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新年快樂!
這一話的內容還好,然後原波頭昏眼花,
就讓我們開始吧!
陰謀論/這裡空一頁
瓦洛加打算趁通勤公務員湧現前,匆匆趕上由莫斯科總站發出,往聖彼得堡的早晨火
車。克里姆林宮廣場臨河,與國會大堂隔岸相望,透過水上蒼白的空氣,靄靄可見燦爛
的金頂。紅金彩綠古蹟整片輝煌的區域位於莫斯科正中央,幹道公車多半路經紅場。為安
全起見,他應當離那裡越遠越好;葉爾欽無論人在不在國內,疑心起來,比市政廳老狐狸
愛惜自己的皮毛還厲害。
瓦洛加站在灰樸樸的塑膠窗前,望天不望路。當狼的本能嗅到泱泱大國首府中央,小
家子氣地藏滿公家私人保全,那怪異氛圍重了些,便立刻下車。瓦洛加豎起風領,壓低帽
沿,遮住俏臉,垂下雙眼,他身上最顯眼的藍色特徵,以極安靜的貓步劃過離行政區好幾
街區乾冷的行道,朝總站前進。
克里莫夫在他重生睜眼剎那,撫摸著他蒼白的瘦頰,一句「瓦洛兒,不要再保護我了
,由我保護你。跟我走,我們私奔。」不必多言,他前往微笑之國的歸心已似箭。以及他
在513房對他說的那些......
「寶貝,逃到天涯海角,我們兩個安安靜靜地隱姓埋名,自給自足。優渥的職位連同
我自己的歷史,我全都不要了。我會養活你,在一個沒有時間、沒有世界的地方,你每日
清晨將我喚醒。我們一早相對吃著粗茶淡飯,每晚相擁而眠......」成真的夢想與記憶形
成共鳴,瓦洛加暈眩盲目,往愉悅得幾乎令人膽寒的「此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之斷崖
失速衝去。
「克里莫,屬於我的葛雷格利‧克里莫夫‧班茲門諾,他知道了一切!他不恨我!他
並不厭惡我身上的髒,而直接經驗邪惡,要伸手將我拉出來!我浪費多長的時間痛苦、自
毀、躊躇,又算什麼?他有參謀長史可拉托夫上校在背後撐腰......」
瓦洛加那一屆軍校生的武術指導老師,剛正不阿的軍法教官!他心想,先知還活著!
這一位施洗約翰沒有被淫亂的希律王女莎樂美剁下頭顱,若自由即神,世界還沒有與神斷
絕!如果世界尚未墮落完全,他便不可能獨自陷入無救之境;何況他的戀人歸還給他完
整的心。
若世上沒有任何素質比「偽善」更加消滅「善」,那麼克里莫與他的師傅以毒攻毒之
「偽惡」,正是破邪之至善。瓦洛加還沒弄清楚他那「師傅」的底細,只知道這位前CI
A叛逃者消息靈通,略懂對付史考列特。拉上了這兩位強大的奧援,瓦洛加以他的部下、
戀人為傲——不,克里莫夫不只如此,那人儼然他的半身!他隱匿的兩道心靈暗影,克里
莫也將之迤逗現形,身心征服。於是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空隙,精神、記憶與未來,如春泥
與融雪般揉合成一團,即使不再聽見他的聲音,只要能存在於彼此的存在裡,已然沒有比
這更深的結合。
瓦洛加莫名亢奮中,強迫自己行事舉動安靜、謹慎,但他將行跡隱匿得越微越渺,「
他們已經活在彼此之中了!」此一念頭越發如雷貫耳。他想當街吼叫。
原來如此,他為了他,也走上危險的心靈事工了。操縱手,介於精神靈異與物質現世
邊界線上的人們,將古代儀式科學化後將魔障寄於人身。傳染性集體瘋狂、迷因生物自我
繁殖式思維制約、思想巨靈聚合體,通通化為一個個階級有高有低的人魔,斂翼倒掛收攏
在歷史邊緣。
克里莫夫虛與委蛇地加入那行列但未曾參與,鍛練出了一堵玻璃牆在那裡。他能怪他
麼?他遭克多可夫斯基派人報復強姦時,他正在為了愛的事工塔中閉關,他該怪他嗎?他
幾乎在最可恥的腐爛中死去,他拖到最後一刻才現身醫院窗前,他該恨他嗎?這份幸福激
越染上易憎的紅色,形成飄飄然、無來由的憤怒。瓦洛加的思維路線十分混亂。既然戀人
走上與史考列特相同的路,相反方向;兩人之間,他若腐蝕,他便消亡,可以如此理解嗎
?
