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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沒有啥麼太大的雷,就是後話照例陰謀論而已啦 / w \ 陰謀論/原波發飆啦!!! 還是空一頁~   史考列特那個男人,下流的東西,天底下就有他那麼賤的三流貨;糟蹋人的白兔, 糟蹋人心的白兔,王八蛋垃圾兔,折磨兔,混亂扭曲價值觀兔子,秩序與渾沌模糊不清 混亂兔,亂七八糟的兔子,魔鬼兔,魔鬼崇拜兔,有毒的兔子...   史考列特,史考列特,史考列特;他到底對我做了什麼?理性被歪曲了,覺得瘋狂, 卻彷彿從來沒有如此清醒過。不、不、不,不能被操縱手說服;但是光死命抵抗著不被 說服就能免除受精神污染,史考列特就不姓史考列特了。   ...被糟蹋是好事,對被糟蹋麻木不仁是聖潔;他怎麼能這樣做,怎麼能這麼說,史 考列特平常到底在幹什麼,嘴裡含著別人,下體被另一個人操著,一邊隨便決定別人的 生死,殺人放火犯罪貪污無所不至然後什麼都不會發生,而這就叫做站在政治的頂峰了? 這算什麼?他們汙染了所有的政府;劣幣驅逐良幣,更劣幣腐化劣幣。   世界上最神性的事物到了他嘴裡變成扭曲的誘惑,最下等的行為到了他嘴裡變成崇 高的追尋,人變成動物,動物變成人,犯罪變成神,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對的,好像一 切都是錯的,沒有什麼行為是不道德的,不道德行為的是超越道德的,道德該被唾棄, 道德使人類成為賤民,由於人類是動物於是但凡道德必然偽善,於是一切的放縱都是對 的;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追求的,搞不懂了,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啊...   克里莫,救救我。   (所以光明會究竟是什麼?)   ***   瓦洛加用工作麻痺自己,兩天以來躲在辦公室裡避不見小米,遍尋理由給自己加班, 連家都不回。操縱手的錄音帶內容,已經被他的心理防衛機轉壓抑到潛意識,變成存在感 蒙昧不明的長期記憶的一部份;吃進人格壞損的腐爛陰溝中,作為內心深處怪物的養分, 難以排解,無法擺脫。   現在他知道,狄米特愛他。再也無法裝作不知道了。   現在,污穢者與純潔者之間的劇本,該怎麼寫--   一對溫差懸殊的上司與下屬,肩並肩乘綠草草的電梯下樓;密閉空間,螢紫白的白光 管把光線充到滿,像灌自來水,太陽一般的男孩在身邊,想牽他的手,又不敢牽他的手。 瓦洛加的KGB讀人術暫且關閉,假裝沒發現。   牽吧,小米,無所謂的,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說;無妨,那就把臉藏在外套裡,露 出一對俄羅斯藍貓眼。就算說了,該用什麼聲音說,冷的、澹泊的聲音,還是暖的、關愛 的聲音。這般麻煩,乾脆不說話算了,默默讓狄米特若有若無地觸碰自己。可是真的碰著 了,又害怕自己的手太冷,男孩的愛意透過指背的肌膚不可收拾地滲了進來。   只是同僚關係相依為命,不好嗎;我這個上司不能給你什麼,維持三公分的間距,只 是向你取暖,可以嗎。沒有人說不好,無人表示不可以,只是長官的架子該多一點,該少 一點;這麼多躊躇之間,男孩子的愛綻放出一朵對著他轉來轉去的向日葵,只要天天看見 委員長就能活,別無所求。   就這樣,兩個男人獻出靈魂的求愛,壓得已經破損掏空的玩樂人偶骨架子坍了下去。   瓦洛加想對這兩個人大吼:你們有完沒完!