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tlain (曜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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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鑄劍亭(17 ~19)
時間Sun Jun 2 09:51:11 2019
(十七)
新年的第一道曙光照進屋內時,陸修言和林洛寒同時睜開眼,兩人對看了一眼,然後
相視微笑。林洛寒昨夜喝完屠蘇酒後,便理所當然地跟著陸修言回房,任陸修言怎麼說也
不願回他的那間房,最後更是藉著醉酒佔了陸修言大半的床,向來好脾氣的陸修言自然不
會對他單純留宿的舉動說些什麼,也就由著他。林洛寒雖然明白自己的心意是怎麼回事,
卻不願太過唐突陸修言,於是兩人只是相抵而眠一夜無夢。
「起身吧,初一可睡不得太晚。」陸修言彎了彎眼角,翻身坐起。鎖骨在褻衣中若隱
若現,然後很快便被灰色外衣緊緊包覆住。
林洛寒低垂的眼眸正好遮掩住清晨翻湧的血氣,不過一瞬他便若無其事地起身穿衣。
今日大年初一,寒風寨依舊熱鬧的緊,大當家端木瑾親自到寨裡每一個院落發紅包。
寨裡所有土匪都去圍觀端木瑾發紅包了,林曜趁機跑了過來向兩人拜年。「堂兄,陸
公子,新年吉祥。」
確認四周真沒人,林曜那聲堂兄又叫得極為小聲,林洛寒才鬆口氣。他揉了揉林曜的
頭,道:「今年出門在外沒給你準備紅包,先欠著。」
林曜倒是不介意,只見他從懷裡拿出兩個紅包給兩人,然後道:「這是大當家給堂兄
跟陸公子的新年紅包。」
兩人接過紅包一看,裡頭裝的是五兩黃金,沉默了一瞬後,陸修言才無奈道:「多謝
大當家的好意了。」之前從烈山寨搜出大批的金銀財寶,端木瑾本欲將部份給兩人,以酬
謝兩人破陣之恩,卻被兩人拒絕了。端木瑾此時的紅包便是為了當時的那事吧,而怕兩人
仍是不接受,才叫林曜拿過來。
林洛寒點點頭,也道:「多謝。」他也沒有漏看林曜貼身藏好小紅包的模樣,那想
必也是端木瑾給的吧。
大年初一沒有什麼要緊事,三人打算就在院子裡悠閒地待著看看書畫。就不想才看了
一會,張樹便來說大當家開了個新春比武,要三人賞臉觀看。
寨外的練武場邊上已圍了滿滿的人群,喧嘩聲、兵器纏鬥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林曜看到端木瑾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跟陸修言和林洛寒說了聲,就歡快地跑過去
端木瑾身邊。
林洛寒扶額嘆了口氣,卻沒有阻攔。他以前從沒見過林曜如此燦爛的笑容。他怕自己
的目光會讓端木瑾感覺到不對勁,也就將視線收回,專注地看著場內比武。土匪們的比武
老實說就是一群粗漢在打架,沒什麼技術與美感可言,不過林洛寒倒也沒有要下去打一場
的意思。
但林曜卻是興致高昂,只見他跟張樹拿了弓箭就往場下的射箭場而去,此時眾土匪都
停下比武,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富家小公子彎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靶心,林曜雖然不甚
精通劍術,但騎射功夫還是沒有落下的。
端木瑾叫了聲好,然後執起明煌弓起身,直接在他的位置上射出氣勢萬鈞的一箭,箭
頭穿過靶心上的箭尾,將林曜的箭給從中劈開,圍觀的土匪頓時歡聲雷動。林曜一雙歡喜