跟以往不同,這一次他是受保護的一方。沒有記憶死角、無形枷鎖。他由衷地浸淫於
體內湧出的無窮自由之感,如往太陽高飛的伊卡洛斯那般處境危險。他再也不要被糟蹋,
而克里莫夫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得跟他受一樣的苦!他若疼痛欲死,他就要他死於疼痛!
瓦洛加竟希望愛麗絲人偶與不明紅色怪物還沒拆除。被認為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幸福,使他
受了直接衝擊,壞掉些許。
***
瓦洛加的心明顯失控,但他的探察環境能力仍敏銳。他閃入窄巷,往大路掃視。周遭
最大的危險只有「葉爾欽新政,人人有車開」文宣,每一張右下角皆印有比個讚的贊助商
,AvtoVAZ汽車製造廠負責人波利斯被四色油彩印得油膩膩的臉。
睡了一長覺起來,瓦洛加簡直不認得他的國家。他愕然地順著電線柱往下望,看向熟
悉的、前蘇聯遺留下的方方正正公交車站鋼鐵大棚。藍白旗海,壓過公交車站粗體字,與
更遠處舊牆上的列寧紅大字口號,整個七零到八零年代的建物景觀——朱根諾夫為舊時代
服務留下來的精神號誌--如兩股無聲的大浪於近景遠景正面相激,蔚為壯觀。
資本主義再教育!人民們,準備接受財富的洗禮了嗎?為鋪陳還產於民的康莊大道,
讓葉氏王朝進行一場資本主義富強的思想改造吧!新漆舊牆文宣爭鳴,瓦洛加輕輕靠著轉
角牆沿左顧右盼。那一邊,朱根諾夫一生站定立場,堅守的社會主義明顯敗了,競選海報
還沒撕完,倍顯狼狽。這一頭,社會主義的葉爾欽版異形卻從共產腦袋想像的奇怪資本主
義中,借屍還魂,翻了出來,還是共味十足的「我家門前有大河,後面有山坡,山坡後面
有主義,支持全宇宙」。
電視被描繪為立意良善的思想改造機械,扭開鈕子,立刻為電視機前的您爆發商品廣
告聲光,宛如綻放出北國罕見的陽光散布希望傳遞愛。除此之外沒有特別危險。沒有侵占
了大半KGB資源的囂張警察。
瓦洛加意識到原先察覺得「危險感」,實際上是「不祥感」。他鬆了口氣,胸口卻另
外緊了緊。俄國人可能真的會從此幸福,但他想哭,有種一條爛命白活半輩子的感覺。這
並非僅止於他個人的憂愁情懷,自憐被出賣的命運,而是明擺著真的就是那樣。
跟印象中長柱成排、工整端莊的聖彼得堡車站比起來,莫斯科總站的周邊就像展示著
奇異的希望與悲慘的玻璃萬花筒,人們席地舖紙,趁早撿破爛、擺小賣、做做小走私。布
里茲涅夫帶領的後史達林現代化改革時代,一座座有稜有角、標準化打樣復刻看久了卻很
醜的鋼鐵建築,在他與克里莫夫這一代人兒童時期的周圍紛紛豎立。自從戈巴契夫演說宣
佈蘇聯解體以來,他還沒有好好地看過,這些來自烏托邦的建築物意義被風乾的姿態,半
世紀不到,宛如已歷千年,誰都不再相信的美好世界乾縮在裡頭。
***
眼前鮮明的街景,往霧中風景的心臟,紅場的方向變淡。一名可能是落魄知識分子的
男子,旋轉著偌大空場回音大叫:「沒有禁書了!沒有禁書了!沒有索忍尼辛!沒有雷巴
科夫,也沒有瓦希卡了!沒有禁書了!沒有勞改營了!有電視!有電視!有電視!我的祖
父在勞改營裡被槍決了!但我不同情他,誰教他這麼愛管當局的閒事?我原想將這些話嚥
下喉裡,讓我的墓碑版上,或者亂葬崗的石子也好,刻下無言的情操,教我的子孫享有社
會主義切好的果實,但不教他們看見果皮上的傷痕!
