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元宵節快樂,原波被凍僵了
陰謀論/結果本章後話有一點點H(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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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米特出於對大人世界的理解,看出委員長出於某種事態在焦躁,壓抑愁容。委員長
不在此的起始時間點,算算得從克多可夫斯基的手下強行帶走他的那日算起。闊別已久,
瓦洛加變得更安靜、善忍耐,脆弱又疏遠。
他慣常的孤冷態度中,大有柔襲一身之病的白色嬌弱態度,跟從前大不相同,像某種
潛伏的患疾浮現出來。狄米特盤算,委員長恢復正常回歸工作崗位,至少還要一、兩個月
。他告訴自己必須好好守護他。
瓦洛加觀察狄米特做事情的手腳態度,委實不可低估。他謹慎地試探他:「狄米特,
你知道這些錄音帶的內容嗎?」
「如果是我該知道的東西,委員長一定早就對我說了。我明知道後果,卻貿然給克多
可夫斯基那種人渣發出銀行執照,您認為難以再次信任我了,不再託付給我任何事物,也
是理所當然的吧。」狄米特冷靜地道。
「沒有那種事。你也是為了救我。」
「我自詡正義的代言者,卻低估這個世界的惡意,還破壞了您要我守護的最高意志。
行事幼稚的男人被討厭也是罪有應得的吧。但是見您還好好的,我就開心了。」
瓦洛加不再說話。他當時以為愛麗絲原本就沒有救,卻起碼可以選擇被犧牲的方式,
以孑然一身面對克多可夫斯基。現在的心態卻不同了。原來學會希望的人也學得會軟弱。
狄米特獨自工作時,撞見留有史考列特底層訊息的錄音帶。陰暗、刺耳、噁心的猥褻
英國腔猶在耳邊,那種霸凌姿態濃厚,內容毫無意義的東西,就算被問到,他也不要對大
病初癒的委員長提起。狄米特心意堅定,毫無迷惘之情,正眼看著瓦洛加。瓦洛加察覺了
,也回看下屬正大光明的神色,看那張什麼都沒有透露、太陽表面一般的表情。狄米特是
真誠的。曾經,狄米特的誠意是最透明的表白,如今,他的真誠卻是掩藏度極高的面具,
穩穩當當。
瓦洛加意識到,問什麼都沒有用。
狄米特碎帶機一樣批量把空白帶剪成小截小截,一邊道:「咱們再被戳一下就真要解
散的小小單位,從暗夜打手、阿伯差點掛掉,到光明會眾擄人勒贖,什麼事都發生過。您
把您的個人辦公室交給我,就算得上展現一切真相給我了。錄音帶中、暗門背後,如果有
些東西是我該知道的,我不用強求,就會知道了。」
「以後遲早會知道的事情......」
瓦洛加鬱鬱地道。萬一在消滅行跡的工作完成前,他的計畫就被狄米特拆穿了;倘若
年輕的男人心碎,死活不肯幫他處理文件資料,問題就大了。瓦洛加沉吟,他得另生計策
騙過狄米特,但他沒有靈感。
「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嗎?」狄米特歪頭問。
「不,什麼都不會發生。」瓦洛加虛弱地笑笑,「我只是人心裡不舒服。」
「別這樣。」狄米特撒嬌道,和他現在的氣質格格不入,「您是無罪的。」
「狄米特,克多可夫斯基的人突然出現,情勢所逼,我強將骯髒的任務全數拋在你身
上。你單純的世界觀一再受到戕害,我難以估計對你心靈的影響,這是我的罪過。但願你
明白,人握有真相,仍有可能做出與真相背道而馳的事。命運的邏輯複雜幽微,它的心,
是所有局中人心的集合。命運經常循著情理之內、意料之外的路徑重創渺小的人類。」
瓦洛加道。無論未來我們有沒有緣份,就當作我不負責任地扔下你,我希望你體諒我
——是瓦洛加真心想說的話。
「委員長說得對,何況我跟我父親也沒有兩樣,不管自身的價值觀與意志如何,人已
經鑲嵌在體系內,想走也走不了。膚淺地戳破貪污,不光蠢如五十步笑百步,也許戳到一