我只是個賤貨!從此大家鳥獸四散一了百 了,各過各的營生;偏偏瓦洛加明瞭他們不是這樣擇偶買賣對價關係的男人,這樣只會使 兩個男人更加心疼,比他身段更低地彎下靈魂寵他,把已經起裂痕的愛麗絲玻璃玩偶壓得 粉碎。   口是心非。他該有多麼依戀克里莫夫,時間與空間的距離都難以將他們徹底斷開。瓦 洛加迷迷糊糊地想像如果克里莫夫做光明會眾,會是什麼樣子。   兩人一起下地獄,是否能長相廝守。   只是他不會原諒自己。   ***   瓦洛加與各地KGB駐外長官千里迢迢飛回軍事學院,接受編派或者挑選自己未來直 系的下屬。在軍方特等班機上,瓦洛加閉目養神,屏除雜念。兩年可以讓許多人翻過柏林 圍牆,或被史塔西槍斃在牆底下;兩年可以見證政治一夕變天,使舊情人逐漸變心。總之 兩年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瓦洛加盡量不讓自己去想。   結果反常的一切如昔。他的克里莫挺立在應屆畢業生之中,目光像兩團火,要將輕輕 掃過將門後代,悠悠應酬的亞歷山大維其少校一口吞了。   克里莫夫提著夜燈在睡眠的學弟叢中憑弔思念足兩年半,與榮耀歸國的戀人修成正果 ,即將領著一幫新進探員雙雙飛往德列斯登。   軍事院校中的深宅大院,在供暫棲的官署中,克里莫夫悱惻吻他一夜。遠在天邊的 地方戰事緊,在相濡以體溫之中,這一切給人的感覺不太真確。天尚未拂曉人先懵醒, 瓦洛加藍色眼睛在低微的晨黑中含嗔,趕他回實驗室收拾東西,寂寞工程師百無聊賴思 念戀人的身體,做出來各色電子情趣小物事,消乏那八百多個日子。   同一時間中東傳來的軍情綿密不絕,兩人各自忙亂一日,趕在最後一刻尋到夠大號 的西裝,讓克里莫夫穿上,出去見大官。   洋服把男子套得大不自在,好像二戰後的莫斯科莽漢領到老美的補給品冬衣,把質感 廉價的金塑膠扣子全挖掉拿去賣錢,婚喪喜慶穿出去,發現退役軍人們簇新的仿皮衣清一 色沒有扣子,一直忙亂的用手去兜前襟。說來沒人會相信,那時候的俄國人民真的很喜歡 老美,看在「打爆了那一幫德國佬」、扣子與蕃茄罐頭的份上。克里莫夫大氣不敢吐地跟 在瓦洛加身邊。大紅色的宴會場合,紅軍在阿富汗失利的流言蜚語在宴會的隱處低低地竄 來竄去。   克里莫夫往香檳塔的方向看,一地克里姆林宮與軍方要員應酬招呼交頭接耳,暫且沒 有KGB軍官說話的份,於是跟緊了瓦洛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史可拉托夫和安卓波夫在大談戰勢,一會兒政治地理學,各國搶中東的資源地盤,通 歐聯亞入非三方大陸戰略位置,一會兒周圍的伊朗與伊拉克往哪裡靠攏,一會兒美國的企 業集團與CIA如何勾結,談到CIA,就必談越南與寮國共產黨如何吃虧:造成越戰開 打的北部灣事件(the Gulf of Tolkin)找到的所有魚雷完全是美國人自己發射的,賴到 越共頭上;那二三十年前的海灣中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越南的孤苦鄉民們至今一頭霧水, 唯一確切的結果是讓當時的美國總統林頓(Lyndon Johnson)不需要國會同意,也不需要 宣戰,就能對東南亞使用武力。美國人捍衛民主,打擊共產的藉口見鬼去吧,這先例本身 就是個王八烏龜...   --又談到海珊這個人如何,雷根這個人如何,最後的結論是俄方與美方重工業發展 與技術層次是大局關鍵,一環扣著一環,複雜無比。只是這場戰爭首敗之後是否再敗,堅 持下去是否造成蘇聯權力的動盪,兩人看法不同,越談越大聲,幾乎快吵起來。   最後安卓波夫突兀地直接掉頭離去,找到戈巴契夫,跟他壓低聲音大發牢騷;接著話 鋒一轉,說到要如何在黨裡面栽培他。   