戈巴契夫的改革只不過是幾個官僚的事,知識分子蹲在廚房裡,談,只是空談,人民
的改革人民插不上手,人民的革命突然變成幾個官僚的特權,我們在客廳裡亂竄,因為恐
慌換得堆積如山的鹽袋與糖囤到陽台上去了。現在發生什麼事了?戈巴契夫帶來了什麼?
這是什麼?美名他拿去,強迫人民為歷史買單,我們老蘇維埃會被掛上籠統、愚蠢的時代
精神,將我與我的父執輩一股腦溶解在裡面!
我還沒死呢!文宣太多啦!老美曾經和我們並肩打過希特勒呢,他們回頭扇俄國人一
記耳光!西方人將這偉大的國家扇倒在地,又要強行與我們做朋友,劇情轉得太硬啦!時
代還沒完,人還沒死光,歷史總括的真實性就這樣輕易隨便地被捕捉,就像撈浮上水的死
魚,清晰明確就像煉油工廠外小水漥表面的彩色浮油,自行分離出來!不管老蘇維埃愛什
麼,恨什麼,期望什麼--通常不過一瓶伏特加,把自己喝死--這撈死魚概括性的標籤
大網就像歷史的大輪本身絲毫不會動搖。為何不至少等我們這世代死了再說?抗議!革命
!抗議!為了爭取沒有蓋子的棺材抗議!他們為咱蓋個什麼棺啊!不為社會主義革命,為
沒有蓋子的棺材革命!殺人啦!
大學生還在爭論、在爭論,一邊爭論一邊與理想戀愛,學美國嬉皮摘摘小花,將革命
放在小紀念品地攤上賣。出賣神明!聖母小像也是容數典忘祖的死小子們就地講價,公開
招嫖的啊?大學生們當過紅軍補給隊的娘親還來不及抽籐條打這些不肖的,黑海政變的坦
克就壓上街了啊!你不說我們還不知道軍頭輸了阿富汗戰爭,居然還可以這麼威啊!上千
名湊熱鬧份子瞎起鬨,垂死掙扎的KGB處處設拒馬堵人堵車,他們人越來越少,警察跟
紅軍越來越多,人民則總是多出來的,死的或活的。
首府爛交通破街道就擠得水洩不通,有頭有臉的傢伙坐在電視前團圓,沒錢的人民在
國宅泥牆上挖個洞看。到處都是坦克,任人觀賞!死了很多人,但見過勞改營的中老年人
已經對死人很麻木了,只是很錯愕!
我們是戰鬥民族!沒被抓過的人天天不是擔心被抓,就是懷疑怎麼還沒被抓,這是我
們的人生,大驚小怪的西方腦,完全沒有什麼大不了!政論節目對老蘇維埃們而言倒是很
新奇,婦女第一次從後面被強姦的新奇!對啦,新奇跟錯愕,就這樣啦!
我們只是等,等結果,到底怎樣了?現在怎樣了?現在是怎樣?跟我們有關嗎?跟我
們無關嗎?又要開始抓人了嗎?不要說那麼多,人要抓就抓,我們沒差,但告訴我們結果
,俄國人是大紅色的,受不了混沌與雜色蒙太奇!從前的世界多單純,只要閱讀國父特洛
斯基創辦的『真理報』,就知道一切了!政治名嘴吵成一團,到底怎樣了?瓦倫尼科夫八
人幫要扶植傀儡政權嗎?葉爾欽要把他們通通趕走嗎?戈巴契夫不是聲勢很大嗎?一下子
鱉三起來,誰看他誰認不得!
把列寧的屍體挖出來,告訴人民該支持誰,誰無辜,誰罪惡,然後請他回去繼續睡吧
!直到戈老終於從豪宅鑽出來發表下台演說前,我們甚麼都不知道。我們只聽見幻滅、幻
滅、幻滅!老蘇維埃的家裡多半死過人,卻對幻滅回應不出悲壯史詩,只有吐痰、他媽的
跟然後咧?這就是無產階級的革命!沒有革命了!革命只剩下渣了!停班結束時我家婆子
第一件事就是衝去公賣局排隊。無論誰是英雄,誰是狗熊,只要政變演完,公賣局報牌上
的物價一定要漲。有啥買啥,乞丐沒得挑!囤完糖袋鹽袋囤襪子內褲!