半事情急轉直下,造成更多不可彌補的破壞,不如閉上嘴以職權之便做點事。」
狄米特的說話價值觀顯得實在,又與衣著氣質搭起來了。
「我爸向我坦白了,他騙了我,從未從他的度數上金盆洗手過。至於我,則做出與正
義無關的愚行,置人於死。我們父子倆後悔自己的決定,但我選擇不耽溺於後悔中--過
重的罪惡感往往阻礙贖罪的積極行動。我只能保持局中人的警覺,一邊盡量往前看了。」
「你父親有家有室,有牽有掛,不可能走得了,我不許你恨他。我的話,我和沒有家
室沒有兩樣。」瓦洛加想說的是,他還有追求幸福的無窮希望,雖然時間正在急速流逝。
「太恨我爸的話,我也會過度憎恨身為會眾孩子的自己,導致無法循著您溫柔的背影
前進。」狄米特道,「委員長,其實我有個好事要讓您知道。」
「我打從一進來,你就神秘兮兮的。到底是什麼?」
「先把比較要緊的政治鬥爭問題解決吧。天天毀屍滅跡,我們的領導真是沒一個對勁
的傢伙。前腳走了養著一幫打手的,後腳來了帶著一群保全的。我的好事呢,和帳本有莫
大干係,百忙之中解釋不清楚。」
狄米特道,將紙簍子拖過來,把磁帶碎片與廢帶殼掃進去。
瓦洛加聽了,急如火燒,既想問,又不想露出破綻,遲疑過久,終究沒問。
狄米特道:「我爸是工程訊號與系統教授,我也學過兩招。錄音帶也是訊號的載體。
我老早想把它們搞掉了。就怕委員長存著它們有什麼用意。」
「當然沒有用意,早處理早好。」瓦洛加聲音乾澀。
寶貴的時間分秒流逝。明天就是與克里莫夫約定的時刻,今日轉眼正午將屆,眼前的
錄音帶還沒完,公文處理進度是零。瓦洛加的手開始發抖。他記得白愛麗絲收下錄音帶,
他甚至想得起來白愛麗絲見過MI5局長副手梅寧罕的次數,卻不記得白愛麗絲聽見什麼
。他只感覺到雜訊、雜訊,大量雜訊。
「扣掉變態白兔子的教學錄音帶,其他帶子僅含雜訊。不,就像許多部電影同時投影
在同一塊銀幕上,曝光過度,只餘空白,故事卻轉化為潛意識訊息(subliminal message
),直接嵌入神經。它們『來自仙境』。白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當我回憶他的回憶,鬼
魂、幻覺、美的或醜惡的東西群起干擾。清醒的目光是否必須戴上扭曲的鏡片,以再度內
外翻轉夢遊仙境,看見固有現實?要我去串起白記得的事,太難了。」
瓦洛加多次丟掉他認為是空白帶的東西,白愛麗絲卻總是背著主人格把它們撿回來。
久而久之,瓦洛加只好放棄,抽出磁條,積在抽屜裡。金字塔底層的人偶總以為自己無時
無刻不受神祕力量監視,物體、記憶碎片與操縱手的身影,以潛藏的章法出現或消失,更
是使潛意識已被恐懼本能主宰,僅表面保持正常的娃娃們失去內在的理性,將光明會的控
制神格化。任意逃脫,身邊的人將遭遇神罰,牽連甚廣。
他如今豁然開朗,但高興不起來。帶靜電的磁帶淹纏指尖,瓦洛加將剪著、剪著,想
像剪斷跟狄米特一家、沃卡阿伯、雅琳、安妮塔、飯館阿姨,與許多人小小的緣分。斷捨
離,通通剪除。跟克里莫比起來,這些人通通不重要,不重要,不重要......
瓦洛加試探性地問:「你父親對潛意識訊息了解多少?」
「您問對人了,把人當行為單位計算是我老爸的專業,會把迷信的人氣死。」
「我不迷信。你說來聽聽吧。」
狄米特想一想,道:「人腦就像一台按鈕卡住的收音機,鎖死在宇宙所有訊號中的其
中一個頻道。它有能力接收任何頻道,卻沒有人懂得幫收音機轉台,被深度催眠的人與受
過訓練的通靈人除外。
就像這樣,按鈕與收音機的廣泛接收性能互相矛盾,人們使用大腦,像是排除訊號的
線性處理機,但大腦同時也是接收所有訊號的廣泛性多工處理機。假設收音機按鈕不是卡
死了,而是掉下來了,所有頻道同時發作,那麼聽眾只能聽見純雜訊,這就是精神分裂的
症狀。但一團白噪音,應該比較接近世界的純客觀原貌吧!人們看瘋子,往往覺得他們異
樣的真,即使他們的認知被當作假;而最為實事求是的人給人難言的虛偽感......