「局長,聽說去加入一個什麼會,前途一片坦蕩;只一件事,就是虎狼資本家居多, 鬥起來時簡直無政府狀態,同樣的,那些資本家的奧援是任何政治人物背後強大的推手, 他們不問意識型態,只看政治棋局。」   「牢靠嗎?」   「瓦倫尼科夫司令官就是。」   戈巴契夫道。安卓波夫咀嚼著這似是而非的回答,出了半天神。他相中的這個老黨員 顯然把問題原封不動地丟還給他。   史可拉托夫自己帶過的軍校生,看見軍法教官先知大人和校長吵架,兩邊不想得罪, 一哄而散。史可拉托夫無法,只好自己找地方覓吃,用叉子在一疊火腿上戳洞,這裡出多 少兵,那裡派什麼人。   在國防部布了許多眼線的瓦倫尼科夫,當時只是被陸軍從KGB借去做阿富汗戰爭的 總司令,大概萬萬想不到在將來,葉爾欽會給他一個國防部副部長的位子坐坐。中年男子 瓦倫尼科夫虎視眈眈地看著安卓波夫和史可拉托夫不歡而散,目光緊跟著安卓波夫,看他 把戈巴契夫俘到遠處去,俘到自己搆完全不到的地方,心頭火起,怒從檯子上乾光三杯紅 酒,尋到同是主戰派的紅軍將官,粗著脖子道:   「媽的!我要先走了!」   「瓦倫尼科夫司令,你是怎麼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瓦倫尼科夫悻悻地道,一疊聲呼手底下的紅軍士官叫車,另外兩名紅軍將領不知道他 在說什麼,只道阿富汗戰爭會繼續打下去,打到贏為止,大概是這個意思。當下不作理會 ,等瓦倫尼科夫去遠了才開始大說其壞話,講處理中東問題時,國際外交的部分做得很難 看,在西方媒體前丟死人,阿富汗既然已經在嘗試共產主義,就不能算敵國,這種白癡戰 爭不如不打,當然這些話不能讓其他主戰派聽見。   這兩名官氣重的上將接著攜手往人少的地方走,低聲討論如果這戰爭糟天下之大糕, 要往哪推卸責任。這兩人其中一人就是亞切洛夫,此人萬般想不到有一日會跟這麼討人厭 的瓦倫尼科夫靠攏在一起,發動將戈巴契夫一夕毀滅的黑海政變。   克里莫夫聽這些勾心鬥角故事一層夾著一層,膽顫心驚,凌晨帶著密令來見瓦洛加的 探員說這戰爭的大風向,是共產黨意識形態路線,在中東是否走得開,如何鎮壓反社會主 義暴動份子的問題而已,似乎想得太天真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瓦洛加讀懂他的心, 捏捏克里莫的手背,要他別作聲。   朱根諾夫走過來,朝聚在一塊兒的這些年輕KGB軍官們一個一個如數家珍地看過去 ,大夥兒向他敬禮。那時候朱根諾夫就已經是共產黨書記官,而今日呼風喚雨的葉爾欽當 時什麼都不是,這類場合與他無緣;任何人更無法想像這個葉爾欽,能和前任黨書記在總 統大位之前對台較勁。   「你們要相信,盼望。」朱根諾夫朗聲道,像在發表演說。「西方人說,我坐在這個 位子上,負責的是共產主義洗腦,propaganda,這個字的英語大約是『洗腦』的意思。我 站在這邊,面對國家培養出來的菁英,想說一些梯己話。   你們都學過社會改造四階論,還有黑格爾式的假議題製造三段辯證法,對個性剛直的 軍校生而言,那些課程令人很難調適,規避理性與資本主義對談,採取腐化社會的手段, 為了馬克思竟可以這樣不擇手段。實際上這是破壞敵國社會結構的心理作戰 (psychological warfare),作戰就只是作戰而已,和馬列主義本身沒什麼關係,況且有 破壞才有建立。同樣的,共產主義的宣傳反過來,是帶給人民,還有你們自己,希望與盼 望。」   朱根諾夫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名上尉的肩膀:「不管怎麼樣,相信你的國家,堅持下 去。」