電視啊!我們通通被電視襲擊了啊!上帝降下了大量的電視,要砸死我們這些罪人啦
!」
聲音一重一疊細細地滲過晨霧四面飄搖,瓦洛加聽得出來,那人已經瘋了。隱約間還
有另一路人竄出大吼曰:「我是國家的主人啦!國產要還給我啦!我是史達林!我是史達
林!這是葉爾欽的指令!快對我敬禮!槍斃你!槍斃你!看史達林槍斃你!」
聽聲辨事,這兩人互不搭嘎地對吼了一陣,當街幹架。拳腳是跨越新舊世代、高低階
級共通的語言。警察終於聞風而來,或葉爾欽的保全......這兩者在莫斯科恐怕沒什麼區
別。
這些人瘋狂的原因,恐怕跟他的內容不同,性質一樣。瓦洛加狂奔大哭大吼的衝動愈
發劇烈,他耐著性子鑽入連結車站的底下道,但願黑暗、無明、罪、無知與業障,再度吞
噬自己,身心平安。
「對你自身而言,你從來就只是觀念上的玩物,沒有實質的記憶,沒有確切的經驗,
只有疼痛、疼痛以及疼痛,頂多再加上髒;你難道不認為,夢遊仙境般邊界模糊的噩夢,
是種幸福嗎?嘰嘰嘰嘰——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從心智控制的大夢中醒過來?嘰嘰嘰
嘎嘎--當人偶......不好嗎?」
關於微笑之國的純善理想黃鐘毀棄,史考列特的教學錄音帶倒是在記憶邊瓦釜雷鳴,
並行禮如儀地發出難聽的卡帶聲音。他引以為恥。
***
漫步向月台,瓦洛加好不容易冷靜。回憶稍早,他草草用餐、淨身、與克里莫夫交換
親吻,又淺又甜。彼此問起今日何日,也問起愛,問起靈魂;但別說太多,一說便是漫漫
敘舊、千言萬語。回憶時間在大量斷層後藕斷絲連,事件滄海桑田,禍患時過境遷。瓦洛
加估計著米凱爾深信仇已報,他人目前正飛往巴登巴登與畢德堡議會大長老交陪,想必不
可能再找他麻煩了。瓦洛加算算自己中間的意識空白,起碼兩個月有餘,白愛麗絲的氣息
充滿了所有遺落的時間。
解離症的失憶障壁傾倒,瓦洛加隨車廂輕輕搖晃。他摸摸冰冷的車廂鐵皮牆,想起克
里莫為了安撫白愛麗絲的疼痛需求,就地寬衣,卿卿我我。這該死的好孩子!他的自制力
強,傾向禁慾,再怎麼樣也不會在全國趕著投票的擁擠車廂裡......是嗎?他要起克里莫
,一樣無視時間地點場合。瓦洛加渾身作燒,既害羞又吃味。愛麗絲如今充其量是他精神
的一種面相,但是他極難以確定,那個求克里莫在人多場所交合的就是他。他想和解,但
做不到;幸福與痛苦各自表述,不相中和,他陷入強烈的情緒擺盪。這是最可怕的部分。
瓦洛加能想見多少睡鼠、實驗體支持不住自身得承擔喜樂與哀愁,贖罪與再生的所有
重量,再也沒有解離症深邃的遺忘,以供委罪,夾著尾巴回頭求光明會奴役、求長老制裁
。他默默打了個冷顫。
藍毛蟲先生,我要痛,幹我,在這裡。瓦洛加光滑的額頭貼著鐵皮版子車廂牆,左手
掌用力按壓勃起,直到指節冷白,股間作痛。他沒辦法調適,真的沒辦法。
「克里莫、克里莫......我痛......」
痛與克里莫夫的小名似乎給了他一點,具成癮危險性的慰藉。他與愛麗絲都是自恨傾
向強烈的心靈,在割裂的意識內部尚可彼此包容了解,在清醒融合,沒有了對方只剩下「
自己」之後,似乎只剩彼此討厭一途。
到站下車,瓦洛加灰慘慘的神色往天空一張,天色大亮,積滿雲,不見天日,但照出
美人臉龐底下,一片希望與絕望激蕩複雜的粉紅色生氣,此時聖彼得堡開始忙碌。瓦洛加
