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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前行、莫回首。   簫兄、吾友。                   朱顏                    05                  捨無間   早在覺醒離家之始,他便料到遲早得回去面對現實的一天。   無知自有無知的快樂,知道太多的聰明人往往是日子最難過的一群。   所以他樂得裝傻,許多事情不想追根究柢──例如、魔界近況如何;例如、 九禍為什麼甘願耗費心力想方設法喚醒自己。   站在邪族女王領導統御的立場,即使魔界戰將傷亡殆盡,八百年前便對魔界 侵略方針高唱停戰反調、再加上恩怨情仇牽扯不清的鬼族王子,絕對是復活名單 順位最後一名。   九禍必定迫於無奈才弄醒自己這隻形同殉職的戰神。而不想再戰沙場的他, 唯一選擇只有逃避。   對他來說,與從來沒把自己擺在第一位的舊情人再聚首,勢將重演當年衝突 的窘局。離家出遊,最大目的在於迴避與九禍之間的和戰爭議,論爭未定之前, 九禍帶領的魔界難有決定性的攻擊行動──儘量拖延魔界的攻勢,是他表達反戰 意願的消極作為,只求拖得一日是一日,等待事情轉寰之機。   只是入界援救青年劍客之舉,不但曝露了自己的行蹤,更因此讓同伴捲入魔 界計謀,成為九禍與伏嬰師合作用來佈局誘使自己回歸的籌碼,老實說,邪族女 王劍走偏鋒的作法,成功讓他措手不及。   自己回不回歸,真有這麼重要?非得擺下龐然陣仗聯合雙城之力共謀佈局?   透過伏嬰師居中穿針引線,來到地羽之宮會晤舊情人的書生,順利與華裝冶 豔的女后私下獨處,爭吵不過開頭數句,訝異見到伊人珠淚成串落下的瞬間,因 至交遭難及不滿九禍隱瞞一雙親生孩兒身世的滿腔怨懟與怒意,頓時煙消雲散蕩 然無存。   書生明白,依魔界一向的策略行動準則:只要可用以達到目標的人事物,皆 是運籌帷幄的棋;在江山大業前提下,首當其衝有資格被當成棋子的,包括九禍 與自己。   印象中,他從未見過她哭泣。堂堂女后在男人面前毫無遮掩的梨花帶淚,實 乃前所未有之舉。   而淚水背後代表的意義──顯然,魔界的景況已然糟到主戰的邪族女王不得 不向主和派低頭的地步。   書生閉目長嘆。   連堅強能幹的九禍都束手無策,看來家業榮衰果真今非昔比。   鬼族大王第一次深刻體認自己活像窮到只剩一身行頭、死至臨頭尚不自覺的 富家子弟。   似乎該是睜開眼睛認清現實的時候了。   況且,九禍的求和提案,簡直美好得不可思議。   闔扇挽袖,輕柔捻去情人頰邊淚痕,男人將女子尖尖下巴捧入掌心。「妳找 我,只是為了想要一個孩子?」   「我要的,是一個血統足以繼任異度魔界王位的新主,以及在新主足堪重任 之前,能暫掌魔界兵符穩定局面的人。」伸掌覆掌,垂髮銀鈿閃閃爍爍,映襯一 雙美目燦勝天星。「事成之後,你想辭任退隱,我陪你。」   髮香幽幽,近在咫尺,風華絕色,唾手可得──書生不由憶起當年為這張容 顏心醉神迷的自己。   攜手退隱啊……   明知夢想遙不可及,明知雙方理念南轅北轍,願意拿他說過的話哄他、願意 委屈讓步嬌媚示好的女子,份外美麗。   苦肉計、美人計──邪族女王設下環環圈套,只為擠兌出他一句許諾。   拋棄朱聞蒼日分身軀殼、回歸魔界、恢復銀鍠朱武完全體。   望向自己曾誓言生死以之的女子,書生心頭五味雜陳。   被心愛的女人欺哄,至少證明自己仍有被欺哄的價值。有了這樣難得的溫柔 噥語,即使明知伊人機心算計,也甘之如飴。   愛情如同鴆酒,即使明知有毒,仍能令人含笑飲落。   只是,在喝下毒酒之前……   鬼王挑眉開口。「旱魃與我,如果有得選擇,妳會選擇我嗎?」   「現今世上,活著的人當中,我想選擇的只有你。」邪族女王抬眸直視。「 這樣的回答,你滿不滿意?」   「也就是說,因為旱魃不在,才輪到我出場的機會?」   伴隨半真半假的笑語,男人挽起纖纖素手,入帳解衣──放真心搏感情的人 是傻子,只要一碰到九禍,他向來沒有正常思考的能力。   「連旱魃你也吃醋?」邪族女王微訝。   「妳說呢?」男人以反問狡猾逃避問題。   秀眉微蹙。「我沒跟你計較簫中劍。」   指掌攀上羊脂白玉一抹酥胸。「拜妳所賜,他身中魔毒。」   「那也只是扯平。」手上寬衣解帶,女后貓眼微瞇。「你讓我誤以為你還沒 覺醒。」   「所以脾氣就發到無辜路人身上?」低頭咬囓頸邊。   血色蔻丹刮過赤裸胸膛。「讓你洩露魔界出入機密,簫中劍絕非無辜路人。」   