上尉對書記官再度行了禮;瓦洛加微微笑著,克里莫夫默默抓了抓頭,不能確定自 己同不同意,但朱根諾夫這個人很令人敬愛。   夜晚在無止盡的應酬中過去。兩人耐不住想獨處的情火,躲到宴會大廳二樓的陽台看 夜景,默默地讓涼夜如水浸泡整個身軀。月亮有些太黃,像遲暮的太陽,周圍噴出一圈粉 黃色的光霧。克里莫夫支著石欄杆,往瓦洛加的身邊傾斜,像是在站在一潭清麗的水邊, 潭子深成墨綠色,張看裡頭有沒有魚;兩年沒見了,瓦洛加沒什麼變,只是個性變得比較 深沉,有些陌生,感到危險,微微蕩漾。   瓦洛加知道自己穿西裝一定美,垂眼頷首放縱他用目光默默舔遍細窄的身形。克里莫 夫除了軍方制服,穿什麼都不對勁。瓦洛加深情依依地拉拉他的領子,束束他的領帶。   如果克里莫是光明會眾,大概就是長這個樣子。   就算克里莫跟那些會眾一樣,只是跟他逢場作作戲,他也情願倒貼,甜絲絲,苦浸浸 地給他,不求會眾之間的對價關係。暗暗心驚自己恍惚中的直觀思考邏輯怎麼變得這麼像 妓,趴在辦公桌上淺寐的瓦洛加倏地坐起,已是月黑風高夜犬吠的時辰,基德給他陳設的 實木櫃頂鑲了一排雅緻的弱光間接照明,晝時常關,夜時就像英倫巫師的魔窟,捕捉一群 群螢火蟲在霧面玻璃燈籠裡,充當眾星此起彼落忽明忽滅的光源。   瓦洛加匆匆推開暗門飛身撲向象牙色的矮櫃,抽出一支藍劑往血管裡打。藍血清是光 明會領先外界機密科技的一環,能對付一切性病,形同體內消毒,卻對人類毀壞的思維沒 有用處。打完之後才想起白白浪費一支針劑。   (你要選擇狄米特,拋棄克里莫夫。)   內心的怪物在說話。瓦洛加摀住耳朵不想聽,但堵住聽覺對那隻逐漸長大的怪物沒有 用。   (我奉勸你,去跟一個你沒有那麼愛的男人在一起,徹底趕走那個莫斯科人,或者退 而求其次,在一個你其實不愛,另一個你不想去愛的男人們之間逢場作戲,面對餘下會眾 完全是與逢場作戲差不了多少的床上功夫。這對你而言是最理想的存在狀態。)   「我做不到...」   但是內心深處默默認可紅心女王的意見,摀耳的雙手不自覺地放下來。瓦洛加已經不 再與紅心女王持全面性反對立場,偶爾站在同一陣線,無形之間,紅怪物成長了許多-- 可憐的愛麗絲反而覺得輕鬆,彷彿多了一顆強勁的心臟支持這個肉體,意識乘坐這樣的肉 體,像被繩花綁縛固定玻璃破碎七零八落的赤身,扔躺在引擎咆哮全速奔馳的艷紅跑車後 座,豪奢的死之搖籃,車身震鳴哄人恍恍欲睡,任其失速衝越懸崖,剩下的是永夜安歇。   『可悲的弱者。』   聲音不是從意識的深處泡沫般上浮,而是確實地被聽見。瓦洛加看見一個與自己長得 一模一樣的鬼影,從潛意識的深海中脫出,睜著鮮紅色的眼珠子,坐在貴妃床邊;凡爾賽 田園刺繡畫中的人物像是活了起來,高呼女王萬歲。   『在不久的將來,你會比任何人都強悍,比任何人都有權力。過來我這裡。』   嬌小的愛麗絲十分遲疑。但怪物變得比之前沉穩,且難以抗拒。紅心女王嘿然冷笑:   『不願意嗎?有一天你會求我讓你變強。』    ***   夢遊仙境豢養的怪物生得這樣強大,抗拒睡眠已經沒有意義了。那天夜裡,瓦洛加趴 在貴妃床邊睡得很熟。 ***   索布夏又派下編行事曆通訊錄一類工作欺這二人組,狄米特一肩扛下,一大堆公文夾 子在他位子的周圍築起荒謬的滅頂城牆,坐進去就看不見人,有時狄米特行蹤可疑,索布 夏的女秘書敲瓦洛加的門,問他,狄米特人呢。拖到下班時間,大男孩倒又出現了。叩叩 委員長辦公室的門,裡頭的人兒沒有反應,小米伏在門上,嘴唇貼著門,輕輕道:   「我先走了... 我今晚有事。」   一邊說,一邊緊張地捏了捏無門能擋萬用鑰匙;光滑的瑞士刀殼彷彿在絨布底下滲著 汗,狄米特的大手心也泛著一層薄薄的冷汗。