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原波被雷嚇到的大家晚安...
本集狄米特轉大人,可是沒H (????)
陰謀論/小米你很欠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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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嘻嘻嘻嘻,愛情,是的,愛情!梅杜莎蛇般的女體將她精緻的臉容,和死亡糾結
而成的蛇髮,高高拱起,還有墮落的莎樂美,我願用耶穌的頭顱向妳致敬!愛情!你的樣
子是什麼?火的鑽石與岩石受風化的寡婦哀紗,海洋表面晨朝起皺摺的金屬,克洛索的絲
線將這一切之美串起哈爾摩妮亞的項鍊,讓小巫師為這致死的黑潘朵拉掛上姣美的,世間
豔俗不能及的噁心華飾,再獻上這一曲!火鳥的交響曲,演奏吧!」
雷斯特現身於虛空,身披彼日莎樂美向希律王求得施洗約翰頭顱時的火紅七重紗,頭
上高高束起東方花魁式樣的金鳳凰展翅髻,高舉編織金絲細足環玲瑯的纖足,腰如春風邊
的煙霧酥倒,手裡希臘神話彩繪寬扇唰唰兩聲展開,左扇上頭,硃砂金粉彩繪弒子美魔女
美迪亞的肝腸寸斷,右扇表面,白銀石青描畫奧菲歐與尤莉蒂絲的生死別離,小小的足趾
慢慢地點下,旋轉。群鳥正在為不祥的吟遊詩人演奏火鳥序曲。
「可敬的史特拉汶斯基!讓我們看看這裡有什麼!伊嘻嘻嘻嘻!」
雷斯特妖妖嬈嬈地卸下第一重紗。
***
狄米特和聖彼得堡地區警察局長爭執不下。肥胖的男人拿著帕巾子不停擦著不存在的
汗水,幾名看門犬一般的警察簽斜在辦公室布告欄那裡,斜眼瞪著這不知天高地厚,自動
撞在警察手上的年輕小鬼。
「就快要有犯罪事件發生了,我強烈要求警方出動,逮捕那些來自工廠的現行犯!」
狄米特一巴掌拍在警察長的辦公桌上,亂七八糟的紀念品,杯子,菸灰缸同時跳了一下。
分局長捻了捻八字鬍,幾乎快禿掉的眉頭皺成一堆,兩邊稀疏的眉毛擠在一起,道:
「小子,你不過是外貿委員會的法律顧問,就算你有特權,也不過是黏在你們委員長
屁股後面雞犬升天罷了,原KGB的機密工作落在我們警察單位頭上,如今我等肩負重責
大任,自然的,國家給我們的權限也不能同日而語,要我們出動抓人我們就出動,你當警
察是豬嗎!」
「我就知道,這個國家無論是哪裡,都已經沒有正義了... 果然沒有使用一點手段,
正義的聲音根本不會被聽見,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難怪美國建國者們在第二條憲法修正
案中,告知人民應當擁武力自重...」
狄米特晦暗地自言自語。
「這個小傢伙嘰哩咕嚕的在說什麼?」警察分局長被狄米特突如其來的陰沉氣息震懾
住,惱羞成怒,不自主地倒退兩步,指指靠在一旁警察,又指指狄米特的腦袋,大聲道:
「這個人妨礙公務,把他逮捕起來!冒犯了市政廳的地方,之後再去賠罪!」
「等一等!」狄米特喝道,從懷中揣出他從父親那裏偷來的蠟印信封,高舉在分局長
面前,像柏修斯提著梅杜莎的斷頭,在暴君波利得特克斯的宮廷中慢慢地環顧,將驚愕的
群臣化作石像。
「我是光明會十三度金鑰總管,阿納法斯耶維奇之子!以光明會之名,這個案件要求
你們傾全力偵辦,你的人馬必須立刻隨我前往犯罪現場!」
分局長才聽到光明會三字,便什麼都聽不見了,「哇」的一聲跪倒在地,爬不起來;
那兩個警察不明所以,見到長官如此,只道大禍臨頭,像是聽見最恐怖的詛咒,一個推擠
著一個連忙滾出辦公室,碰的一下關上門。分局長卑鄙地用膝蓋行走,慢慢地爬在地上接
近狄米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 你... 你是我們作夢也不敢想像的『國際大官俱樂部』裡來的人...原來是真
的,哇... 原來你們真的存在,我們這些基層垃圾,以為你們只是傳說中的組織...對不
起啊,不要殺死我,我只是個賤官,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聽你的...對,對了...