心裡估了估。依據這一屆的畢德堡會期,他們只剩兩天的安全期可以脫身,才有可能找到
地方與法子再次安頓。這時間不太緊迫但不十分充裕。一路上,他的藍眼蟄伏在領緣,注
意有無可疑人士跟蹤。通往市政廳的大路上,瓦洛加發現一兩隻偽裝成掃地工的睡鼠,一
邊努力地融入社會,一邊維持前基層特工的警醒守望周圍。
「上校,您願意應克里莫的祈禱現身,您與那位操縱手的大恩大德我倆,以及所有受
禁錮的魂魄,無以為報。」他在心中向他們敬禮。瓦洛加不確定內心致上的敬意是否由衷
肺腑,他的唇邊沾著一種對高貴情操敷衍了事的走味。他整個人虛虛的,什麼都無法確定
。
***
亡命天涯,所能帶的日用品不多,俄國婦人慣用的包巾足矣,且十分不惹眼。進了門
,他將那瓷藍通俗花樣空包袱抖開,舖在床上,拖出床底的紙箱,目光準確地只挑選最必
要的物品。從公寓到外貿辦公室,此次回來收拾,瓦洛加更主要的任務是毀屍滅跡。必須
做得徹底,但不能留下突兀的擦拭痕跡,如一介單身貧戶平凡地就地溶解、公務單位冗員
無人關懷下憑空消失、一名低等會眾被不明不白地檯面下做掉。
打開充當茶几、刀槍不入的大皮箱,取來三十三碼密碼手提箱,清點裡頭的製劑與針
劑。KGB殺人滅口化血粉已經所剩不多了,怎會用得如此之快?誰用掉的?爆炸製劑的
量算算正常,為安卓波夫運貨的打賞--光明會針劑,都是黑科技安眠藥、自白劑、除滅
記憶藥物之類的尋常之物,非帶不可。滅音槍、馬卡洛夫軍用槍、子彈與武器盡數拆解為
細碎易於收納的小塊,緊密地裝入比公事包大不了多少的三十三碼保險手提箱中,至於即
時防身的武器,只好全賴KGB炸藥製劑兩管,藏有匕首的皮鞋一雙。
鞋跟一敲,白刃立現。他曾經後旋一劃,瞬間割瞎戈巴契夫夜間偷襲的黨羽一名。瓦
洛加端詳自鞋尖出鞘的雙刀。它們的最佳狀態下,以對的角度,可以一擊將對手開膛剖肚
。如今刀鋒缺乏照顧,沒那麼大威力了。瓦洛加著手磨刀。克里莫夫的溫柔所不及之處,
他依然是狼。
克里莫夫說,不必費心偽造各國護照以及貨幣,他的師傅握有現成物件,盧布現金他
身上有。在定下來之前,兩人不能靠近金融機構半步,處境極為棘手。瓦洛加瑣瑣碎碎地
想冗務雜事:有些事不得馬虎,例如將偽造文件備得妥妥,他就是個仿造高手,對別人的
手筆不大有信心;有些事以後再說,例如弄清楚史瓦利的底細——英式情報單位他足夠了
解,美國人他卻非常存疑——還有跨越一切事件之上處事的氣韻,例如保持贖罪之心。
但是他卻不由自主地覺得--贖罪?憑什麼?明明是這個世界欠他比較多,明明是人
類自己,對金錢本質嚴重的無知與人性貪婪,促使這些國際銀行家肆無忌憚長治久安。憑
什麼?
接著要藉記憶完整之便,處理掉這間破屋,盡他所能除掉微跡證據。隱約的恐怖感沁
上他的心角。瓦洛加自忖:華沙公約組織在冰消瓦解邊緣,連結並保護舊共產主義國家主
權的該組織,是否突破得了赫雪魯夫那顆槍桿子底下出政權的腦袋,以為人民吃子彈喝空
氣就能活,轉型為正面外交聯盟;抑或就地解散,放任無助無依、無方向感的東歐國家在
時代轉折處自己看著辦,端看前蘇聯共產黨如何在葉氏王朝下的杜瑪國會中生存。總之,
兩大軍事組織割裂歐洲之世界大勢已成過往,史考列特卻酷嗜在舊東德與波蘭等地胡亂走
動,毫無目的,他在做什麼?