人腦排除訊號,但從來沒有丟失任何訊號。訊號堆積成深海,人的『自我』從大海中
出生,像維納斯。所以跟海洋比起來,人的自我像一條小美人魚呢。」
狄米特發現離題,清清喉嚨,道:
「人類行為受潛意識深海的影響,比人腦排除訊號、鎖定頻道,並得出結論的過程,
具有更強烈的佛洛伊德性驅力(libido),就好比理智不敵『性』與『死』的衝動。凡夫
的理智往往用在以社會框架合理化他的衝動,不能合理化時,他肯定出事,得躺下來接受
精神分析了。潛意識訊息這門學問,就是研究從意識的白噪音到衝動這段過程,訊號如何
反饋,如何以感官感受不到,潛意識或催眠狀態卻接收得到的聲音影像,加強它的迴路,
催化人們集體喜歡某種符碼或選擇某樣商品,驅力之強大,如拿槍指著腦袋,但是人們並
不知道突發的『流行』,與『流行的壽命』怎麼來、如何被決定。人腦不外乎動物器官,
動物器官不外乎機械。我爸認為這門學問涵蓋夠多現象了。」
瓦洛加道:「在腦內累積成海的雜訊中浮游,憑己身的洞察力,主宰黑暗的洋流,這
是比社會化的動物性,還要更深刻的理性了。迷信者稱之為冥想、悟道,靈魂大篡寫者將
之正名為解離與催眠。那海洋,最接近世界的原貌:渾沌。見過渾沌、主宰渾沌、擁渾沌
為堡壘的人,腦子和你父親研究的凡夫不一樣,有些成神,有些成魔。狄米特,沒有人毫
無偏見地直接認識世界,因為世界在絕對客觀的狀態下,是渾沌。偏見不是干擾理智視線
的有色眼鏡,偏見是人腦這種庸俗的東西的存在條件,但一些異色的鏡片能讓我們找回那
種渾沌。例如紅色。」
「啊?」
「不,沒什麼。」瓦洛加連忙阻止自己用紅的語氣說話,「我人不舒服,混著說,你
別放心上。」
狄米特點點頭,覺得委員長能瞬間變了個樣,如在兩種精神的邊緣穿梭,暗暗納罕。
「我看見克里莫的櫃子上,有捲空白帶。他說在醫院的地上撿到的。」瓦洛加道,「
它是不是被你聽過了?」
「錄音帶講起神奇靈藥,一派胡言,卻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委員長您當時病勢沉重,
我很著急,想再次播放,但它已經被洗成空白帶了。」
「它的標籤上標註只有被重複播放一次的痕跡。幸虧是這樣,聽多了,你的心會黑掉
。」
「因為那天晚上情況很混亂......等等,大棕熊連這都能分析?」
「既然克里莫能,只要擁有更好的設備,別人也能。把它們剪掉是正確判斷。」
紅的幻覺升起,斷裂的磁條在瓦洛加眼中變成指節大的蟑螂黑甲蟲,四下爬竄。狄米
特發覺委員長面露恐怖與嫌惡,停下剪子:「也剪得差不多了,來想想高興的事吧。要不
是尤可斯的傢伙打斷我們,您差點就對我說『我願意』。一旦您看過我做的事,肯定更加
下定決心,選擇跟我在一起。大棕熊獨佔了您那麼久,我不自己加把勁存好心、做好事,
那就太掉漆了。」
瓦洛加幽幽地道:「一天到晚娶不娶的,傻得要命,你跟克里莫的確有像。」
「但我爸對我說,我承受不住您所在的那個世界,所以父親無論如何不肯退讓。」狄
米特道,他展眼看看委員長,情緒變幻不定,一樹玫瑰,一半紅,一半白;一半沐著慘慘
的晝色,一半躲在紅月發光的夜裡;一半還在別的世界中,一半在他眼前,「大棕熊說他
要幫您找回心,您在我們之間做出的選擇,才代表您珍貴的自由意志。您順利擺脫黑暗了
嗎?」
「是,也不是。」瓦洛加道,「還有,哪位父親會准笨兒子娶個男人回家。」
「大棕熊所謂的枷鎖是指什麼呢?」
「『栓住珍奇動物的無形頸圈』。」瓦洛加道,「你自己才說過,就忘了」
狄米特聽出委員長不想多談。
瓦洛加自道,他在世上的痕跡也消滅了,擺脫了自己,那才算擺脫了黑暗。先知與克
里莫夫處理養工處那邊的痕跡,他處理掉市政廳這裡的存在證明。他不感到可惜。為何人
類這種動物,總想在動物性的世間汲汲於留下獸的腳印?看看那些名號如雷貫耳的人,活
過與思想的痕跡如大地震後出現地坑,或天主教聖體顯示器中灰爛而不辨原形的聖人指節