你要帶我的手下去犯罪現場,得開出搜索票才行...要先找到檢察官,請他向法院申請..
.」
「如果是抓捕『現行犯』,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吧!隨我闖進尤可斯的總部就對了!
」
父親的光明會印鑑有一種魔力,狄米特的自尊搖搖晃晃地浮上九重天,聲音不自覺地
凶狠起來。當時他和雅琳、安妮塔,過去外貿辦公室中曾經很快樂的大夥兒,為了阿伯的
冤獄,循著正當管道東奔西跑,撞上多少張凶惡的官僚臉孔,最後仍是老沃卡拐彎子告訴
他--小子,你可能得搞清楚,要救人,學會關說比較快--這裡是現實世界。老人被刑
求至雙肩脫臼,但依然硬朗,頭腦清楚。
終於輪到男孩有資格兇人了。這是幫阿伯討回來的一份。
「尤可斯的總部...」
雖然混得不夠高,但官場生態聽過不少。分局長知道米凱爾與控制國家能源輸出的高
官們頗有勾結,只道光明會此行不知為何要去揭貪官的瘡疤,恐怕誰要高升了,誰又要倒
大楣了。此八字鬍庸才的感覺,就像尤利西斯受困在斯庫拉和卡律布狄斯中間,進退維谷
。但腦滿腸肥的警官顯然不是神話英雄,他跪在地上,投降似的雙手一揮,那片油膩的帕
巾子隨之往後飛出去,流氓耍賴般地開口說道,口氣盡是放肆與隨便:
「搜索票!算啦!偽造的公文滿天飛,這種東西偽造一份也成!很快就辦好的,是的
!我馬上派人隨你去,對!」
分局長像黑色的飛彈衝出辦公室,外頭等待吉凶訊息的警察立刻亂成一團--警察的
實權雖大,卻是一種趁著權力真空往上竄擠,因此腳跟墊得不大穩固的權力。狄米特兩眼
發直地握著父親專屬的信封,頭腦輕飄飄地,內耳卻蜂鳴似嗡嗡發著巨響,腳底虛浮。之
前他提著律師的公事包,為了阿伯在正大光明的救濟途徑之間奔走,官僚們視他為法律知
識足夠,難以直接呼走的蒼蠅;現在光景不同了...
一股甘美從胸口的深處油然湧出,卻使狄米特的咽喉像突然喝了大口鮮血,鹹重欲噁
,體內湧出無以名狀的力量,秘密與謊言,使他突然之間彷彿無所不能。
「這個滋味... 這就是權力嗎?」狄米特口乾舌燥地自語,年輕人心中有某個東西衝
破崩壞的臨界點,依然義無反顧地直直衝出去,奔得他昏頭轉向。
「絕對的權力... 用凡人以上的力量伸張正義,正義與權力這完美的搭配出凡化聖,
掌握在手中,感覺太美好了,這就是靠少數人就可以達成烏托邦的康莊大道,化身成漫畫
中的超人也不過如此!我好像沒資格責怪父親賴著光明會不走...」
男孩接著感到由衷的恐怖,連忙定了定神,將信箋捏皺、捏小了,塞在口袋中,正想
推門跟隨出去。見到警察局長灰色的方窗正對著尤可斯的方向,狄米特頓了頓,望了望高
高低低的樓房,及天幕煙雨濛濛之間,那完好無缺的艷綠色金字塔大看牌。接著他只需要
相信縱火會如預測的發生就行了。
「好吧,但我必須節制...這次的勾當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這麼做,只是
想在委員長的眼前成為英雄,展現唯一一次的帥氣,這金字塔眼的力量,我只想借用這麼
一次,是的,委員長從前的部下克里莫夫,自然是軍中英雄,但是我,我不能永遠被比下
去,我也有屬於我的英雄之道,大放光明的方式...」
男孩將這些話反覆重疊地含在口中,像是某種阻止精神繼續氧化的防腐劑,定神的符
咒。
「伊嘻嘻嘻,看看這身上流著光明會眾血液的禍患之子!鐮刀愛麗絲,休怪我沒有警
告過你!」編導悲劇之層層示現的好萊塢大巫師,對詛咒實現的步調十分滿意,銀鈴串般