「親愛的委員長。小心身體,別太累了。」   門忽地打開,狄米特親了個空,往前小跌了一步,滿臉通紅。瓦洛加抬眼淡淡地瞟他 一眼,接著目光撇開,面無表情地道:「沒事親門做什麼。要吻就吻我。」   狄米特覺得像被委員長瞳仁的藍色輕輕舔了一口;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與委員長的唇 瓣相觸。輕輕碰吻之後是一陣吻的驟雨。吻畢,瓦洛加說不上來這吻給他什麼感覺,狄米 特意味深長地道:「委員長太善良了。」   兩個人都弄不清對方是什麼意思,到底想幹什麼,自己又是什麼意思,為何要這麼做 ;跟與克里莫夫之間的「心靈相通」相較,這盡在不言中的況味太神祕,有點像隔閡。狄 米特下一句話,使瓦洛加再度陷入五里迷霧:   「今晚,我最帥的一面會在您的面前展現,我將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成熟男人,也許 這樣的我,會使您愛上吧。」   「你想做什麼?」瓦洛加淡淡地問。   「再見。」狄米特在親愛的上司的額頭一啄即匆匆離去,像丈夫每朝吻別妻子;又像 純粹只是吻別,總之太匆匆,令敏銳的瓦洛加隱隱覺得不祥。   昨晚見到「那個怪物」離了他的身體,在眼前現身,也許是心智控制的幻覺,也或許 是自己身上剝落的生魂,在現實空間中幽幽地浮凸出來,無論如何不能毫無節制地在市政 廳過夜了。瓦洛加跟夜班的工人們一起擠末班車。車門遲遲不關,車廂遲遲不移動;新趕 來的乘客一個勁的往車上擠,烏壓壓地所有人動彈不得,瓦洛加三兩下就被周圍高大的俄 國人淹沒,被塞在人縫裡。   一名久站不耐不斷碎碎念的大漢往瓦洛加身上一貼,許久才回過神來,歉然道:   「姑娘,對不起。」   瓦洛加抬臉看看他,大漢見是個異常漂亮的男人,唔了一聲,微微臉紅。瓦洛加道:   「先生,您在車上等多久了?」   「一小時肯定有了。」毛呢袖子上打滿補釘的大漢嘆道。瓦洛加在人頭鑽動的水平 面底下看周圍下夜班的工人們在躁動,人聲在鐵皮罐頭般的破車廂中轟轟沸騰,納罕道:   「這不像一般的地鐵誤點,可是怎麼回事?」   「唉,肯定是發生大事,只是不知道是什麼。」大漢往車廂外一張,即刻伸手將鴨 舌帽沿壓住臉,道:「說曹操,曹操就到。警察們來了。」   見到有警察,鼎沸的人群一下子冷卻掉;所有老百姓都怕警察。瓦洛加勉強想回身望 外看,但視線被平均高自己一個頭的眾乘客蓋住,什麼也看不到。呼來叱去的警察只聞其 聲不見其人,瓦洛加粗估外頭有一個小隊。   「滾下車!滾下車!身分證拿出來!你,工廠的工作證也給我拿出來!」   「請... 請問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你老木家失火啦!干你屁事!」   車廂中被警察老鷹捉小雞地去了好些人,略略解除擁擠,鴨舌帽的大漢道:「國安局 就地解散之後,這些警察自告奮勇把自己當成KGB探員,權大得要命哦。」瓦洛加沒跟 他答腔,只默默地擔心起晚間有事外出的狄米特,有沒有在哪裡被困住。   瓦洛加知道身為市政廳的官僚,自己手上握有特權,隨意就能脫身,但是周圍被生活 拖磨不堪的人們這麼多,這麼做令他有罪惡感。警察把車上乘客一個一個捉下去,頤指氣 使,左右盤查,很快地月台邊布滿被整得團團轉,十分疲憊的人們。此時車站廣播響起:   『聖彼得堡交通處公告,市中心發生重大火災事故,列車停駛,請各位乘客盡速離開 。聖彼得堡警察署公告,請諸位民眾避開火警封鎖區。重複一次...』   四面揚起了一聲聲幹與唏噓;連警察也有點感到意料之外,愣眼相覷半秒,始揮舞著 警棍把眾人像羊群一樣趕出地鐵站,竟沒有人敢抗議。