的眼眸帶著微微的不安看向被眾土匪簇擁的端木瑾,初見時,端木瑾的羽箭雷霆萬鈞地射
在他腿上,他又疼又慌,而現在那拉弓的身影猶如太陽,讓他的目光捨不得離不開他。
端木瑾揚起一抹張狂的笑意,然後忽地躍至林洛寒面前,道:「林公子可願賜教?」
林洛寒神色未變,由衷道:「論弓箭,林某是甘拜下風的。」
端木瑾卻是抽出腰間彎刀,瞇起眼道:「不比弓箭,只想與林公子切磋切磋。」
林洛寒點頭應下,因為林曜的關係,他也想看看端木瑾真正的能耐。只見他解下龍麟
冰刀交給陸修言,自己則拿著袖中軟劍躍進比武場。「那麼便請大當家指教了。」
四周的喧鬧聲倏地平息,只餘下場內刀劍相交的沉重聲響。端木瑾的刀很快,但林洛
寒比他更快,而令端木瑾難以招架的是,軟劍中較不常見的劈砍也被林洛寒信手捻來。端
木瑾臉色越發嚴肅,兩人的招式皆是快而繁複,難以尋得空隙。
過了數十招後,端木瑾乾脆放棄守勢,彎刀一鉤,擦過軟劍直取林洛寒眉心,林洛寒
趕緊偏頭避過,面對直逼而來的強勁刀鋒,軟劍無法面面俱倒地防守,他只得施展游龍蹤
雲,身影猶如腳踏飛雲般地靈動。端木瑾眼中露出一抹厲光,大喝一聲,刀法使得猶如驚
雷破雲,一把擊彎軟劍,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林洛寒險險躲開。
林洛寒尋到一個空隙,軟劍順手推出,卻見端木瑾毫不閃躲,只得收起猛烈攻勢,讓
軟劍只擦破端木瑾衣袖。端木瑾微微一笑,收刀入鞘,真心道:「是我輸了。」
「大當家承讓了。」林洛寒客氣道,若是端木瑾盡全力拼個你死我活,那林洛寒也無
法輕易取勝。
端木瑾倒是不懷疑林洛寒話裡的實誠,刀光劍影中可以讓人看清一個人的真實面貌,
林洛寒身上的正直凜然讓端木瑾微微放下心來,也就多跟他聊了幾句。談及武學出身等,
林洛寒便半真半假地帶過去,兩人不過聊了一會,便見林曜擔心地走了過來,他見兩人都
無恙後才放下心來。端木瑾一雙眼眸仍舊讓人感覺深不可測,但心中卻自有打量。
陸修言過來將冰刀還給林洛寒,端木瑾見狀便道:「林公子剛剛為何不用此刀?」
「此刀失了刀鞘便通體冰寒,不適合比武。」林洛寒的回答讓端木瑾微微地笑了,他
趁機跟兩人問起刀鞘之事,陸修言簡單說了沒有找到刀鞘,但在烈山寨留下的東西中有些
相關的線索,他們商量了下,決定再待兩日便告辭下山,端木瑾這次便不再挽留,只是看
著林曜不捨的眼眸若有所思。
夜裡,藉著暗衛的掩護,林洛寒去林曜房裡找他深談。看著站在房中一臉忐忑的林曜
,他冷淡地開口道:「說吧,你對大當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我……」林曜在林洛寒冷眼注視下囁嚅了半天,才道:「我覺得大當家很好
,想多跟在他身邊一段時間。」
林洛寒嘆了口氣,他伸手摸了摸林曜的頭,輕聲道:「你心悅他。」肯定的語氣讓林
曜不知所措,他害怕地望向林洛寒,欲言又止。「林曜,你好歹也是個皇家世子,如此驚
懼像什麼樣?」
嚴厲的口氣讓林曜低垂就要跪下聽訓,卻被林洛寒一把扶起拉到椅子上坐好,再一抬
頭,帶著堅定之意點了點頭。
林洛寒冷冽的臉龐有了笑意,他欣慰道:「曜長大了。」
林曜有些愣愣地看向林洛寒,不確定地問:「皇兄不生氣?」
林洛寒淡笑著打趣他:「曜不就是為了不想被皇叔左右終身大事才離家出走的嗎?如
今能找到心悅之人,為兄自然是高興的。」林曜被說得臉頰浮現一抹紅暈,只聽得林洛寒
又道:「只是你和他的身份,還有你身上的責任,你可要想好了。」
林曜正色點頭,道:「臣弟知曉。」他想要待在端木瑾身邊,慢慢勸服他,讓他放棄
當土匪棄搶劫一事,安分地生活,他知曉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認為總會有辦法的。