的笑聲在他舞蹈周身構成螺旋流線。
紅色與橙色的眼影與紫羅蘭的貓眼交互輝映,雷斯特閃電與渾沌的腰身作火之鳥的指
揮,音樂漲潮如奔馬的路徑,速度與石之間不斷湧現的模糊,以及自始至終自我毀滅的冰
洋。彩扇左舞右飛,迴旋的力道是狂怒的瘋狗,劈開清澈的白晝,流出夜、夜、以及更多
夜。夜吹開了雷斯特第二層薄紗,揭開悲劇的下一幕。
***
「我偷到了他們的保全門禁磁卡,你體型最小,你打前哨,拿著。」
三名工人中,臉色蠟黃的那個,將吸得已燒到濾嘴,冒著臭煙的廉價香菸隨便吐在倉
儲的牆角,一邊道,一邊將一張白底綠三角商標的卡片交給瘦子。大鬍子斜背著一只內容
物不明的大包袱,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將物品堆得山高的板車推過來,咳了一聲,
道:
「汽油、機油、有機溶劑,這些易燃品,能搬的都搬了。」
老菸槍聽了,喉嚨裡咕噥一聲:「不行,這個程度還不夠,一定要讓克多可夫斯基那
個垃圾一無所有才行。」
瘦如幽靈的工人從油唧唧的褲子口袋中,掏出一字螺絲起子,由微光裡逕自走進完
全的黑暗,一陣令神經質的瘦子膽顫心驚的匡啷匡啷聲中,老菸槍將汽油鐵桶能撬開的蓋
子通通撬開,易燃品的塑膠罐能破壞的就破壞,又從倉庫深處又提了兩大桶汽油出來,冷
笑道:
「我問廠長,為何米凱爾那妖孽能直出直入,肆無忌憚,原來尤可斯擁有國家建案開
發合約,與政府頒發的公營執照,看看這些油料跟易燃品,為了能快速出貨,偷工減料地
堆在這裡--伸張正義之旅,從這裡開始必須暫時戒菸了。」
瘦子的手因激動而發抖,他瞪視週遭唯一的光源--保全刷卡機上的小燈,笨拙地在
縫裡過了好幾次卡才成功,按下貨梯的鈕子。鐵箱子裡突然張開來的白光讓三個人同時目
盲一瞬間。大鬍子正要將板車往前推,老菸槍冷冷地道:「慢著!」
「咳,你怎麼了?」
菸槍定定地環視這兩人,嘶啞地道:「我是個有扒竊前科,在工廠之間被踢來踢去的
人渣,即便我是為了活下去而偷,但我們變質的共產官僚,只知把大罪犯和小罪犯掛在同
樣的屠鉤上。現在,我即使醉死在路邊也不會有人同情。今天我一手策劃這次的餿主意,
因為我這種人一心只想報復社會,你們兩個卻跟我完全不同,都是有家有室,堂堂正正的
無產階級...」
大鬍子心下明白菸槍的意思,不願見他在最後刀口時分太難堪,將這些話剪住,道:
「我想成為子孫眼中可敬的人,我希望後代的朋友對他們說,你的祖輩出了一位無名英雄
。你也一樣,事蹟留下,名字不被人記住,那又何妨。」
「運鈔那天,我看到了像大山那麼多的錢... 唔... 嘩啦啦的錢,然後我想起狗雜種
一腳踐踏在車諾以先生身上... 這一切帶來的衝擊就像魔鬼親自顯靈,我回程就患上了精
神衰弱症... 廠長不願在公家紀錄上多做更動,不能炒掉我,但我看得出來他很火。多虧
車諾以先生的包容... 他感恩我們沒私吞他的鈔票,他對我們這些工人實在...唉,聖母瑪
利亞在上,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麼,但如果不做點什麼,這精神衰弱症肯定跟我一輩
子...」
瘦子結結巴巴,顛三倒四地道,伸出一根指頭,搓搓他的紅鼻子底下。
三個人藉著磁卡解開二樓的保全,老菸槍扒竊用事先偷來的鑰匙,打開通往總裁辦公
室走道上的玻璃隔門,又特地將它反鎖起來,這幾個人一路凝重無話,靜靜地踅到米凱爾
的大辦公室門前。瘦子抖抖索索地試了試門把,緊張地快嘔吐,很幸運地,它居然沒有鎖