鴨舌帽大漢兩三下就跟瓦洛加擠散 了;灰綠色的帽頂在往外躍湧的洶洶人流中倒退著跳動,似乎在尋找「剛剛那個嬌小的漂 亮男子」。從充滿舊呢料子霉掉的味道,廠房橡膠靴混合腳味與人體氣味的長而窄的樓梯 甬道中,隨眾人像袋中彈珠一顆顆擠出人行道,瓦洛加只覺得撲面一團凍冷,抖瑟瑟縮著 身子,頂著薄雨與細雪往三級住宅區的方向走。   遠處有火焰,將黑色的一部份城市地平線染出一片摻帶煙霧雜質的混濁殷紅。瓦洛加 好不容易走到住處樓底,小腿被凍得知覺都木掉了,大腿卻因為久走不懈感覺熱麻麻地。 金髮的人影在一大排摸上去總是冰涼潮濕的鐵郵箱前,摸黑打開發出銳聲哀嚎的信箱。才 幾天沒回來清,就被政府公序良俗文宣塞滿了。瓦洛加往破紙疊的最底下探,摸著一張沒 寫寄件人地址的小卡片。   『委員長~大驚喜!我搬家搬到您的隔壁棟囉,我被母親念死了,搬到這麼壞的社區 裡,聽到是委員長家旁邊,她好不容易才放心答應。這是我家確切的地址--您收到這張 卡片嚇一跳吧,這是我第一次給人畫卡片,蹭了好久,我的表姊們看了都笑了,連帕維爾 叔叔都笑,父親也一點都不捧場。親愛的委員長,我畫的應該沒那麼醜吧。』   翻過來,是頭上頂著三撮褐毛的小米他自己,伸手牽著披一片金髮的骨架人。果真畫 得夠難看,被牆壁滲到信箱裡的一小灘水泡過,就更難看了。瓦洛加忍不住笑起來,接著 他刺心地感覺到自己對待小米特如此殘忍。   城市心臟中燃燒的紅火在毛絨絨的雨雪底下,沒有增半分,也沒有減絲毫。遠方嗚嗚 傳來火警的哭鳴,如喪考妣,一聲搭著一聲,綿綿無絕,夜中鬼嚎,如此不祥;略一聽過 去,像雷斯特失去控制,在嘻嘻嘻地厲聲咒笑--   『那小子終究是光明會眾的兒子,你不要相信他啊!』   瓦洛加突然之間有垂死掙扎般極強烈的欲望,想看狄米特一眼。   尋著門牌,按了老半天門鈴,無人應門;瓦洛加對著頻頻發出線路短路雜聲的對講器 道:「小米特,小米特;是我,開開門,我想見你...」   沒有反應。瓦洛加熬不住無名的擔憂,急躁、短促地拍打深鎖的青鐵門,金屬門片鼓 譟的回音順著陰黑、狹長的公寓樓梯間往上迴旋,久久不褪;還是沒有任何小米的回應。 黑地裡,某戶人家的老人發出怨聲「哪個醉漢,吵死了」。瓦洛加退回馬路中央,仰頭用 眼睛搜尋狄米特的住處,絨毛般的雪降在臉上,融化了濡濕他的白色肌膚。那戶公寓黑鉞 鉞地,沒有人在家。   不祥的火焰無故奮起,將烏煙短暫地染成不均勻的瑪瑙色。瓦洛加的心也無緣無故被 恐懼占據,投身街角的公共電話--   「克里莫,克里莫... 親愛的克里莫,快點接呀... 偏偏在這麼風聲鶴唳的晚上,頑 皮的小米跑不見了,可別莫名其妙被人抓走了,我必須跟你商量...」   無人接聽,彷彿連克里莫夫也無故失蹤。電話那一頭無止無盡地傳來撥號音,每響一 聲,瓦洛加的心就下沉一點。最後那枚五毛錢硬幣喀搭一聲落入公共電話的腹中,撥號音 應聲而斷。克里莫夫種種可能對他「不愛了」的情景,許多兩人之間喪失默契的微小事件 ,男人不再如往常索求他的那一夜,聽憑戀人的慾望在懷裡枯寂,以及對彼此心靈低語的 中斷,走馬燈一般歷歷在目,卻又混亂地交扣在一起;鐵鍊般形成一大串克里莫夫已經不 要他了的鐵證。   瓦洛加頹坐在簷下一小片乾水泥地上,公共電話筒也順勢垂落了下來。兩人同時愛著 他,他感到痛苦;兩人同時不要他了,他又受不了;搞什麼,這顆天殺的愚昧之心、脆弱 之心,這麼麻煩。   不遠處,卡捷琳娜姊妹倆的飯館,從拉下的鐵捲門縫中,一絲光線透出來。她們還沒 睡。瓦洛加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強把自己從地上拖起來,撲向那爿打烊的小店,熱切地 叩著粗糙的鐵面板,手掌登時蒙了一層黑灰。