男人抬眼皺眉。「別把人當成似妳一般玲瓏心竅。」   「真捨不得讓他成為自己人?」皓腕纖纖環扣情人頸背,女子低問。   「該擔的責任我會擔起,動我腦筋沒關係,要動他,不可以。」倏然停下動 作,書生肅語。   為她生、為她死,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好不容易交到的摯友萬萬不該為此一 道攪和下去。   「你是認真的?」仔細打量枕邊人神情片刻,女子慵懶闔眸。「……也罷, 只要你肯回來,我無所謂。」   「對妳,我向來只有舉手稱降的餘地。」   成功令邪族女王承諾棄用手中籌碼,書生放下心來,這才為時已晚地想起, 前日睡在青年身邊,夢裡一場假鳳虛凰巫山雲雨,某方面早已耗盡大量精力。加 上現在單純分身,本來就比較虛……對於女子當面兌現的要求,只得嘿嘿一笑。   「朱武,還沒開始就舉白旗?」媚眼如絲。   「是啊,太久沒複習,忘記了。」男人狀似無辜地用力點頭。   此時此刻,再怎麼沒腦袋,也知道事實的真相絕對不能拆穿。   「銀、鍠、朱、武!」橫躺被間的半裸美人險惡瞇眸。   「嘖,開開玩笑嘛,年紀大了還這麼大脾氣……噢!」身下一痛,鬼王皺眉。   「既然忘記,留之無用。」冷哼。   男子一面探手握住伊人擱置己身要害處的腳踝,一面艱難開口。「妳捨得?」   分身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無賴耍痞,爭取時間再振雄風。   「沒用的話,沒什麼好捨不得的。」眼神流轉,似笑非笑。「要我把伏嬰師 叫進來幫忙麼?」   鬼王一驚。「叫他進來幫什麼忙?」   「道具、藥物、咒語。」女子淡道。「以‧防‧萬‧一。」   男子頓了頓,當下浪蕩魅笑,大掌順著伊人白皙足踝一路蜿蜒上攀,耳鬢咬 囓廝磨。「那些旁門左道的勞什子,若比得上真槍實彈萬分之一,妳捨得喚伏嬰 師進來伺候的話,只要吩咐一句,我無所謂。」   「朱武,你啊……」隨手拆卸男子束髮金鈿環扣,女子皓腕伸環貼緊靠身上 的瘦削腰肢,感受著男子的賁然硬挺,豔似牡丹的笑靨清麗難言。「那就好好展 現你的辦事能力罷。」   埋首伊人濃密髮間,拋卻旁念縱身忘情之前,書生暗暗默語──   簫兄,對不起,就跟你吃盡苦頭非得守住對冷灩的臨終承諾一樣,這邊也是 愛到卡慘死……   地羽之宮一場繾綣,魔界內部和戰論爭商議底定;邪族女后卸甲引退,鬼族 大王葬日回歸,中原武林正魔對峙之勢,就此重整棋局。 §   入魔那段時日,青年並非完全沒有記憶。   最後的印象,自己倒進書生懷中,爾後,是一場醒不來的漫長夢境。   青年猶記回到傲峰取得佩劍天之焱,重演與六禍蒼龍、冷霜城之間的戰鬥; 雖然隱隱覺得事情不對,但接連面對無法放手一搏的仇敵、無法以牙還牙的憾恨 ,青年劍客心頭只有止不住的漫漫殺機、扼抑不了的翻騰殺意。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拋開束縛,血刃冤屈,殺得痛快淋漓。   反正在夢裡。   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赭紅身影來到自己面前,以刀擋住去路,要求一戰生 死。利刃透出來人胸膛剎那,灼燙血花飛濺臉面,青年劍客一陣暈眩,隨即意識 昏迷。   再清醒,他已處於熟悉的傲峰雪洞,不見那道赭紅身影。   自己與朱聞蒼日的決鬥,是夢?是真?   紫氅刀客的轉述與書生留下說明事由原委的書信,令青年一時無語。   若非他當日執意前往朝露之城試圖尋找義弟,朱聞蒼日不至於會為了營救身 中魔毒的他,犧牲自己。   是他害了不願回頭的朋友再度淪落。   早先勸同伴面對現實是一回事,但朱聞最後卻因他而妥協;被迫作出的選擇 ,不會有好結果。   只是,不同於半途投身魔界的月漩渦,朱聞蒼日乃離家出走的魔者,在情在 理,身為毫無關係外人,沒有勸人再度拋棄家族的理由。   原本鮮少做夢的他,不只一次,夢見胸前劃開一道深刻劍痕的書生仰倒雪地 ,血漬沾污的嘴角微微揚起。   不只一次,當自己顫抖伸袖摀蓋書生胸膛猙獰創口,後者探掌覆上自己手掌 ,血液仍不斷自指間汨汨湧出。   不只一次,聽見書生咳著血,掙扎著對他說──   且前行,莫回首。   簫兄、吾友。   當他張開手臂欲攬書生身軀,同伴軀殼竟瞬間幻化成光點四下飛散,空留雪 地怵目驚心成灘血華。   夢,總在此時嘎然而止。   每夢一次,青年益發不知所措。   