林洛寒聽了林曜的打算覺得有些天真,但思量了會,仍是沒有反對,有些事情總是要
讓林曜親自去嘗試,儘管這可能會讓他滿是傷痕。「也罷,這裡就交給你了,我不會多管
,也不會跟皇叔說你的事。你盡情地去做吧。」
「多謝皇兄。」林曜喜道,常年被壓抑的心思因為難得的自由而飛揚了起來。
林洛寒又和林曜說了會話,確定林曜心意不變後才離去。踏著夜色回小院後,他發現
陸修言正在院中等他,見他回來,也不多問他的行蹤,而是從桌上拿起止墨劍,輕笑道:
「林兄可有興趣跟陸某也切磋一場?」
「自然樂意。」林洛寒想陸修言定是看自己與端木瑾的比武後手癢了,也就欣然地抽
出軟劍。
與端木瑾比武之時的快劍不同,林洛寒徐緩地舞動軟劍,與止墨劍交掠而過,猶如從
夜空搖曳而下的流星。交纏的劍刃錚鳴出聲,卻沒有肅殺之氣,兩人嘴角帶笑,眼眸帶著
如星辰般的明亮光輝,隨意地過招。
清月高照,陸修言劍勢一招一招地變,卻是把他所習劍法都演了一遍,林洛寒一招一
招地與之拆招,然後看見了止墨劍裡的江流奔騰。
「寒江滅。」陸修言對林洛寒道出劍招的含意。「我們的先祖長眠於江河峭壁之下,
便盼後世子孫能以止墨劍阻斷紛擾,驅散江寒急濤,永保安康。」
林洛寒聽得入迷,待陸修言說完才想起自己的一套刀法劍法是沒有名字的,陸修言也
沒有問,只是又挽出一道劍花,道:「林兄,再來?」
林洛寒暗想今日陸修言似乎比往常來熱情些,但他自是不會推拒,他迎上那淡雅的身
影,用劍意訴說著他的熱情。
他們一起相伴踏上旅途的日子還長,他所心繫的情意會一點一點讓他知曉。
所以不急。
(十八)
隔日林洛寒與陸修言就向端木瑾告辭,離了終南山。林曜一路送到山腳下,十分不捨
,林洛寒低聲安慰了幾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遵照林曜的心願讓他全權處理寒風寨的事
,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決定會給林曜的將來帶來多大的危險。
離了富庶的京畿地區,兩人一路西行往崑崙山而去。荒茫原野,人煙稀少,天氣也愈
發嚴酷,他們皆未看過這樣的邊關風貌,一路看得新奇卻也多少感受到龍騎將軍當在此年
壯烈身亡的悲涼心境。
二月驚蟄前後,兩人來到龍騎將軍最後一個鎮守的城市──肅州。這十幾年來邊境太
平,肅州城內早就沒了戰亂時的荒涼景象,一眼望過去盡是昇平祥和之貌。他們停留了幾
日沒找到與龍麟冰刀有關的事物,便決定直上崑崙,去看看謝成無最後殞命的地方。
肅州地帶到了春天仍是非常嚴寒,兩人趕在天黑前找到一個小村投宿。小村人煙稀少
,見到有外人便隨手指了幾間沒有人住的棄屋,兩人只消有個遮風避雨之處就可,感激地
給了指路的村民幾兩銀子,又跟他們買了些麵粉與乾肉。
一進小屋,林洛寒便將屋內簡單收拾了下,讓陸修言可以趕緊弄晚膳。自從在寒風寨
吃過陸修言親手做的飯菜後,林洛寒就愛上了那滋味,看著他期望的眼神,陸修言也就攬
起了做飯的活兒。
林洛寒收拾好屋子後,便席地而坐地看著陸修言做飯,陸修言對那灼熱盯著自己的目
光早已習以為常,嘴角邊帶起一抹笑意,他迅速地揉麵糰,弄出一碗簡單的麵,加上乾肉
,兩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忽地從門口傳來一聲輕響,只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小孩從年久失修的門邊探出頭來,
一臉害怕卻又渴望地看向兩人。
看見小孩的目光一直盯在兩人的乾麵上,陸修言微微一笑,柔聲道:「別怕,過來吃
