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險惡的作文課(下)

[exago (exago)]

    我講了一個俗爛的故事，情節貧乏、缺乏對話、怪力亂神，紛亂繁雜不過為了說明
我和我朋友的交情。本以為我跟寧管的經歷非常精彩超絕，真正說起來也不過爾爾。
很多瑣碎的事像颶風一樣把捲起，讓我連話都說不好。我的學生只是靜靜的聽，
他覺得他想知道的我一件都不跟他講，只是一個勁的炫耀以前跟我一起混的兄弟多麼義
氣。

    漸漸的他低下頭看手上的作文，打算把所有是改成不是、對改成不對。這篇作文走
樣了，符合他心意的毀了。

    我覺得很不痛快，重點是我無法抑止的想把寧管的事說出來；但我唯一的聽眾就只
有他，我決定下猛藥了。

   「重頭戲。要不要聽？」


   「……」他繼續塗改作文，但是略略點頭敷衍我。


   他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讓我感到又火又愧疚，但不知該對誰愧疚，原本寧管是不
用受這種氣的，現在這小孩連聽聽他的事都懶。那年的狐狸好像又回到我眼前，他不能
講話，但是他的眼睛在責備我。

    那個時候我搶了牠就跑，跌跌撞撞的到大街上兩腿直打絆，把臉埋在他的毛皮中懺
悔。我只能一直跟他道歉，指天罵地的發誓不會再碰人的東西了；吃東西時他也只能用
獸類進食的方式。以前當狐狸只是好玩而已，真要當一隻狐狸卻又不願了。

    我叫他寧管、寧管，他就趴下當沒聽到。但是叫他狐狸，我卻不願。這樣每天又愧
疚又窩火的日子沒多久就結束了，狐狸本來就不長壽，何況內心癡癡怨怨東轉西轉？

   「喂！你覺得我在胡扯嗎？你是怎麼想的？」

    這個死國中生沒什麼表情的抬起頭，停止凌虐他的作答卷。

   「還好啊…先不管你是不是在胡扯，我只是突然覺得沒興趣了。」

   「是你自己要聽的，怎麼又沒興趣？」

   「講這麼多小事從剛才到現在你連名字都還沒說。除了你朋友以外你就沒生活了嗎？妖
怪什麼的才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不當家教的時候都在幹嘛、你為什麼要來找我？你對我是
怎麼想的？」

   「喔…你說到重點了。」

    我當然有自己的生活，但全花在寧管身上，自然像是沒有生活。

    如果你想問的是日常起居的話，我根本不需要日常起居。漫長的日子我只想著寧管
，如果他能回來…我是為了他來找你的。

    當初我的想法是，現在的你仍與寧管相通，只要我找出辦法寧管就能回來。哪想的
到你居然這麼人類化，一點都不像他。他可是很討厭人類的。要不是我，怎麼會變成這
個樣子？我真不懂，寧管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用力站起來。
   「我來是為了寧管，我也只當你是、是…你不覺得我都不叫你名字很奇怪嗎？
我告訴你！我做錯事了…我…」
我激動的抓他的手，他驚慌後退但被我抓緊，他眼睛大睜，說著
「冷靜點…你沒做錯事…」但表情一點也不相信、一點也不誠懇。他的手腕漸漸有點
筋肉掙扎的起伏。

   「你說我沒錯就好了嗎？你以為你是誰？你又不代表寧管！啊不對！你就是寧管！」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就像變狐狸一樣只要我叫三次你就會是寧管！」我血液
上湧，頭腦發昏，傷害他讓他臉色蒼白讓我覺得痛快，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了！

    他相信了！寧管確實存在，他不是只活在想像裡，只要我告訴他所有事並喚回他記
憶，寧管就會回來。

    可是不能嚇到他…慢慢來…慢慢來吧？

   「我知道要你接受很難，不要緊，我會慢慢讓你想起來。」手指慢慢鬆開，他整個彈起
並一把抄起作文紙。

   「你剛才都沒有好好聽…等我講完重點再回到以前借住泰山的事好了。」

   「閉嘴！我不是你說要變就變的…你不能這樣…那我要怎麼辦？我要不見了嗎？不
要講了！」他聲音都變尖了。

   「大概是搬到白水河邊不久…你還記得嗎？它本來不叫白水河，那是我們亂叫的，
有一次你還把它變成灰水河。我不知道你是亂吃了什麼…一向亂吃東西的都是我。
可是好奇怪，你生病了，真是好奇怪。明明是我該生病的，你沒事幹嘛替我生病？」

    他已經靠到窗邊了，這是個很沒安全感的房間。我的方向讓出入口進收眼底，他想
往哪裡走呢？

   「閉嘴閉嘴閉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說的！」

    其實這些事我本來不打算跟他說，
因為相處久了我覺得就這樣跟死國中生待著也是可以。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緊。我自己
記得就好。但是但是，你們為什麼要差這麼多？你為什麼硬是要我講以前的事，想以前
的事，而且我講了你還一副寧管根本沒緊要的態度？