骨。除了歷史的骨幹之外,這個世界是所有不願被拋棄、不想被生命的流吸納並帶走的舊
記憶,彼此為一席之地相傾軋的撿破爛老人之屋。他只想找一個沒有世界,也沒有時間的
地方靜靜被愛。
「那麼您的現在的立場,跟我這會眾之子一樣呢。既是,也不是。如果很辛苦的話,
您就別勉強自己太快擺脫黑暗。只要持續朝正義的方向努力,心中的黑暗便不會影響贖罪
的具體作為,而像我們這樣狀態特殊的人,正可以為世界做很多事。」
瓦洛加聽了,心中很不痛快,邊起身邊道:「好了,你記得把紙簍中的廢帶分批丟掉
,不要集中丟。」
狄米特看著委員長在他面前開暗門,毫不避諱,有些詫異,別過臉不看。瓦洛加迅速
端出針劑金屬架,門很快地在他身後關上。瓦洛加霸道地將小架敲在桌上,鏗的一聲,騰
飛一桌面磁帶的碎片,道:
「我用掉了幾支藍劑與紅劑,這裡卻是滿的。這些針劑是誰補充的?」
「您要我別接近那扇門,我什麼都不知道。」輕易地瞥見委員長曾苦苦哀求他別看的
房間,狄米特一時表情尷尬。
瓦洛加推測是毫無存在感的睡鼠,出入無聲,趁著夜黑風高沿管線鑽進來補上針劑的
。警衛不在,閉路電視斷路,查證方法闕如,他只好相信自己的判斷。瓦洛加傲慢地用下
巴指指狄米特:「你,最近簽收過異常包裹嗎?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
「沒有,倒是偶爾收到國防部的代收通知,也沒講明內容物。前天才來了一張條子,
就在門邊的信架上,跟公家垃圾信疊在一處。我拿給您看。」
瓦洛加頷首接過,略鑑定一下在外行人眼中模稜兩可的內容,與國防部官印與文字曲
折線條中流露的小小線索,認定史可拉托夫上校出手攔截了持續送來的錄音帶。白兔子至
少到三天前為止還沒起疑,想也知道,史考列特必定被長老權貴們叫去德國,負責畢德堡
議會的背景作業去了。瓦洛加唰唰幾手將藍劑抽出來,作勢將一管黑劑與剩下的紅劑倒到
垃圾桶裡,焦躁地道:
「藍的我要留著,其他的我不要了。」
「慢慢慢慢慢!委員長,那個黑的別丟!千萬別丟!」狄米特慌忙地隔桌彎身,欲伸
手撈救針管。
「為什麼?」
狄米特見瓦洛加的眼神若有紅光,陰晴不定,忙道:「跟帳本也是有點關係的,這...
...說來話太長了,反正它是很珍貴的東西。」
「你說外貿委員會這邊發生很多事,又提到葉爾欽的選舉,是這些帳本量暴增的主因
。」瓦洛加表情像狼,掀起一邊嘴唇,露出小虎牙,「讓我猜猜,你要麼背著我學會抽頭
,貪汙生意作得大起來了,我想動帳本,你心虛了,推三阻四;要麼你爸終於想通,把你
帶去參加啟蒙儀式了。你怎麼還在這兒,沒去巴登巴登走走,瞧瞧傾巢而出的歐洲皇室?
那些花孔雀的真面目平常可不容易見。」
「委員長,冤枉啊!」
「你以為你光會講,我光會信?逃回國後,我首一件事就是去見安卓波夫......他說
:『諒你區區一個愛麗絲,不可能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沒多久,局長出殯的消息就上了
報。」
狄米特沒法接話。他聽見委員長的皮鞋從桌下發出「嚓」的一聲金屬輕響,接著額頭
一涼。瓦洛加拿著那黑色強化玻璃管抵住他的腦袋,勉力克制喉頭的凶音:「你越來越能
幹,路子也越走越險,不再只是小小正義魔人單純頑皮而已。我不希望把你視為我的威脅
,狄米特。」
將額頭藏在狄米特胸前,懇求他接手辦公室後,千萬別打開潘朵拉之盒的瓦洛加,是
誰?現在這個血液中被戀人灌滿了溺愛,卻長出渾身自私自利之刺的男人又是誰?他分析
自己在激烈與軟弱間無情擺盪的精神,戀心與殺心。卸載腦中的控制,沒讓他恢復成多年
前矜持剛冷,淨白無染的狀態;為什麼?隔著一次投票,隔著整個世界,隔層紗--共產
黨的紅在他周圍被藍與白侵蝕瓦解,金色鐮刀殞落,形成沒有光澤的大美國主義色調;布
爾什維克黨花了三天,世紀綿延的沙皇俄國就沒有了。什麼是可逆的,什麼是不可逆的?