吧。」
小孩才剛踏出一步,抬頭望見林洛寒冰冷的眼神就又縮回腳不敢過來,但還是一個勁
地看著兩人的乾麵直流口水。陸修言瞪了林洛寒一眼,林洛寒略微不滿地哼了一聲,微微
偏過頭不去看那小孩。那小孩立刻跑了過來,陸修言給他乘了一碗麵後,只見他狼吞虎嚥
地吃著,像是好幾天沒吃飯般。
「慢慢吃。」陸修言趁他吃麵的空檔,拿著布巾把小男孩髒兮兮的臉給擦乾淨,林洛
寒瞥見又更不高興地瞪了男孩一眼,卻看在陸修言面子上沒有趕人。陸修言問了幾句才得
知這小孩父母雙亡,平時幫村裡的人做些短工,有一頓沒一頓的。
陸修言嘆了口氣,他們只是過客,無法幫上太多忙,能做的只有給他些碎銀,然後把
多的麵粉給他,教他做簡單的麵食。小男孩感激地跟兩人直道謝,離去前綻放出一個讓人
心疼的笑容。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始終是不可能達到的理想。
因著小孩的關係,兩人心情都不太好,早早就在棄屋裡睡去了。隔日一早兩人沒有馬
上離開,而是在村內打聽龍騎將軍的消息。
豈知村裡的人一聽到龍騎將軍四字,就像見到瘟神般立刻變了臉色,慌張跑走。龍
騎將軍在世間廣為人知,兩人一路打聽下來都沒碰過此種情形,不由得愣在當場。正要追
過去一問究竟時,就見一群村民操著鋤頭農具等氣勢洶洶地圍了過來。
「滾出去,我們這裡什麼都沒有了!」
「就是,我們好不容易忘了那人,為什麼要讓我們想起來,你們永遠都別再來了!」
這群激動的村民讓兩人全傻了,陸修言有心要再問問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只是踏
出一步,幾把鋤頭就朝他揮來。
「請等一下……」陸修言側身避過,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村民的么喝聲給打斷。
「快滾!」村民們胡亂揮舞手中的農具,兩人只能節節退避。陸修言眼角餘光瞥見昨
日遇見的小男孩,對他投去一個眼神,卻見那小男孩竟是一臉憤恨又驚恐地看著他們,再
無昨天的情誼。小男孩扭曲的面孔交織在村民群情激憤的吶喊聲裡,鋤頭亂石飛舞,直到
把兩人趕出村外才罷休。
村外十里的荒野上,陸修言與林洛寒狼狽地面面相覷,這種情況真是聞所未聞。「這
個村子是怎麼回事?」對於林洛寒的問題,陸修言只能搖頭以對。方才為了不傷到村民,
兩人只能倉皇躲閃,現下兩人身上就像在地上打滾過後一樣,滿是泥灰,經年鑄劍的陸修
言對這倒是不以為意,但林洛寒卻忍不了自己一身髒亂。
只是這塞外荒野之地,水源稀少,他們走了大半天才找到一條小河。縱使天寒水冷,
林洛寒還是三下五除二地脫下髒衣物,跳進初春的河裡。河水冰得刺骨,他瞬間清醒了不
少,但也突然感到一陣憋屈。
忽地臉頰一冷,他轉頭一看,卻見陸修言也跟著跳下河來,激起的水花濺在他的臉上
,林洛寒忽地就笑了,手一抬,潑起的冰水從陸修言髮絲上搖曳而下,水珠映照著那結實
有力的身驅,讓林洛寒臉上一陣燥熱。
陸修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對林洛寒幼稚的舉動不置一詞。
不滿陸修言的反應,林洛寒正欲開口時,忽地眼神一凝。不遠處馬蹄聲響,一隊人馬
正快速靠近。兩人對視一眼後迅速從河裡起身穿衣,頭髮簡單繫起之後,陸修言就驚訝地
看著來人叫了一聲。「簡兄!」
快馬停下,馬背上的青年詫異的看過來,正是陸修言的好友簡紹安。
「陸賢弟,林公子?」簡紹安也十分驚訝,他笑著下了馬背,朝兩人一抱拳,他身後
跟著的十數名名劍門的弟子也跟著下馬朝兩人見禮。