廢話,記仇兔還在找他擅自逃離德列斯登的破綻。被娃娃逼出毒誓的史考列特永遠不
會忘記這一巴掌,所以他會一直嘗試下去。
隨他去吧。不可能找得到的。
現在情況比夜逃東德更加非同小可,因此要比當時更謹慎。克里莫夫口口聲聲萬無一
失,但以他的視角,一切發展得太過突然。瓦洛加這下子體諒東德暴民來襲那夜,克里莫
夫的心情了。背負受傷昏迷的長官,弄不清長官究竟是否鋪有後路,如知道大概方向的沒
翅膀蒼蠅,滋味肯定不好受。
人在公寓,情緒略定。在疏疏落落、如灌木叢草根或高或矮的瑣碎、擾人的幸福俗事
間穿梭,打點槍砲彈藥國情諜報,如打點柴米油鹽醬醋茶,居然有種待嫁新娘的情懷。瓦
洛加終於沒那麼難受了,白臉不由得煨起兩片燒紅,真要「嫁人」了,這樣想真的好嗎?
「那不是夢,門格勒確實有來過我這裡,來找紅。電椅放在這口大箱子的前面,就在
這裡,已經形成極微小的椅痕。死亡天使的部下大約處理過,我估計不出這批人是否常來
。我得也刻意製造『我人還在這裡過日子』的假生活微跡蒙混。」他意識到紅還有幾分記
憶空間是禁區,想不起來。
白愛麗絲真是化作內心的一串泡沫了,但紅真的消失了嗎?
說到白,瓦洛加找到白愛麗絲備用的一元美鈔、打火機、英國貨香菸與史考列特的猥
褻信。白愛麗絲用磨過的湯匙在鞋櫃後面的牆挖了洞,手腳乾淨,他之前完全沒發現。果
真,一個人最強大的敵人莫過於自己。
「我只能向這間寒洞洞的空間,間接與我的過去道別。我身上發生的紅與白都是生命
現象,生命濃烈、華麗、變態、生滿蛆。這並非完全無法與我受過的共產教育和解。」瓦
洛加將房間掏空成假象生活的空殼,確認其足以暫時抵擋追蹤完畢,略事休息。
床邊窗亮晃薄白光如紙。感謝你與我們道別,彷彿我們真的活過。要連我們兩個的份
一起幸福。他完全能描摹白愛麗絲這樣說,也想像得到自己的回應:但願我有機會向你們
道別。你們絕對不是怪物,怪力亂神之事並不存在,儀式對你們不起作用。共產主義的唯
物論在我心裡根植之深,我敢保證不會在觀念上再次受到動搖,走向易染易偏的迷信之路
,進而相信愛麗絲是被白兔子引誘捕捉,不及投胎而誤著其身的孤魂吧。
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是。
沒錯,狗屎,他恨他們,恨那兩個把他喚醒,甚至恨怪物改邪歸正得這麼突然,他一
點面對幸福的心理準備也沒有,只覺得崩潰。以前是心魔迫害精神不穩,如今他太快承擔
了創傷記憶,一邊趕著要逃走,沒時間接受心靈外科手術的術後撫慰,精神更不穩。他既
想哭,又想發脾氣,但更想維持冷靜與專業,紅、白與淡金混亂成一種各色人格融合交錯
,情緒上的大雜色。
再差一步,他就自由了......
是嗎?