只聞得小店的應門鈴叮咚之聲隱隱傳出來, 胡亂上了一頭螢光粉紅色髮捲子的伊凡也夫娜,把鐵捲門霍剌剌拉開。卡捷琳娜和她那兩 個大不過二十歲的女兒,在裡邊正圍成一桌吃消夜,看電視。少女們彷彿驚跳了一下,交 頭接耳道:「是帥哥耶~」,「可惜不夠高~」   卡捷琳娜倒是被瓦洛加狼狽的樣子唬了一跳:「嚇,執照大官,都晚上幾百點了,您 是怎麼搞的,進來吧!妳們兩個妞兒坐著幹什麼,快點打熱毛巾上來,讓人家抹抹手,擦 擦臉。」   伊凡也夫娜是個除非在魚菜市場上跟農夫當街吵架殺價,否則不太說話的女人,默默 替瓦洛加除了長大衣;那一層絨毛似的雪珠遇到室內溫度,即刻融解,大衣濕了一片。瓦 洛加惶然道:「狄米特失蹤了,妳們有沒有看見他?」   「有的哦!」卡捷琳娜的表情看上去比他更不解:「您不知道嗎?執照小官風風光光 上電視啦!我們大夥兒正看呢!」   『這次尤可斯石油與能源工業辦公處,發生嚴重的火警,由於石化加工品有一部份倉 儲在此,火勢一發不可收時;目前已知兩名國營工廠工人落網,一人喪生,多名員警輕重 傷。據警方表示,多虧一名英勇的年輕人及早報案,並且帶著警方從後門深入建築物的內 部,將這些工人以現行犯逮捕,但是依舊無法阻止他們憤而縱火...   方才這位小哥受訪時表示,他無意間發現尤可斯附近有可疑人士出沒,甚至發現建築 物後門的鎖鍊也被剪斷了,注意了他們兩天,果然這些工人有不法意圖,消防員清理現場 拾獲的鐵鍊確實有電剪剪過的痕跡...   警方將會朝「經濟不景氣,國營工廠與資本家之間尋仇事件」的方向偵辦,這起人禍 使民眾對西方資本主義的信心創新低... 社會轉型是本次選舉的議題,可以想見主流的意 見,是加強控管這些儼然成為社會亂源的資本家,選情對打西方資本主義牌的葉爾欽先生 相當不利,再這樣下去,朱根諾夫可望一舉擊敗黑海政變以來,獨佔大權的葉爾欽...』   『委員長!』狄米特被煙薰得烏漆抹黑的笑臉,被新聞台重複播放。大男孩似乎受到 輕微燙傷,皮膚紅紅的:『我抓到壞人囉!現在要隨警方辦案去~我成為英雄的姿態如何 呢?很帥氣嗎?』   兩對姊妹不約而同往瓦洛加的方向看。   「這... 這個白癡!」   瓦洛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   「老伴,你的小友出名了呢。」   沃卡原本睡前在擦他的寶貝煙斗,聽到老妻這麼說,立刻跳起來,湊到收音機前, 出神地聽了半天,已經知道前前後後怎麼回事,氣得臉色發青:「這白癡臭小鬼,我 把鑰匙交給他,要他好好守護亞歷山大維其先生,結果他拿去給我搞什麼鬼東西!」   「你要去找你的小友嗎?」   「不...」老沃卡氣鼓鼓地。「等到出事了,這小王八蛋自己會來找我!」 ***   史可拉托夫看不下去,將電視關了。   「好傻的年輕人,看起來是個好人家出身,哪知道什麼叫做抓到壞人?這些孩子哪裡 懂真正的壞人是誰!可悲啊,可憐的永遠都是百姓!」   養工處清潔工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接著畏畏縮縮地在一房間亂堆雜物中的窄道 ,九彎十八拐地走近上校的辦公桌:「操... 操縱手,那... 那個... 那個棕熊已經來了 ... 他... 他在底下繞來繞去...繞來繞去迷路了,我要去...去帶他上來嗎?」   「那渾小子如果有點本事,就一定找得到這裡。」史可拉托夫冷笑一聲。「沒準根本 不是走迷了路,而是我這『官邸』太奇特,在下面觀光,流連忘返!」   睡鼠清潔工唯唯應承。