陸修言眼中難掩他相遇故知的驚喜,正要說話,就見簡紹安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下,
視線最後落在他濕淋淋的頭髮上,疑惑地問道:「陸賢弟這是怎麼了?」
聞言,陸修言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想起藏於朦朧水珠中的曖昧氤氳,他並不想跟簡
紹安說起他與林洛寒白日在溪河裡沐浴一事,於是便含糊說起他們被村裡之人圍剿的淒慘
情況。
簡紹安聽完便道:「這村子的情況我倒是知道一些,是件說來話長的事。」他並不急
著解釋,而是吩咐身後的弟子們就地紮營升火,讓兩人先坐下烤火暖暖身子後才開始道出
那個令兩人震撼不已的緣由。
陸修言與林洛寒昨日借住的小村名為崑角村,取自崑崙山山腳之意,百年前這個村落
是位在更靠近崑崙山腳之處,他們靠著自崑崙山流下的雪水,富庶地生活著,直到龍騎將
軍戰敗的那刻。百年前的肅關一役時,經過兩年苦戰龍騎將軍本已將西夷人趕出百里之外
,卻不知為何突然功虧一簣。
謝成無當年戰敗後並沒有退守肅州城,而是逃往崑崙山,西夷大軍緊追而上,鐵蹄踏
平了崑角村,當時的崑角村幾近滅村,有幸逃過一劫的百姓則遷到了現在的地方,重新生
活。百年已過,崑角村再次繁盛起來,但所有村民仍舊無法忘懷當年的那一場屠殺。他們
恨西夷人,但更恨龍騎將軍謝成無,若不是謝成無逃往崑崙山,他們又豈能遭遇此橫禍?
與有著守軍與城牆的肅州城相比,他們一點掙扎的空間都沒有。
陸修言想起小男孩恐懼的眼神。明明前一日還開懷地跟他們一同用膳,知道他們與龍
騎將軍有關後,那單純的眼神也就變了樣,對他們再沒有一絲的感念。他嘆了口氣,說不
上是心寒,只是覺得這一切恩怨太過淒慘而讓人無所排解。
林洛寒皺了皺眉,他這一路走來,看到了龍騎將軍與傳聞中不同的面貌,一點一點地
影響著他心中純粹的英雄形象。
「因為這樣的緣故,所以村人的反應過激了,陸賢弟與林公子沒事吧?」簡紹安見兩
人沉默不言,擔心地問道。
「沒事。」陸修言勉強笑了笑,答道。
幾人又說了會話,眼見夕陽西下,簡紹安便留兩人在營地裡過夜。簡紹安這一路西行
是為了找一把隱於沙漠中的名劍,明日便會與兩人分道揚鑣,但也因此在荒野中過夜的準
備做得非常齊全。兩人見此也就同意了,免去在荒野中餐風露宿之苦。
「荒野到了晚上經常有野獸,還是不要飲酒的好。」簡紹安笑道:「愚兄以茶代酒敬
兩位一杯。」
兩人連忙舉杯相迎,簡紹安又問起兩人至高州分別後的事,陸修言省去一些重要的細
節,簡單答了。簡紹安一直帶著笑聽著陸修言的話語,直到聽聞兩人在終南山上遭遇土匪
後,眼神閃過一絲怪異,但很快便又消失不見。
聽完後,簡紹安忽然道:「如此說來,這還是陸賢弟第一次在外過年吧?」
陸修言點點頭,但看了林洛寒一眼,眼中盡是溫柔。「能與林兄一同度過新年,也是
極好的。」
簡紹安瞇眼笑著打趣道:「但陸姑娘與陸伯父可就寂寞了。」這話讓陸修言不好意思
地笑了下。他又調侃了陸修言幾句,才放過他。
等陸修言和林洛寒回到名劍門弟子給他們準備的帳篷時,陸修言才苦笑道:「簡兄總
是這麼熱情。」
「若沒有簡門主的熱情,我也不會找上你。」林洛寒話裡的意有所指讓陸修言頓了下
,卻沒有回答。
「早些歇息吧。」沉默了一會,陸修言才道,就見他彎下身鋪床,沒有再看林洛寒急
切的眼神。感覺到身後林洛寒的輕聲嘆息,陸修言將忽地湧起的感情給藏入眼底。兩人間
的那道圍牆,並非如此簡單可以跨越的。
荒野到了深夜十分寒冷,狂風呼嘯而過,寒氣透著帳棚而入,已經睡下的兩人同時清
醒過來,漆黑的夜色中似有什麼詭異的動靜。林洛寒看了皺眉的陸修言一眼,伸手將止墨
拿給他,然後自己也提起龍麟冰刀,一前一後地出了營帳。