    「那個時候附近的妖怪都搬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還在有人煙的地方。你一直很討
厭人類，所以我們也只住在很偏遠又雞不拉屎的小地方。於是我打算…」

    「不要…不要！」他抓起作文紙，右下角寫著他的名字。□□□。對我而言就
跟□□□沒兩樣。






     他跟寧管給我選，我當然選寧管。這個死國中生哪裡比得上他呢？






    「三年三班蘇曜卿！」他突然大吼：「題目：家！」
    我愣住了，他在幹嘛？而且他很討厭這種東西不是嗎？就連週記或聯絡簿的日記他
都嫌。這種把心掏出來塗在別人臉上的行為…讓我想到其實以前寧管也挺討厭這類閒聊
記趣。


   「家庭為社會的基本組成單位！這是課本上的解釋！於我則不是！所謂家是當…」
他頓了一下吸鼻子，「你所在意的人之所在！稱為家！你心心掛念之處，稱為家！」
死國中生本來清亮的聲音很混濁，捏細嗓子唸作文，還是最做作的題目。
偽善、噁心、犬儒。

    突然發覺，他是為了他的名字。

    □□□。

「所以我決定…要帶你去看醫生。看人類的西醫…」我試著開口，他立刻吼的更大聲，
聲音都撕裂似的：「…的那一次！我家都沒有人在，但是我的家教老師在我家…」
他眼淚留下來：「他都會等我…」


   「你為什麼不想、不想變回來？你不要我了嗎？你不懷念以前的遊戲嗎？」

    □□□站在窗前瞪著我，死死抓著作文紙，他的名字在手中捏成一團。
    居然哭了，怎麼會這樣呢？就算不是寧管，死國中生那斜眼看人的死樣子也一樣跩。

   「我不逼你，算了。」

   「我不想、想聽你說的、以前的事。」

   「好、好…」

   「我不想知道。」他開始擦鼻子。

   「……」

    既然如此，你當初又何必問呢？問了又後悔，我不想這樣。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回想以前的事，思考哪邊該說，哪邊不該說，它就像牢裡放
生的野獸一樣凶狠，一直佔據我的腦袋。就算你不想聽我說，我的腦子一樣會自己倒轉
，已經不能控制了。

    我被丟在過去的回憶，那個時候，那個早上。





    ──很高興。我很快樂。

    我抱著寧管往鎮上走。早上的天色很陰鬱卻很舒爽，白楊樹被風刷到只剩稀稀疏疏
幾枝。這條路從來沒有如此清爽過。沿路是灰撲撲的小鎮房子。屋頂都是深沉的灰藍，新
鋪的電線桿上停了幾隻麻雀，陽光勉強斜照過來，仍是清晨稀薄的濃度。

    寧管在嘗試幾個以前的方子之後終於放棄了，心也軟了，聽的進我的建議了。
我對他說海那邊來的人類一定有辦法。

    因為他們是從海那邊來的，長得也不一樣哦，比較高、比較怪，眼睛的顏色跟喇叭
花有點像。有的還是葉子的顏色喔。那時候寧管已經很不舒服了，但還是默默聽我講討
厭的人類話題。因為他已經沒力氣說我了，昨晚吃的草藥全嘔出來，擦過的痕跡還沒乾
呢。我說要是你還是羽毛草的樣子就糟了，要從哪邊吐啊？幸好是狐狸，因為那些洋鬼
子可以治動物喔，當然你不是動物啊…可是你也不是人類。去試試看嘛？
人類也不是那麼沒用。

    囉唆了半天，寧管同意用狐狸的樣子去看看，光是把九條尾巴收成一條就費了不少
力氣；我們決定要去搭火車，就連鄉巴佬也想搭火車；而且是通往大城市的哦，不知道
許久沒去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只要帶他去看醫生他就會好。他會好，一定會好。


    天氣很冷，狐狸抱在手中很舒服。只要我覺得受凍了就把臉埋進他的豐厚毛皮裡。
往火車站的路很空曠，寧管在我懷裡，而我們要去看醫生......



    我忍不住抬高下巴往風的盡頭走去，感到我未如此期待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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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
放下心頭重擔。ya~~
最後面那段腦袋開關打開所有東西嘩啦啦流出來非常相信非常盲目地風中行走
就是我的目標，為何上跟中總是彎不過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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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68.80.198
推 bridget540:囧...原來妖怪忘記自己是妖怪,變成人了(淚)
→ bridget540:完全是個悲傷的故事啊這個(指)可是寧管以前這麼討厭人
→ bridget540:竟然會錯亂而以為自己是人,結果最後變的不是喜歡人類的
→ bridget540:那位,而是討厭人類卻無法抵擋環境的寧管嗎?(縮角落)
推 quino:我被最後感動了，在風中行走帶著一定會好的期待。
→ bridget540:不是啊樓上!!!那個是過去的景象,寧管是經過那個治療之
→ bridget540:後,才變成死國中生的(揮淚~)
→ exago:是的沒錯，後面是回憶啊...
→ bridget540:總而言之這個結局真是既諷刺又哀傷-__-這就是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