那一日,白愛麗絲喬裝成他,亂假成真,對這個世界投下溫柔的廢票。時間逆走,白
愛麗絲以瓦洛加遭賣身之前的乾淨面目款步走向克里莫夫,使他偉岸的戀人幾乎失去信仰
。而他,他卻再也回不去了。
類似槍口的無根冰涼,從狄米特的額頭慢慢滑向鼻樑、嘴唇。他恍惚聞著從委員長西
裝袖口飄散過來帶火藥粉味的香氣,心沉了沉:「辦公室被壞人闖入的那天晚上,您說要
幹掉我,拿槍口對著我。但這次您是認真要滅我口了?」
「狄米特,我不乾淨。」瓦洛加捏著黑劑的頭端,道,「我想要在這裡解決你,可惜
我現在沒有槍。」
「委員長,我懂,我都懂。」
瓦洛加露出幾分紅邪氣:「你不懂,我不是好人。你明明會看人臉色,選擇愛人的標
準居然這麼令人難以理解,小阿納法斯耶維奇。沒有槍,我還是殺得了你,信不信?」他
自私,他只顧自己的幸福,他可恥,他是懂得如何無情地將同僚當障礙剷除的前情報人員
,為了克里莫,都為克里莫,「現在,希望你懂得KGB的遊戲規則——承從寬,抗拒從
嚴。被你浪費了太多時間,我現在脾氣很差。」
「我招、我招。」
狄米特忙站起身,將木層架最頂上的帳本從書脊的地方勾倒下來。瓦洛加抬頭,看見
一般帳冊後面,靠牆密密藏匿了分量十足的一系列硬紙殼活頁冊。標籤貼紙記錄時間,依
序從委員長被莫斯科人帶出院起,到最近幾日為止,公文頁數之間黏了許多記號。狄米特
費勁地掏那些冊子,小心注意別在過程中把普通帳本全掃到委員長頭上。瓦洛加默默地將
匕首收回鞋尖。
狄米特道:「您不在的這段時間,葉爾欽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國家的無政府狀態也
越來越嚴重了。經貿局長波特寧在選舉途中被啥威脅似的,變得不正常,除了一味進口電
視打選戰討好葉爾欽,什麼事都不幹,似乎認為即便朱根諾夫當選,位子也不會坐得穩。
後果就是,不僅僅工廠,負責分配物流的單位再也接不到Gosplan的指令,陷入一片停擺。
私人買賣無法可循、無人知道國家營業執照還有沒有法律效力、警察與黑道勾結,專
收保護費,叢林法則主宰一切。終於,最基本的食物一天天減少,伊凡也夫娜阿姨的飯館
撐不下去了,大家還在巴望著中央當真拿錢作雨,從天上下下來。」
「首府市長魯茲訶夫的爪牙要是從莫斯科延伸到聖彼得堡,索布夏的位子就難坐了。
」瓦洛加將紅的氣焰收拾起來,像是以舉止對狄米特道歉般,盡可能溫柔地以夾著黑管的
手指滑過帳目上的一切,道,「發放電視,官配額度如下--欄目備註:蔬菜、肉、補給
品、民生用品、罐頭,進口紀錄如下......以低於黑海政變之後官方公告的價格上架,免
出示共產黨黨證或限定配額票券......原來如此,你把飯館阿姨的店變成走私店。」
瓦洛加逐頁翻過去,讚嘆道:「就作帳論作帳,你的手藝遠超過我了。往後大夥兒可
不能再叫你悶聲色狼,就改叫你假帳王吧。」
「喂喂,委員長!」
「波特寧搶劫你,你搶劫波特寧,你將民生物資的價格壓得這麼低,兩下掏空,難免
產生異常赤字,你如何敷衍得掉?」
「靠這個號稱賢者之石的玩意兒。」狄米特比了比瓦洛加手中的黑管。
「賢者之石,神的碎片......就是它嗎?真不可思議呢。」瓦洛加道,帶著白愛麗絲