「自由」並非人類生存的必要條件,卻是對人性品質要求之高、對懶散墮落性格制約
之剛戾,極端艱難的課題。自由懲罰人類的方式乃不惜消滅一切純粹,任由劣幣驅逐良幣
、俗氣斲傷精微,隨順惡人殺戮善人,直到人類自行將現世化地獄,吃喝拉撒睡絕望渴盼
明日之卑微享樂西西弗斯推大石式愚蠢地獄。
自由不拋棄任何人,只任著人類假自由之名放任惰性、發揮凶性以背棄祂。自由若神
,它是神恐怖、易怒的一面。不跟隨祂,祂便棄汝於絕處;而不跟隨祂,人類必在地獄中
腐爛而不自知,如別西卜飼養的千年蒼蠅們彼此攀比屎臭。自由是拒絕被寫在聖經中的耶
和華,「祂就是祂」。從還在當教官以來,便一派硬骨、剛直、愛說教的史可拉托夫,是
祂的先知。
「自由」是路西法的終極的遁詞,逆宇宙偽光明中的反神祇。聖經中所描寫的耶和華
偽物是魔的幫兇,草菅人命的道德販子,跟視殺人為唯一改革途徑的革命份子沒兩樣。
「在遭遇最殘酷、嚴苛的真相時,我都沒像這樣情緒不穩過。這就是所謂的『夢想實
現,等同夢想幻滅』嗎?我的靈魂迷失了。我一定要拜託克里莫,盡快讓我見上校一面。
見到神的先知,我必定能找回某種信仰......一定。」
心智控制解除後的痊癒過程,是漫長的復健之路,需要大量愛與照顧。克里莫夫正是
被他採取的自我犧牲蒙在鼓裡太久,滿腔愛與照顧的欲望沒地方發洩,隨時準備將他淹沒
。
去外貿委員會,將那處也收拾了,他就要趕快回克里莫夫身邊,攝取份量濃厚的寵愛
。蠻荒的生命史前時代早已過去,舊約輪迴向新約。
***
面對許久未步入的市政廳,瓦洛加整理服裝心情,確保身子表情不顯眼。一樓正在裝
潢,將紅、黃、暗金等誠為蘇聯色調的塗裝、地毯換掉,共產鐮刀壓克力紋章字牌被工人
扔在地上。新政權上任三把火,什麼都沒做,人也不知道在哪,先教底下的清理各大機關
門面。原本的警衛小哥不見蹤影,閉路電視的畫面皆全黑,警衛室裡的新電視機倒開著。
「委員長!」狄米特見到他,立刻飛抱上去,將瓦洛加撲得滿頭滿臉,「委員長、委
員長、委員長!老天啊!莫斯科大棕熊死也要保密防諜,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您看看我這
不想您想瘋了?」
瓦洛加的讀人觸角察覺,遇見大小不公平事就第一時間照著表面跳腳的男孩已不再,
他身上的法律人的文質氣息少很多,少年人的敏感天真幾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活
力與實作精神的實業家幹練態度。他的穿著不大像文員,打扮更像個白手起家的小老闆。
狄米特乍看之下仍然蹦跳,瓦洛加卻覺得這個年輕男人,沉穩過頭。
瓦洛加不及問候,狄米特精明地先將他拉進委員長辦公室,順手關隔音門並讓他坐下
,道:「您知道嗎?安妮塔在新單位找到冤大頭嫁掉啦!是個豪氣過頭的哥薩克人,我看
恰北北的嗓門棋逢對手,這對新婚夫婦混得挺和樂。飯館阿姨倆大顯神威,您沒吃到物以
類聚夫婦的喜酒,可惜啦!雅琳她們也想您得緊,沃卡阿伯對臭棕熊不是很放心,跟我一
樣。」
狄米特逕行彎腰把心愛的委員長埋在胸前摩蹭摩蹭一陣。一進來就他與他話家常,卻
小心得可以地關起門來。狄米特的謹慎度不僅極高,而且是直射反應,這些沒有逃過瓦洛
加的眼睛。瓦洛加不安地苦笑:「什麼叫物以類聚?安妮塔以前常常揍你,給你抓到機會
,就嘴上報復。」
狄米特笑一笑,又捉著嬌小上司的肩膀端詳一番:「您的氣色不大好。難為您了,在
那種地下迷宮,經歷那麼多可怕的事。」
狄米特聲線低了低,語重心長:「委員會這裡也發生了很多事。沒關係,來日方長,
至少您還活著,我還活著,還能彌補,委員會的好朋友們仍會藉著那個共同的目的陪伴我