守夜的兩名弟子靠在高燃的篝火邊,都道沒看到什麼異樣,忽地一陣淒涼笛聲劃過蒼
茫原野,讓人不寒而慄。
(十九)
不同於陸修言與林洛寒的凝重,兩名守夜弟子卻是神色如常,道:「是門主。」兩人
詫異地一對望,守門弟子又說自來到荒野後,門主經常會在深夜獨自離開營帳吹笛,他們
沒有多問,久了也就習慣這淒涼笛聲了。
雖然名劍門弟子一再向兩人保證簡紹安那邊無事,但他們還是循著笛聲找了過去。
冷冽刺骨的寒風捲起衣擺,刺麻的痛感鑽進皮膚裡,越來越急促的笛音讓人心神一盪
,兩人連忙運起內力抵擋。
遠處山丘上的簡紹安回過身來,見是他們愣了一下,立即放緩笛聲,兩人頓覺那股壓
迫都消失了。待他們來到小丘上,笛聲才停歇,簡紹安問道:「陸賢弟與林公子怎麼來了
?」
「深夜聽聞笛聲,我倆擔心簡兄,就過來看看了。」陸修言道。
「驚擾到兩位了,抱歉。」簡紹安收起笛子,歉疚地看向兩人。「只是這邊關塞外之
地,千百年來不知道埋骨多少孤魂,只願這笛聲能給這些回不了故鄉的魂魄一些慰藉。」
簡紹安的一番話讓林洛寒沉重的一嘆息,陸修言卻眼尖地發現簡紹安身後似乎有著什
麼東西在。察覺到陸修言的視線,簡紹安微微一側身,露出他身後的禿鷲屍身。見陸修言
一驚,簡紹安神色平穩地道:「愚兄實在是不忍禿鷲驚擾亡魂。」他淒涼的神情被黑夜隱
去一半,竟讓陸修言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搖搖頭,想驅趕那種怪異的感覺,心底卻湧
上更多的不安。
直到隔日與簡紹安分別時,陸修言看著簡紹安一如往常的淡淡微笑,心中那股不安不
但沒有平息反而愈發強烈。
簡紹安看著陸修言與林洛寒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身影後,他笑意頓失,翻身上馬後
冷聲道:「回高州。」策馬前行了一段路,簡紹安嘴角又浮起一抹笑意,他自言自語地道
:「還是先去劍亭村吧,該帶個好禮給陸伯父與陸姑娘了。」
崑崙山道上,陸修言忽地泛起一陣寒意,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遙望東邊。
「修言?怎麼了?」林洛寒擔心地問,從分別後他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只是陸修言
一貫將自己的心情掩飾的很好。
陸修言收回目光,他在這裡怎麼看也只有蒼茫原野。「大約是遇見故人,有些思鄉了
吧。」
林洛寒輕輕地嗯了聲,然後上前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他身旁靜靜地
陪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讓陸修言心裡一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股異樣的感覺怎麼回事,
林洛寒的體貼讓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來。
兩人間那道有著距離的牆,有時反而能為彼此帶來安心。
崑崙山道上荒蕪而杳無人煙,這一路走來除了紛飛的大雪再無其他景色,龍騎將軍當
年逃難的足跡也早被淹沒在百年來的日月更迭中,但他們皆沒有灰心,仍是一步一步地往
上走。
走了五六日,眼前倏地出現一大片連綿的建築,走近一看才發覺那是座修得富麗堂皇
的道觀,占地約莫半個劍亭村大,走了一圈卻不見半個道士,看得陸修言十分感嘆。
「前朝餘孽。」林洛寒冷冷地吐出這四字,也不跟陸修言商量,逕自朝道觀裡頭走去
