言輕咳了了聲,道:「洛寒,說正事呢。」
「嗯,是正事。」林洛寒淡定地回道,卻沒有要放開陸修言的意思,而是就著他的手
把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回桌上。陸修言一雙眼直盯著林洛寒,見那人眼裡的正經與認真料想
他不會太過胡鬧,也就由著他了,但這一舉動不自覺地沖淡了心中的惶然。
「修言,我定不會讓姜遠傷你分毫。」林洛寒一字一句堅定地道。「無論劍亭村有什
麼東西是姜遠所想要的,你也不需去自責或是感到愧疚。你和阿芸是劍亭村的倖存者,只
要好好活著,便比什麼都重要。」
逝者已矣,活下去的人該尋到屬於自己的步調,這些陸修言都清楚,只是滿地的屍身
與鮮血仍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如今好不容易尋到跟滅村兇手有關的線索,卻驚恐的發現
劍亭村或許根本不是遺世獨立的平和小村,而他跟已經過世的村人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被捲入外頭腥風血雨的爭鬥中。
林洛寒把陸修言拉進懷裡,在他耳邊低聲道:「修言,劍亭村是劍亭村,姜遠是姜遠
。若姜遠是滅村的兇手,那定為死去的村人們討回公道。若劍亭村的東西與姜遠謀逆有關
,那便讓他隨著過往永遠埋藏起來便好。」事物本無罪,端看人們是如何界定利用,他會
守護陸修言與他生活的劍亭村,不讓他們沾染上一絲汙名。
陸修言悄悄握緊了拳頭,深吸了口氣後才緩緩點頭說了聲:「好。」
見陸修言還是愁眉不展的模樣,林洛寒又道:「如今叛軍已除,我們把阿芸接來京城
讓太醫看看吧。」
林洛寒說完便馬上讓暗衛傳訊給許武。幾日後,兩人把宮中一些善後的事都處理完回
到平王府時,許武已帶著陸芸等在那了。
「哥哥。」陸芸一見陸修言,便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地喚了聲。
陸修言上下打量了下陸芸,眼見他平安無事,便也鬆了一口氣,他露出久違的笑容,
摸了摸陸芸的頭後,轉頭對許武致謝。「多謝許大人對阿芸的照護。」
「夫人使不得,不用如此多禮,此為屬下本份。」許武朝陸修言一禮,恭敬道。
「你叫我什麼?」陸修言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遂再問了一次。
「夫人好。」許武忠實地再複述一次,臉上的表情特別正經與理所當然,一旁的林洛
寒竟然還滿意地點點頭。陸修言瞪了林洛寒一眼,卻見後者正朝他咧嘴一笑,他感到無奈
又好氣,他並不是很在意稱呼這些身外之事,但這樣毫無防備地當面被叫出來仍是讓他感
到很害臊。
「哥哥……夫人?」陸芸看了看許武,又盯著陸修言,眼裡忽地閃著點點光輝,不斷
地重覆著『哥哥,夫人』的字眼。
陸修言看著自得其樂的陸芸,驚奇地發現陸芸又多一種反應,感到欣慰的同時也就懶
得和林洛寒計較了,他瞪了頗為自滿的林洛寒一眼,便帶著陸芸徑自走進平王府裡。
王府裡早有下人把最靠近主院的小院給整理出來,陸修言在下人的引領下來到自己的
小院時不由得一驚。小院裡種滿了各種鮮豔的花草,中間則栽著四株梅樹,綠葉迎風搖曳
著。院裡有兩間早已收拾好的廂房,陸芸好奇地跑進去到處張望,而陸修言卻是傻愣地站
在原地,直直地看著小院一隅。熟悉的劍廬跟打鐵器具的配置都與記憶中的劍亭村的家裡
一模一樣。
陸修言往前踏出一步後卻又近鄉情怯地止步不前,他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然後發現
眼前的一切並非鏡花水月而是真實存在的。
「修言,還喜歡嗎?」林洛寒忽地從後環住陸修言的肩頭將人拉入懷裡,他十分緊張
卻又故作鎮定地輕聲問道。
陸修言俯身在林洛寒的手背上細細一吻,綿密而又微癢的酥麻從在柔和的春風中漾起
一道道漣漪。陸修言眼中的愁緒散去大半,微彎的弧度中帶著明亮的笑意。「這是我收過
最棒的賀禮。洛寒,謝謝你。」
「以後,我們把劍亭也移過來這裡可好?」林洛寒忍住心中躁動,小心翼翼地問。
陸修言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這樣就已經很好。我想讓劍亭永遠留在那裡,村人與
先祖們魂歸故里時,才有個念想。」過往留下的遺憾已不可追,人們只能生活在當下做著
現在能夠做的事。有些事物只要留在原處讓自己的內心永遠記住那最美的模樣就已足矣。
而他會把林洛寒這份彌足珍貴的心意愛惜地捧在掌心中,然後笑著往前走。
「洛寒,劍亭村的事,我們一起尋找真相,然後好好地將他們再埋葬一次,讓我的村
人們得以安眠。」陸修言轉頭堅定地望向林洛寒,眼中的遲疑與不安已經蕩然無存。
*要進入最終之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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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sayoko76: 精彩!06/16 13:13
感謝推文~~
推 zookeeper: 要完結了嗎,我的精神糧食啊(抱頭)
06/16 13:19
下周應該就可以完結了,我自己也很不捨嗚嗚嗚,感謝推文~~
※ 編輯: etlain (36.236.90.143 臺灣), 06/16/2019 13:59:18
推 tetsu31: 這麼快就要完結了?! 捨不得~~~ 中間追敵那段一直好怕是06/17 10:12
→ tetsu31: 調虎離山結果皇帝被暗算(想太多) 06/17 10:12
皇上是個精明的笑面虎,要暗算到他很難的(欸)
※ 編輯: etlain (175.97.17.75 臺灣), 06/17/2019 10:3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