。三人見狀,不知當下大喜過望,抑或驚覺回頭無岸,同時隱隱跳了一下。
無暇欣賞辦公室大方的典雅裝潢,大鬍子從包袱中拿出切割機,破壞掉角落的大保險
箱,三個人手忙腳亂地著手把鈔票通通抱出來。
那口箱子無底洞一般,沒完沒了地吐出金錢;盧布的經濟價值頓失生活中的真實感,
一綑綑、一紮紮像是一條條毒死的魚,從密室迷宮般的下水道口噴出來,將河面青白死灰
地堆積覆蓋住,變成散發銅臭味的一大片。這三個人機械性地工作,被搬出錢、扔下錢,
鈍重的重複視覺刺激麻痺,連把一些錢據為己有的貪念都吹到西天去了。
不一會兒的工夫,辦公室的地毯幾乎沒有可以站立的空間,鈔票像是淹上腳踝的泥濘
,大鬍子吃力地泅過錢的死水,將汽油一桶桶搬過來。
三個人四下看看堆積得差不多,動手澆淋汽油。瘦子邊淋邊咬牙罵「絕對不交給你、
你一毛都拿不到、這些又不是食物來著,不過是... 不過是錢!不算暴殄天物,不會被上
帝譴責」,老菸槍交代他不要全部倒完,留下最後一桶,撤退到後門時,丟在那裏作為起
火點。另外兩個人應聲,眼見就要大功告成,鬍子突然要同伴別作聲,道:
「咳,你們聽,玻璃門那裏好像有動靜。」
一個疊著一個的背,工人們附耳在門板上,走廊不遠處傳來清脆的金屬轉動聲...
「幹!有人來啦!對方有鑰匙呢!」
***
雷斯特勾魂旋轉,將眾生誘向一無所有的涅槃;死的薄紗乘離心力,貼近蛇頸般光滑
、不屈不撓的腰際,音符之間短暫的溺斃,雷斯特那腰臀與大腿韻律和諧,恍如彼此密謀
的舞姿急停,第三層輕紗在彌留後落下,露出狄米特與分局長一行人。
「這個是什麼?」
分局長的手電筒往狄米特手裡亮一亮,見他居然能用一把好像瑞士刀卻又不是的東西
,帶著警方直接闖入尤可斯正門,又見招拆招地一路打開扣緊的鎖,大感訝異。如果接待
大廳的樓牌沒有錯,不可饒恕的犯罪應該正在這一層樓--二樓的盡頭進行著。
「是把萬用鑰匙,光明會研發的東西。」
狄米特無所謂地道;小青年自然不會將沃卡老前輩供出來,他用適合天之驕子的目空
一切與冷淡,繼續角色扮演--實際上狄米特不過演出他自己,偉大光明會眾的兒子--
男孩盡可能掩蓋胸中欣喜欲狂的英雄慾望,擁抱心上人而歸的預想。至於分局長只要聽見
光明會三字,就會像蝸牛角被摸了一把,立刻縮回去,過一會兒才敢漸漸地再伸回來,狄
米特講什麼,他就照信,男孩的招搖撞騙小技,竟一直沒被拆穿。
隨行的警察「報告長官」了一聲,道:「這棟樓的刺鼻味簡直像瓦斯外洩。」
另一名員警用無線電與同僚通訊了一陣,也回報道:「就跟小哥猜想的預謀縱火一樣
,整個倉儲被破壞殆盡,現在那裏有大量損害易燃物,卻沒有任何消防安全可言;另一小
隊的員警不能替我們打開二樓的電燈總開關。這個情況很不妙,稍微產生火花,整棟樓可
能會爆炸。」
「對了,我在應酬時也有聽說過啦!他們一定是假扮工人的車臣恐怖分子!這構成了
恐怖分子案件!不准發生槍戰!絕對不能掏槍,聽見沒有!」分局長呱拉呱拉地下令。
狄米特抵了抵玻璃門,透明的表面發出水紋般的震動,但門本身不為所動。大男孩望
了望黑暗的深處,見某道無法辨明遠近的門縫邊,滲漏一痕手電筒的弱光,暗暗喜悅:
「就在這裡了」,蹲身著手開門畢,當頭一陣化學藥劑灼傷人肺的惡臭,強迫大夥兒捏著
鼻子走路,一點聲息也沒有。
才過了十秒,只見米凱爾辦公室的門戶突然大開,一道過堂風與更濃的揮發臭氣,隨
著兩團人影來勢洶洶地撲來。還留在辦公室的某人,扯著蒼涼的嗓子大聲道:
「尤可斯的人回來了!死定了!你們兩個快逃啊!我只是個人渣,但你們要活下去!