心頭的莫名情緒,不似當日被冷醉誤會深重時的苦惱、亦非似被月漩渦責難 怪罪時的難過。這股空空蕩蕩的感覺,算什麼?   烏飛兔走,傲峰絕頂,自魔化狀態恢復正常的青年盤坐石上反覆思索,一時 無著。   眼神習慣性望向冷灩冰塚,念頭偶然閃過。   昔時,織劍師死在自己懷中、冷醉決鬥退走出峰、月漩渦數次當面拂袖而去 ──青年真心交陪過的人裡,只有書生的離去,竟是一覺醒來不見影蹤。   即使書生留下隻字片語,對青年來說,遠遠不夠。   雖然,依以往對待冷醉及月漩渦的經驗來推測,即使追上門去,對方不領情 的局面居多,他仍壓抑不住想再見朱聞蒼日一面的念頭。   明知書生已在信中點明此後正魔殊途,青年依舊想親眼看他會以什麼樣的神 情對待自己;想親耳聽他會以什麼樣的語氣對自己訴說。   低頭注視自己穿戴銀套的手掌,張而復握。   就算要分道揚鑣,也該當面親口。   看來,魔界這一趟非走不可。   晨曦裡,青年下定決心,猛然起身,自冰巖頂端提功竄落。   腳步邁回第十二峰,只見小屋門前,同居的紫氅刀客旁邊佇立一道淵渟嶽峙 的背影,拂塵劍袋,蓮冠紗袍。   「簫中劍,你回來得正好,素還真探望你來了。」非人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青年負手於後,足尖踏雪而過,轉瞬來到小屋門前,朝著名動天下的修道人 微微頷首,開口道:「素賢人造訪寒舍,未知有何指教?」   「前些時日,宵曾因你入魔一事尋素某相助,只是礙於處理東瀛入侵未能及 時盡力,特來致意。」拂塵上手,修道人略略躬身。「空谷兄已解除魔化恢復正 常,實乃萬幸。」   「傲峰屬性絕冷,光是登上十二峰便要消耗大量功體,素賢人特地上來一趟 只為致意,未免太顯隆重了。」青年劍客揮袖。「請說清真正來意罷。」   「空谷兄快人快語,如此素某也省下功夫了。」修道人微微一笑,款款道來 :「根據線報,異度魔界鬼族禁地開啟,似將再起戰局,素某現已掌握魔界內部 藍圖,預備合眾人之力兵分多路奇襲魔界,特來請空谷兄出馬,一抗魔界鬼族關 卡──朝露之城。」   朝露之城?   青年挑動眉稍。「主動直搗魔界大本營,似乎與傳聞中琉璃仙境穩紮穩打不 求燥進的作風大異其趣?素還真,你這麼做的理由,可否告知?」   面對青年一針見血的疑問,修道人思忖片刻,毅然開口:「老實說,葉小釵 遭魔界俘虜已有一段時日,生死未明。空谷兄,素某的心情,相信你比誰都更能 明白。」   青年劍客冰綠眼眸對上修道人澄澈雙眼。   刀狂劍痴‧葉小釵──長年與素還真綁在一起的響亮名頭。原來,江湖打滾 多年的中原正道領袖,原來也有不可碰觸的罩門?   比起總是單槍匹馬獨對魔界意圖拉回兄弟好友的自己,為了營救葉小釵,不 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把整座正道全拖下水,務求一擊必中的快狠準作風,不愧是 屹立不搖的清香白蓮素還真。   對照之下,自己的處理方式顯得拙笨許多了。   只是……   「魔界主動再起戰局──依我的了解,他的性格,不可能。」青年沉吟。   「這是素某特地商請空谷兄出馬的主因之一。日前孤山亭一會,曾親見銀鍠 朱武作風不同歷任魔君,是以得知魔界將再燃戰端的消息,也有同樣的疑問。空 谷兄若能出手牽制魔界後援,亦可趁機探查究竟。」   聽聞修道人毫不遮掩地點明緣由,青年明白,傲峰上數日遲疑思量下,已然 錯過獨自潛入魔界尋找好友私自了斷的最佳時機。   若配合素還真出兵計畫,便印證了書生在信中所說,兩人的交情從此各有立 場……   饒是如此,他依然沒有抱著失去這名朋友的打算。雖然自己還沒想清楚該怎 麼做,無論任何形式,能夠見上一面,至少能搞清楚些什麼。   暗暗嘆了口氣,青年劍客閉目復睜,定定望向修道人,允諾道:「朝露之城 ,交我空谷殘聲罷。」                           夜月曙星 2009/06/30 ── 朱顏預定開始!詳見: http://diary.blog.yam.com/akila/article/7408287 --    來雙滿 後一孤    http://blog.yam.com/akila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2.104.44.52 ※ 編輯: everafter 來自: 115.83.51.91 (08/25 1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