,大門被一個仙風凜然的石像給擋住,只見他毫不猶豫地揮刀將石像劈成兩半,臉上盡是
嫌惡之情。
陸修言跟在他身後,神色複雜地看著碎成一地的仙人石像,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
知道林洛寒十分尊從本朝的崇佛政策,卻沒想到他對其他宗教的厭惡可以像是見到死仇般
,但這也讓陸修言大膽猜測林洛寒定是皇親貴族之類,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這邊陸修言陷入難以言喻的糾結中,那邊漸漸冷靜下來的林洛寒也注意到此地的不對
勁。這裡所有家具都十分新穎,甚至連牆角都沒有染灰,但細看卻又沒發現有人在這裡生
活的痕跡,一陣古怪湧上心頭,牽扯到大凌朝根本的重佛政策,他無法坐視不管,得一探
究竟才行。
此時陸修言走了過來,他手中抱著一堆石塊,正是方才被林洛寒砍碎的石像。「林兄
,你看看這個。」陸修言將石塊砸在地上,便見石塊瞬間碎裂,露出裡頭亮燦燦的黃金。
林洛寒一驚,又認真打量了大廳幾眼,忽地揮刀斬向主座的椅腳,椅子翻落,露出
藏於木頭中的黃金。陸修言見此情狀不由得倒抽了口氣,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道觀。林
洛寒又陸續破壞大廳裡觸手可及的家俱,果見每個家俱中都藏著大量黃金。
就在林洛寒踢開大廳內門時,忽地傳來一陣轟然巨響,他立刻飛快地退了一步,同時
陸修言一把將他拽得踉蹌,險險躲過砸下來的樑柱。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在兩人耳邊炸開,一陣耳鳴過後緊接著是劇烈的搖晃,周圍樑柱瞬
間崩塌。他們再不猶豫地往外奔去,天搖地動中牆壁碎裂,林洛寒一手護住陸修言,一手
揮刀砍飛牆壁破片,碎屑在混亂中割傷了他的手背。
出了大廳回首一望才發現整個道觀都處在大火中,轟隆的爆炸聲仍持續著,外頭山壁
嗡鳴作響,碎石滑落砸毀道觀正門。「走山了!」
林洛寒自然也看到這危急的狀況了,但他的腳步卻遲疑了下,彎下身拾起一塊石像的
破片,豈知電光火石間,他的腳邊轟然炸開,陸修言將他狠狠撲倒在地,用背部擋下灼熱
的風壓,兩人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天搖地動間,他們所踏的山道開始崩塌!
林洛寒反手抱住動作一頓的陸修言,將他牢牢護住,兩人急速地下墜,呼嘯而過的風
聲讓陸修言的眩暈散去不少,他忍著背後的疼痛將止墨劍插入陡峭的山壁中,用盡全身力
量一撐,才險險止住墜勢,停在半空中。
「修言,沒事吧?」看見爆炸時擋在他上方的陸修言,林洛寒是真心慌了,他再顧不
得拿那些可能藏著不知名陰謀的奇異石塊,只想好好護住陸修言。陸修言搖搖頭,並不說
話。鮮血從林洛寒的手背上湧出,他卻感覺不到痛楚似地一手擁著陸修言,一手跟著施力
在止墨劍上以減輕陸修言的負擔。
兩人環顧四周,尋找可以脫身的方法。止墨劍忽地往下一滑,他們齊齊往下滑落,陸
修言將劍鞘擋在止墨劍的下方,才又在半空中穩住。兩人交疊在劍柄上的手心熾熱如火,
卻不知道能再維持多久。
這時就見林洛寒眼睛一亮,連忙要陸修言往左下角看去,只見那邊有個凹洞,可以讓
人暫時落腳。陸修言阻止了要拿出龍麟冰刀的林洛寒,道:「別用龍麟冰刀,他的寒氣會
加速山壁破裂,用止墨劍。」他低聲說了下計劃,林洛寒還是一臉不贊同,但陸修言卻不
給他辯駁的機會,用劍鞘代替止墨劍撐在山壁上,然後輕輕一推林洛寒,林洛寒只得接過
止墨劍往下滑去,一個縱步滑入凹洞裡。
緊接著陸修言一腳踏上林洛寒留在山壁中的止墨劍,接力往下一躍的同時拔起止墨劍