」
「逮捕這兩個現行犯!裡面的傢伙也要逮捕!拷打他們直到供出其他恐怖分子同黨!
」眾員警不得分局長一聲,手電筒的閃光與烏壓壓一地人竄來竄去,已經團團將大鬍子與
瘦子包圍起來。
「分局長,你不能對他們動私刑,沒有那種必要--搗亂秩序的惡人不會勝過正義。
你必須盡快將他們交付檢察官,進行公平公正的審判。」
狄米特見愚昧的胖子隨便就把工人們當成恐怖分子,正勾起沃卡前輩出事那段期間,
阿伯的種種惡劣遭遇,以及在警察局碰上看門狗等不愉快回憶,聲音跟著心情同時一沉:
「總之,這是光明會的命令。」那個胖子警長立刻不敢吭氣。
狄米特跨入門內,與第三名工人正眼相看;黑暗與混亂中兩種倒行逆施的正義化身,
昂然地彼此面對。老菸槍嘿嘿冷笑,越笑越猖狂,顯然瞧不起他--被全體社會人士唾棄
到極點後,開始不食人間價值觀的自命清高。
「嘿哈哈哈,對社會邊緣人旁觀的狗眼而言,正義邪惡的分別,都是所謂『體制』想
控制小老百姓的一派胡言!聖母瑪利亞在上,人類已經忘記了教訓;欺騙夏娃吃下分辨善
與惡果實的,不正是魔鬼嗎!世界從渾沌中出生,還要在燃燒著的渾沌中死去,這才是屬
靈的真理!」
面色如死的工人發出犬儒被逼上絕境時的狂笑,狄米特眼睜睜看著他立在青白色、紫
紅色面額鈔票的山巔,將最後一桶汽油一個勁的往頭頂倒,暗自心驚,對警方連連做出「
此人抓狂了,你們趕快走」的手勢。眾人見光景不妙,也想撤退,無奈大鬍子與瘦子不顧
金屬手銬嵌進手腕肉裡,拼命往裡衝:
「老菸槍!你想幹什麼!我們失敗了,算了,已經夠了,不要做傻事!」
「夥計!這不過是從定義開始腐壞的邏輯謬誤,沒有所謂的成功與失敗,因為努力工
作就能出頭的時代,從來沒有存在過!資本主義或者唯物官僚的權貴教你相信它存在,是
唯有如此,他們儼然社會成功人士,賺錢精神領袖的屁股才能穩穩地坐在所有人頭上,不
被革命所波及!
從柏林圍牆倒塌,到政變發生那段期間,家裡買得起電視的大戶都看過了,一群跟著
NTV記者遊來遊去的白痴示威人士,那算什麼?