天真、虔誠的表情。他注意自己的態度,清清喉嚨,道:「賢者之石價值連城,連死人都
能回生。這種東西只會出現在長老們的手心裡。安卓波夫拿到了假貨,那麼這支沒理由是
真貨。但留著它總沒有壞處。」
「真貨可不得了了!大半支把盆栽變成大黃金樹,小半支把委員長救回來。一點點黃
金就值多少盧布!」
狄米特攤完牌,一張嘴瀑布一樣,大說大道起當晚的情況。瓦洛加一聽見車諾以來看
他,大約是抱著可惜了一盤美餐被米凱爾糟蹋掉的心態,又不痛快起來。
「權力中心中對黃金特別有興趣的高級官僚,是波特寧底下的維諾葛拉道夫。到底文
員憑那副老腦袋想走銀行這條路,就會希望得到黃金作為存底,萬一狄米特來路不明的黃
金也是假的,一個官挨著一個接連騙下去,要是有哪個大官閒著沒事,算起總帳來,怕還
是小米被抓去坐牢。」瓦洛加根本不想聽,一個字沒聽進去,默默沉吟,「維諾葛拉道夫
雖然不難嚇唬,卻不知小米真遇上他的人馬,能不能對付?」
狄米特對光明會介於靈異與高等物理之間的祕術,既弄不懂也說不清楚,瓦洛加不想
節外生枝談這些,剪住賢者之石的話題,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有黃金。但你的
走私生意,遲早把阿姨們的小店變成在警察面前晃來晃去的肥肉。出了事你打算怎麼辦?
大起膽子廣結善緣,去結交黑道朋友嗎?你以為你莫斯科市長?」
「拜那天帶隊去尤可斯抓縱火犯所賜,聖彼得堡警局長那笨蛋到現在還以為我後台強
,怕我怕得要命,不會來動我。我也樂得......呃,我不得不在警察分局長面前,繼續充
當假會眾。」
瓦洛加瞪他一眼,心想:好吧,假帳王對付波特寧的馬屁精,看來絕無問題。狄米特
被瞪了,縮縮脖子,又順手整整工作背心,將縮脖子的動作自然地掩飾過去。俄羅斯官場
是一片只棲禿鷹的冰原,陸上荒涼、寒空壅塞。迷途動物,不分大小,若外表顯示一絲絲
退怯,牠們便落下來看,也不特別做什麼,就等牠死、咒牠死,越落越多、越多越落。狄
米特深諳這個道理,謹慎小心,未曾出事。瓦洛加沒多說話,逕自為他批改公文格式與官
樣文章用詞,一時之間竟忘了回來外貿委員會的意圖。
「你以後學我這樣做,較不樹大招風。」瓦洛加從活頁冊中,取出那份改完的公文遞
給他。
「把阿姨們的飯館改造成小賣店,對社會物資貧瘠的現狀只是杯水車薪,即使樹大招
風起來,也不可能幫助得了許多人。」狄米特邊讀範本邊感嘆。
「被調離委員會的女孩們或女孩的家人之中,有沒有人在管公賣局的單位,或黨組織
裡做事?」瓦洛加批下一份公文,手上忙碌,頭也不抬。
「啊,開分店!委員長英明!有的,安妮塔在共產黨青年隊裡當學生領隊,其他人在
區域黨辦公室跟區公所當差,雅琳自己就幹到村里第二書記呢。」
瓦洛加頷首心想,她們果真沒被虧待。他隱隱記得光明會裡的傳言,米凱爾更年輕的
時候,也是共青出身,安妮塔丈夫的樣子他也猜得到七八分了。然而......葉爾欽的白得
顯藍的旗海搭上凋零的紅底,正是美國國旗的色調。資本革命一來,她們的單位最首當其
衝。瓦洛加的筆尖滑過紙面。他就快與這個世界無關了,為何總要為它往壞處想?