史可拉托夫道:   「我說你,別叫我操縱手,我們已經盡所能解除你的心智控制,無論是人還是靈魂, 你都已經逃出來,重獲新生,光明會不會找到你,你的心已經自由了。堅強點,如果使用 自由意志說話,你永遠都這麼結結巴巴的,一天到晚依賴我或者臭史瓦利給你指令,才有 勇氣活下去,你永遠找不到比清潔工更好的工作了啊!」   「... 是... 是的... 操縱手... 我要更加自由... 是,是的,遵命...小鼠知道 了...」   「小鼠!」史可拉托夫怒喝:「記得你是如何求我的!記得你從恐怖的夢遊仙境中好 不容易擠出你全部的勇氣,全部的求生意志,說『救救我!上校!我被出賣了!我曾經是 你的學生』,心智控制像鋼索一樣鉗住你的靈魂,而我就下狠心站在那裡等,等你體內原 本的那顆心破繭而出,付出生命的火焰想追求自由,要不然就拉倒,你自己去死,你全忘 了嗎!救出一個光明會貨物,史瓦利和我要冒多大險,我們不是誰都願意救的!」   清潔工哭著逃走。   史可拉托夫搖頭悲嘆。   「原來『自由』並不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而是最嚴厲的考驗。」   上校看了一眼那台過時的黑白電視。自忖快要連房租都付不出來了,這台電視要不要 拿去當掉算了。 *** 本章後話--   「我們在北部灣附近蒐集軍事情報資訊,其實美國海軍根本搞不清楚越南的領海範圍 有多大,所以當時官方說『美軍在公海上被越共攻擊了』,完全是拿中國大陸領海當標準 。   美國海軍一直放出消息說『越共會攻擊我們』;撇開從頭到尾只是海軍自己在放出風 聲不提,我們所有這些兵都被搞得非常緊張,船也被升級為真正的二戰桑拿級驅逐艦,我 們拼命注意越南人的船隻,估計我們的船接近他們的船多遠需要警戒,大出意料之外的是 ,越南船艦是瑞典人所謂的『木船』,破銅爛鐵到極點的爛船而已。我們警告性的先開火 ,越南人沒有反擊(大概根本無法反擊)。」   --William S. Buehler,見證北部灣事件與越戰開打之美國海軍老兵   「美國陸軍一名前軍官告訴我,在1973年的春天,我們把越共的補給通路全炸光了, 在所有港灣布滿水雷,越南呈現完全與世界斷絕的狀態。西貢的最高機密連絡官(唯一知 道發生什麼事的人)通訊息來,『越共投降,他們說美國人想怎麼樣都好,總之我們不打 了,隨便你們處置。』   這個消息一傳到高層,所有當時在場的軍方官員通通被換掉,就這樣被趕走,換了一 批政府那邊的人進來。季辛吉立刻前往巴黎宣稱要『逐漸讓美軍撤出越南』,這個停火協 議並不持久,又歹戲拖棚的打起來,『因為不肯投降的越南人民解放軍的游擊戰太厲害了 』,諸如此類鬼話。所以越戰到底打的是誰?這些奇怪的『解放軍』究竟是什麼?大家回 去自己想一想。」   --前FBI長官Ted Gunderson 在Prophesy Club的演說 *** 所以那些宣稱啥啥主義,啥啥激進派,為了啥啥奇怪意識形態而打仗,絕對不是啥國 軍方自己想打的喔,揪咪>_o的通通吃屎去吧!!! -- 薛丁格貓閣(考慮搬窩中) http://tinyurl.com/nwouu7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8.41.60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2991818.A.115.html Eros666:轉錄至看板 BL 01/17 08:50 ※ 編輯: Eros666 (111.248.41.60), 01/17/2016 08:5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