我告訴你們那是什麼--那是體制允許人民的不痛不癢反抗,於是乎它不是革命,也
不是社會運動,只是權威的施捨與浪費口水!經過集會遊行法事前申請與檢查才得以發聲
的革命,就足夠讓跪舔西方民主的學運小混蛋,對戈巴契夫的爛改革開心死啦!威權去死
,冷漠愚蠢的社會也一同去死吧!」
「這位先生,有話好說。」
狄米特見整串怨怒下來,那桶汽油倒著已經快要見底,暗自驚慌,表面仍維持冷靜,
試圖講理--跟顛覆體制、顛覆一切,最後卻什麼都做不到的純粹暴力講理。狄米特也知
道這麼做有點蠢。
「我跟權貴階級沒有任何話好說!」
心靈早衰的工人放聲大叫,汽油從嘴角滲入他的身體中,碰咚一聲將空油桶扔到一邊
,警方正在進行撤退的動作,以無線電呼叫其他小隊盡快離場,將兩名工人死活往一樓拽
,只是瘦子與大鬍子礙手礙腳,一疊一聲呼喚著朋友,將大夥兒朝老菸槍的方向拖,似乎
打算同歸於盡。糾纏不清之間,分局長老早撒手不管了,逃得不見蹤影。狄米特殿後,停
在原地,乾澀地道:
「我們都是正義人士,何必苦苦相逼?」
「沒吃過苦的小子,去街上問任何一位被警察追趕的小販,他們全部的人會告訴你,
正義不會和警察打混。」
老菸槍從牙縫中擠出這些話。男孩閃電劈過腦際般想起自己與委員長,和阿姨她們相
識的過程,卡捷琳娜扛著一肩便當,狼狽地躲進姊姊的飯館裡,背後緊黏著三個拚業績的
警察。老菸槍見他語塞,冷笑道:
「算你還有一點良知。」
「...所以你要焚毀資本家的財產順便自焚,這就是你揭竿而起的方式嗎,你對世界
的革命,只是如此而已嗎?」
男孩自感立場虛浮,但也意識到工人的理念嚴重偏激,百感交集下,說出這夾雜著質
疑、同情、認可與否定的,初生之犢般的話語。
「車諾以先生,我終於對這世界有點貢獻啦!」
老菸槍不理他,臨解脫似地愴然道。彷彿在說這根本不是什麼革命,只是與世界對話
的方式之中最絕望,而出奇地,也最無悔的一種,他不需對任何人解釋。
「車諾以?委員長的客人是主謀嗎?」
狄米特還想追問,見他正渾身激動地摸出打火機--工人死意已決,反正狄米特說再
多都無力回天。狄米特活到這年紀,還沒見過貧賤人類之屬,在生死的領土間跳躍的決心
,心中大駭,立刻回身往來處狂奔。
所有警察已經幾乎退到一樓,時間運行慢動作的三五秒之間,先是風風火火轟的一聲
,接著高熱海嘯沿著狹窄的長廊,像是核爆下的蕈狀雲橫向推擠,火焰順著熱力望四面八
方延燒;紅色的光蛇爬上牆、穿透天花板、蔓延管線並毀滅地毯;熱一路上吞噬物質,並
製造更勝於火光的黑暗。
狄米特覺得整個背彷彿燃燒了起來,在黑煙瀰漫中逃命,無法辨識何處是火,何處是
熱;男孩當機立斷,雙臂護住前額,直接朝二樓的落地窗撞出去。飛身在半空,一陣碎玻
璃的驟雨裡,狄米特聽見潮濕的陰風不住噴成水蒸氣,在耳邊呼嘯著的氣體膨脹與爆破,
恍如自焚以示抗議的工人咆嘯般的狂笑。
狠狠落地的前一瞬間,狄米特聽見那擂鼓似的狂笑逐漸被火刑榨乾生命,剩下一陣哮
喘。男孩原以為會跌斷一兩根骨頭,撞擊下的猛一回神,他發現自己落在有彈性的東西上
。一張消防隊員的臉孔從仰躺的視線邊邊冒出來:
「這位小哥,接著你啦。你還好嗎?」
狄米特受到驚嚇,喉嚨緊縮,無法立即回答,周圍的噪音告訴他,有警察受傷、有人
忙著呼叫增援,火焰正在往四周的建築物擴散,現場的消防人員無法控制火勢...半分過
後,地下室的倉儲發生爆炸,地震餘波將整片草皮橫掃一遍,整棟樓房立刻變成一團瘋狂
的火球。消防員不由得全體倒退,狄米特也順勢滾出好幾公尺。
也許身體各處都受了輕微燒傷,狄米特渾身刺痛,蜷曲在草地上,難受地抱著頭。
「我還活著,而你已經被燒死了,喪失言說的權利。我會是這場正義辯論最後的勝利
者,這樣就好了...」
尤可斯的綠色金字塔招牌變成焦炭,燒落了一塊下來;在微微泛紅的暗色天際中,那
中心鏤空出不規則蛋形的三角版塊,像光明會徽章的眼珠詭異朝下,正諷刺地打量他。
也許令他刺痛的不是煙霧灼傷,而是這目光... 狄米特踉蹌地站起來,想抬頭挺胸地
面對自身受損的良心,提出他在正義女神前的答辯,不料還不及細看,尤可斯的招牌已經
隆隆作響,燒坍了下來。眾人的一片嘩然聲中,更多警察與消防隊陸陸續續抵達現場,看
來分局長已經大手大腳地驚動了政府。狄米特朝四周環顧了一下,心想,接下來他只要耐
心等候媒體...