,背部的傷讓他身子一歪,在林洛寒焦急的驚呼聲中,他擲出劍鞘在半空中借力使力,往
凹洞處躍去,身在洞口的林洛寒一張手,狠狠將他摟進懷中。
這個凹洞是個頗深的山洞,兩人待了一會發現這兒暫時沒有崩塌的危險後才放鬆下來
。陸修言面露疲色地倚著石壁緩緩坐下,鬆開失了劍鞘的止墨劍。林洛寒不敢在這裡點火
,他從懷裡拿出夜明珠放進山壁的凹洞裡,然後輕輕按著陸修言,解下衣衫查看他的傷勢
。
陸修言的後背一片血肉模糊,所幸沒有傷到肌骨,但比起林洛寒手背上的傷仍是嚴重
許多。但陸修言只淡淡地說了聲:「無事。」說完便要推開林洛寒覆在他肩上的手,卻不
想被牢牢圈進那有些冰冷的懷裡,一時竟動彈不得。只見林洛寒小心翼翼地在傷口上灑上
傷藥,唇瓣蜻蜓點水般地吻過陸修言那因疼痛而緊皺在一起的眉頭。
「修言,對不起。」林洛寒帶著濃濃的歉疚低聲道,若他不撿石塊,陸修言就不會為
救他而受傷。
陸修言沉默了一會,卻沒有再掙扎,而是讓自己在林洛寒的懷中緩過疼痛,才又道:
「無事。」同樣是淺淺淡淡的無事兩字,卻不見方才的疏離,而是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寵
溺。
從進入道觀後,他便在糾結林洛寒的身份與他的行事,他知曉林洛寒在危機時刻還去
撿石塊並不是因為貪戀埋藏於其間的黃金,而是因為這石塊裡一定藏有秘密。看到火光在
林洛寒腳邊炸開的那瞬間,所有的迷惘與掙扎都化作一股想要用盡一切護著他的執念。為
了此,他可以不顧一切,為他失去祖傳的止墨劍鞘,他亦無悔。陸修言摩娑了下止墨劍的
手柄,對上林洛寒懊悔又擔心的目光,微微一笑。
「修言,我欠你……」林洛寒低垂著眼簾,話還未說完陸修言便伸手抵在他的唇前,
不讓他再說下去。
「別說欠我,就當是……」陸修言頓了一下,將手指往自己額頭上一揉,正是林洛寒
方才輕輕吻上的地方。「這裡的回禮。」
林洛寒全身猛地一震,他抬起頭對上陸修言澄澈而堅定的目光,在他的笑容中緩緩壓
上那渴望已久的柔軟唇瓣,輕柔交纏,汲取著那生澀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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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tetsu31: 親了親了親了!(好激動) 雖然沒有很懂是天然山崩還是人 06/02 11:09
→ tetsu31: 為爆炸但是只要主角的感情能更進一步就夠了! 06/02 11:09
爆炸是因為機關的關係~~~我也很激動親了喔喔喔喔喔,再有幾章也會開車的(捂臉)
推 s91619: 親了!!!06/02 11:28
親了好激動,寫到這裡時有種吾兒長大的感覺(欸)
※ 編輯: etlain (101.14.148.135), 06/02/2019 11:45:19
推 sayoko76: 慶祝兩人感情更進一步!走山莫非是誤觸機關? 06/02 11:45
是的,整個道觀有機關才導致走山跟爆炸~~兩人感情會再慢慢進步的~~
※ 編輯: etlain (101.14.148.135), 06/02/2019 11:47:23
推 clare990466: 終於親了!期待開車www 06/02 16:01
開車再等幾章就有了(羞逃)
※ 編輯: etlain (36.236.90.20 臺灣), 06/02/2019 17:1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