「我什麼都沒說,你哪一隻耳朵聽到要開走私店分店了?你這麼愛冒險,連以前的同
事都不放過,不如站去車道上給官僚的黑頭車撞撞看,看死得死不了。」瓦洛加道。
「給車撞算個啥?天塌下來我來扛!我對柴米油鹽不在行,真是麻煩她們幫忙出點子
、出力。現在又得央她們輪著顧店。」
「你到現在還沒吃牢飯,或害人吃牢飯,也真是夠稀奇。」
兩人一笑帶過。在瓦洛加批公文的振筆沙沙聲中,狄米特犯起感傷來:「老菸槍還在
的話,不知道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總覺得我跟他之間的正義之爭還沒吵完。」
「我不相信世上有鬼魂,狄米特。不然靈魂如何安息?活人與死人的意志相擾相錯,
現世的贖罪如何才算純粹?」
「靈魂也是訊號的一種吧。恩......等等,我好像自打嘴了。」
「不要想那些了。」
「委員長既然不迷信,為何仍祈禱、將飯館團圓日的聖誕節變得美好呢?雖然那天的
莫斯科人真是令人不爽。」
「若我給得出誠實的理由,也就沒必要一味叫你別去想了。」
上司與下屬執行能力相當,並肩工作,進度無礙。柔軟的間接照明下,時間在舒緩的
沉默中推移少頃。狄米特不溫不火的聲音,定定地戳破沉默:「委員長,您瞞著我什麼呢?
」
瓦洛加的鋼筆尖岔了勁,頓進紙紋中。一大滴墨漬擴散,將行政程序法之信賴保護原
則的「信賴」吞沒,鏤花串般工整的俄文字逐漸消失在濃黑裡。
「您不需要給我誠實的理由。」狄米特又道。
瓦洛加看他、讀他。狄米特依舊是那張磊落坦蕩、不透明、不透光的面具臉。
「你也是很奇怪,突然提起引火自焚的工人先生。」瓦洛加避重就輕。
「這陣子,我發了瘋似地積極努力實作,終於明白了:真相是正義的影子、正義的背
光面。黑與白扭打,打出了真實,那又如何?動手清潔骯髒的世界,怎能抱怨袖口上的油
汙?身處必然傷害人民的體系中,小心翼翼地成為鴕鳥,盡量不傷害任何人,一方面是看
見真相了,二方面卻因旁觀真實,而自稱正義,即使在體制中做錯事了,也都是體制的錯
,好像『真相』給了他免罪牌似的,這是第一等厚顏無恥之人。您的背影高高地懸在明亮
的遠方,為我引路;我背負的黑暗,卻是渴望從那三名工人的身上爭辯出真實,卻因此斷
人性命的『正義之罪』。老菸槍的鬼魂敦促我,要我絕對不能停下來。」
「你想表達的是?」
「委員長,留下來。我不能沒有光。」
瓦洛加手中握著的鋼筆尖,沒離開過紙張,墨滴吞噬完「信賴」,開始汙染「保護」
。瓦洛加趁純黑把「原則」也遮蔽之前,將那張公文挪到一旁風乾,但墨的擴散始終沒在
紙上停下來。
「現在,按照我所說的方式處理外貿委員會的紀錄。」瓦洛加低吼。
「委員長,無論您有什麼急事,回頭再說吧!我們翹班去看看飯館阿姨們的小賣店,
立刻!您不想她們嗎?大家是您跟家人一樣的朋友!我父親絕對不准您成為我的另一半,
踏入我家大門;我不能與您分享阿納法斯耶維奇家庭內的歡笑,我認了。道阻且長,我沒
停下來過;我依舊實現對您的諾言,給了您許多家人!您不認識這些平民,但他們與我握
手,人人惦記著:『官僚也有好的,您口中的外貿委員會執照大官,真希望見見他!』」
瓦洛加繼續冰冷地下命令:「將我的名字從帳本、公文與市政廳人事資料上完全去除
,你今後正式頂替我的位子。」
狄米特完全猜到瓦洛加的意圖了,臉色慘白:「委員長!」年輕的男人哀鳴,「今天
身為區域副領導的雅琳跟阿伯也會在,至少看看他們吧!看看我背負著人命贖罪的成果,
我只求您看一眼就好了!反正索布夏成天焦頭爛額,不會來管我們溜班!」
「不存在的人,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家人。我真正的家人唾棄我,我是個可怕的丈夫
。你不明白。」瓦洛加用力搖頭。
「委員長!」狄米特抓住他的肩頭。
「家人......傷害家人......我是個可怕的丈夫......我是個可怕的丈夫......」瓦
洛加雙手死死抱頭,妻子對他的怨恨歷歷在目。
「沒關係,我們兩個之間,所有世俗認定的丈夫重擔都讓我扛吧!」
「我不要你!我不要這個世界!通通滾一邊去,讓我走!」
瓦洛加看也不看,出手攻擊狄米特的雙眼。紅色、共產、血、見血。撕了這人無辜的
白面具!