男孩的舌尖嘗到一種飛蛾撲火的純真理想已死,狡猾掌握大局才是處事之道的酸澀走
味。他隱隱然知道,那是「長大」的滋味。狄米特暫時還沒有發現,這和委員長漸漸鬆開
緊握住克里莫夫的手,是不同性質的顧全大局。
不,他已經不配再稱作男孩了,他現在是個男人。
無論那是好是壞。
***
「伊嘻嘻嘻嘻,伊哈哈哈哈!活活燒死哪,真是不錯的好萊塢式終末,無論是正派壯
烈犧牲,還是反派引火自焚,悲劇喜劇兩相宜!偽善者車諾以攏絡人心的工夫可謂出神入
化,這些替以色列恐怖份子之王菲利浦,勤奮製造軍火的無知人類,可憐到骨子裡了!但
是掂了掂巴勒斯坦人的性命,本巫師可一點也不同情你們這些認賊作父的傢伙唷!」
雷斯特花枝亂顫地笑,笑聲像落地滾跳的上百顆玉珠,少不得干擾豔麗少年的舞步;
他小心翼翼地張開扇翅,在笑語與舞之間平衡嬌姿,如西天月亮滴下血水,褪去殷紅,夜
色越深,越見赤裸。
「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殘忍地戳穿了誰的正義,像一隻受解剖的青蛙?官方歷史
持續堅持,猶太人到了現代還是受害者,一定要捍衛他們的土地,你有像好孩子一樣地相
信了嗎,電視機前的正義人士?伊嘻嘻嘻~~!來吧,蒙太奇的時間剪,領我看這悲劇的
流程,劇情要開始急轉直下啦!」
音樂的鋒頭一轉,火鳥飛離,羽落一地,鳥侍們奏起希區考克的電影配樂「鳥之出擊
」,第四重輕紗落下,現出電視與廣播對狄米特事蹟的爭相報導,百家齊鳴。
「老伴,你在幹什麼?」
沃卡的老妻聽到丈夫提到萬用鑰匙的事,接著一言不發,氣呼呼地在才清完的菸斗中
塞菸草,踱到房裡;又看著他打開大衣櫃中間那一扇,將一櫥子衣服連竿帶架拆了出來,
撥動密碼扳手,唰拉拉露出琳瑯滿目的武器。
「你這老骨頭,該不會火災的新聞讓你想起二戰的烽火,你又要開始戰鬥了?」
沃卡將能把牆轟出一個大洞的機槍組好,卡洽一聲上膛,試了試手感,哼了一聲,道
:「沒什麼事,只是這樣鬧下去,極有可能需要老夫在戰神面前賣賣老臉,去把臭小子跟
倒了八輩子邪楣的委員長救出來。是我將鑰匙交給臭小鬼,他得意忘形,我必須負起大部
分的責任。」
「老伴,從誰的手中救人?外貿辦公室的兩位不是還好好的嗎?」
「老婆,和平中的戰爭最可怕的事,就是沒有人知道正義與邪惡會怎樣胡亂翻轉。」
沃卡放下重型機槍,拿起菸斗,長長地吮了一口煙。
「照這副德性發展下去,我們很快就能弄清楚了。」
雷斯特的第五層紗揭開,尤莉亞和阿納法斯耶維奇正睡到一半,床邊的電話已作響多
時。
「喂?二十度殿堂主席,是您!非常惶恐,這麼晚了...」狄米特的父親道。
「你的兒子被夾在兩個狠角色的中間,你最好去看一下電視。」
對方平淡地說了這麼一句便掛斷了。阿納法斯耶維奇不知吉凶,滿身冷汗,披衣而起
,下樓至客廳。過了約莫半小時,尤莉亞才姍姍地爬起來,見丈夫正在書房忙亂,非常訝
異。
「老公,你在做什麼?」
「尤莉亞,立刻把通訊錄拿出來,找出檢察官、警察署長、法官... 無論是誰,擁有
光明會眾身分的法務官僚,明天一早全部聯絡一遍... 不,必須盡快,我們現在就去打通
關節,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阿納法斯耶維奇焦躁地道。
「... 萬一惹禍的工人是會眾爪牙,有可能是波特寧,也有可能是空降進來,鬧得滿
城風雨的汽車製造商波利斯... 或者是麻煩至極的工廠神偷;請司法單位只要碰上這些大
老闆,務必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把責任全部往工人身上推,我只求保住我的兒子!」
「不能再懇求大長老一次嗎?」
「... 家門出了鬧事情的小子,一家之主怎麼可能向十三家族自投羅網。」
「小米的上司,亞歷山大維其先生呢?」
「尤莉亞,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根本不干他的事--他僅僅五度,只是個『愛麗絲』
--但這次的對手不是身處光明會外的索布夏,而是其他高級會眾。我必須設法讓狄米特
全身而退。」
***
雷斯特雙臂合攏,如心碎的湖中天鵝,柔軟地彎下頸子,將鳥喙鑲進湖心;年少巫師
身上只剩最後兩層薄紗,私密之處若隱若現。
「鐮刀愛麗絲,你的生命中有兩個男人,用各自的方式深愛著你,為何你是如此不幸
?我看見隔日夜裡,你疲倦地倚在隔壁棟公寓樓梯口,想起你的辦公室如何一早就湧入了
一群記者、警察、一些不相關官僚的使者們,眾星拱月地包圍你的下屬--是的,他是鎂
光燈下燁燁的超級英雄。你睜大無辜的藍眼睛,道:
『狄米特,這騷亂竟追著你跑來市政廳,你必須對我解釋一切!』
而你,光明會之子,逆著此起彼落的耀眼閃光,想在攝影機的注視下吻他,如二戰勝
利日,戀人於紐約廣場;當你仍然是男孩,也許會控制不住愛慾地這麼做,但那位男孩漸
漸地死去... 你正蛻變成為男人。
在此瞬間,你渴慕著的委員長,發現他並不認識現在的你。你用褐色目光輕撫他的臉
頰代替回答,轉身,展開雙手,對著膝前的追星者,略帶狂氣地道:
『各位,不要影響市政廳辦公,讓我在別處接受採訪... 接著,我應該隨可敬的執法
人員做筆錄,社會將會獲得最公道的答案,無論是國營事業與私人資本家相互傾軋的經濟
問題,或者邊緣偏激份子造成的治安問題...』
鐮刀愛麗絲,想當然爾,你的下屬乘著彩雲而去,整天都沒有回來。你的心很冷,非
常後悔失手打了他耳光,是的,你凶惡的眼神已經給狄米特不可逆的傷害,你只是錯估了
那份傷害的本質。以為再度喪失重要的人,你的心冷得無法動彈,暫時忘記默默地呼喚舊
時的部下,然後無意間害那個叫什麼來著的棕熊,被叛逃者電死在操縱手的椅上。
他新遷的住家,離你破爛的居所相距咫尺,但那樓梯口像南印度洞中神廟的巨門石柱
,你是距離世間一切海角天涯般遙遠的異國僧侶,正在將婆羅門教三億三千萬神明一一質
疑,直到代替故人替你排遣寂寞的洞窟主人回來,一尊仍天真,但已陌生的年輕邪神。你
有太多話想對狄米特說...你不知道該說什麼。你發現你正試圖在兩個男人之間選擇,無
論選誰都會使你無窮後悔,你卻無權不選。」
雷斯特的手腕靈妙捲動,金銀二扇在故事邊緣一咬一咬地將夜剪開;第六重紗如初冬
花朵的灰飛煙滅,與音符的漸行漸遠一同碎落。黑髮白膚的少年只剩最後一層紗,輕不覆
體。懸掛如紫藤的舞姿底下,開膛破肚的夜流出某人的哀愁。
瓦洛加遠遠便從路燈斷續的光線底下,認出狄米特的身影,連忙從公寓的台階站起來
,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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