他如狼的利爪彎鉤的手指節在狄米特的眉心前急煞停住。
震耳欲聾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肆虐片刻。
「好吧。」狄米特道。
瓦洛加看見他在流淚。
本章後話
當某人意識到他「看見」某事物,此一看見,並非眼睛被動地接受了可見光範圍內的
電磁波,電磁波訊號啟動他的認知過程。其實訊號在被清醒狀態的人「發現」之前,經過
了背景程序處理,因此「他看見了」,已是背景程序的末端產物了。該程序毫無間斷地在
無意識的層次進行,它的功能強大,光就視覺,它幫助大腦將電磁波重整為顏色、形狀,
有系統性地將之解讀為物件,隨時與長期記憶交互比對有無該物件的相關資料,以定義環
境的陌生與熟悉。「無意識」根據人體生存的條件,以三度空間延展的方式處理訊號並「
構築了」三度空間,而非三度空間客觀存在,並被動地被感官所接收。
相對於無意識,「意識」的工作,就是排除鉅量的資料。常見的過濾方式有幾種:過
度令人不安的訊息啟動「潛抑(repression)」心理防衛機轉、完形原則(gestalt
principal)、與社會框架不符的訊息、訊息內在矛盾(例如紅色的黑桃A紙牌,會令人微
妙地感到猶豫)。
以下香菸廣告來自1976年四月號的時代雜誌。在TIME雜誌刊登一幅全版廣告,要價當
時的七萬五千美元,此廣告在不同的平面媒體上連續刊出,因此全額應當是七萬五千美元
的許多倍,而廣告本身的設計費用是兩萬美元。如此成本驚人昂貴的廣告,卻出現連藝術
學校學生都不會犯的構圖「瑕疵」。
http://i.imgur.com/esFq75o.jpg
男性的領子異常過大,彷彿縮脖子;他雖然微笑,嘴角末端卻向下。他的鼻樑顯示有
汗水。這是人「焦慮」時的反應。男子平放在女子後背的左手透視不正確,像是握著一支
圓柱。女子背部右側不是直接受光面,卻太亮了。但是經過特寫可以看出,男子實際上握
著完全勃起的陰莖,引導視覺的左手拇指與右手小指分別指著陽具的重要特徵,龜頭下緣
與龜頭中央的溝。這種廣告作圖的技法,叫做「隱形筆刷(airbrush)」。
http://i.imgur.com/LDfkBLB.jpg
廣告文案在「硬/軟」之間玩文字遊戲,本廣告確切的策略,是從潛意識激發男性觀
眾的性無能焦慮與社交恐慌,而緩解焦慮的方法,就是去抽菸,從刺激焦慮與緩解焦慮的
迴圈中,訓練消費者買菸。而清醒意識會自動過濾令人不安的訊息(性無能)、與社會框
架不符的訊息(公然自慰)以及訊息內在矛盾(領子過大與手部透視的錯誤),形成對香
煙廠商自然的保障,使廠商的意圖絕對不會被消費者察覺。
廣告學刊(Journal of Advertising)研究人員於1984年取出Wilson Bryan Key的書
《潛意識廣告的誘惑》(Subliminal Seduction)中所使用的各種例子,並移除如上述香
菸廣告中的陰莖等等不合理構圖,將原版廣告與校正過後的廣告,快速展示給不知情的受
試者看。原版廣告確實導致人心跳加速、汗水分泌等焦慮與欲望的反應,修正版的廣告則
否。
--August Bullock, Hidden Sales Pitch
Ernest Dichter是人類動機研究(motivational research)之父。研究消費者行為
,對資本主義經濟的貢獻甚大。本研究穿透人類公認為被「理性」推動的表層思想模式與
行為表現,分析位於潛意識的「動機」,人真正的欲望、恐懼、偏見、渴望與壓抑的所在
,提供CEO們左右人類理性的策略。動機再加上人的個人歷史與社會環境,就是性格與
價值觀產生的泉源。因此人類動機研究的目的,就是如何改造人的「需求金字塔」進而改
造他的行為。
--Ernest Dichter Institute 改版前的首頁介紹文字
http://i.imgur.com/MLVYSde.jpg
只要這東西流行,怎麼賣都賣得出去。問題是如何人工製造流行。
--Ernest Dichter http://www.dichter.ch/e/index.html
--
【墟女二號宅】
http://episode.cc/read/xellass/residen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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