們。您目前還不大愛我,畢竟我不只害死人,更犯了大可大至動搖國本的過錯。但我仍守
在這裡,仍期待您敦促我、教訓我。」
他的辦公椅充滿狄米特的氣味,配合他說話的聲音,溫柔又殘酷。紅生出的刑具椅之
於紅,應當如斯。瓦洛加深陷其中,想對他說,他們上司下屬兩人沒有所謂來日方長了,
他必定得拋棄朋友了,卻從年輕男人整個存在中讀出,縱火工人處決事件,乃至銀行執照
事件,還在狄米特的良知中強制沉澱、重壓、凝結,試圖掙扎昇華,而支持他性格保持著
一貫、不輕易黑化的維繫力量,正是對委員長真誠的一片喜歡。
狄米特脫胎換骨了,還是小米;他卻不算是原來的自己,多了點什麼、少了點什麼。
白愛麗絲除了新操縱手,對瓦洛加身邊的親友一個也不認識。人偶的經驗干擾主人格對週
遭環境的體驗,稀釋了狄米特拿執照換人質搶救他時驚濤駭浪的記憶。
瓦洛加默默地僵著身,面對狄米特往內心裡加深的忠犬熱情,他不敢看,卻不能不看
,比被敵軍拷打還痛苦。外貿委員會的環境對喜獲新生的瓦洛加簡直生疏,他想按照秘密
逃脫計畫銷毀關於自己的紀錄,於是只苦惱著自身的苦惱,幸福著個人的幸福,把狄米特
與該拿他怎麼辦給完全忘記了。連正義魔性、自我犧牲到最後一刻抵制銀行執照變賣全民
那種事都不重要了,只有克里莫夫重要。他知道這樣很膚淺,但他不管。他原來不是這樣
的人。
啊啊,怎麼辦?
遇到不能決定的事,就逃避吧。反正他是走定了。他的義父毀他一生,世上沒有比他
更痛苦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他不一樣,他單純是個犧牲品,都是時代的錯!他
想要逃走才是正確的!這種想法近乎得意忘形,但憑什麼他要對他人擅自喜歡上他的情感
產生罪惡感?
麗人羞恥地低下頭,看著胸前的綠線條領帶。自私地逃避也沒有關係的,反正和克里
莫做愛是醫療一切心情問題的解藥。
這年輕男人仍看著他,好像要看穿他的計畫。瓦洛加不得不開口敷衍一兩句:「你現
在儼然是大人了,狄米特。」
看看架上光景,檔案夾一個挨著一個緊緊層疊猶如磚塊,顯然是不倚重下屬幫忙,兩
天內沒可能完成的大工程,他得利用他。瓦洛加內心惶恐:「你沒有我,也能獨挑大樑。
也許我不該管你叫小米特了。看看這些.....」瓦洛加作起身狀,狄米特往旁邊略站了站
。瓦洛加勾下一份外貿委員會檔案,打開來翻閱。中央單位挪動金錢的紀錄又多了起來,
全都是進口電視、發放電視。
「這簡直......這是怎麼回事?」
「啊啊,滿坑滿谷的電視嗎?委員長可能沒注意,我們外邊就有一台,就正對著我的
位子。」狄米特鼻孔出氣道,「我還慶幸胖子總統沒把所有競選資金都算在我們頭上呢!
索布夏伯伯跟他是一國的,但也不會讓葉爾欽隨便來吧。」
「很難說,市長的政治實力大不如前了,跟莫斯科市長魯茲訶夫被拔掉外貿委員會時
的情況有點像。但魯茲訶夫畢竟是首都市長哪,與黑道關係匪淺,索布夏總是一味自保。
」
他預期狄米特會開始問咦咦咦莫斯科發生過什麼事?但他什麼也沒說。瓦洛加繼續翻
看那些帳本,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葉爾欽玩太大了,紅場男子的瘋言瘋語太真實了,他什
麼都沒做,與未來的葉氏王朝的關係已經掐得太深了。
「狄米特,委屈你了。」瓦洛加鎮定下來,將帳本先按原本順序放回去,對狄米特露
出以假亂真的溫柔笑容,「我們得清理掉所有紀錄,因為......情況很複雜,你不用知道
得太多。」
「政治鬥爭嗎?委員長,我懂我懂。從舞會大爆炸開始,遇到葉爾欽就沒好事呢,趕
快忙一忙,長痛不如短痛。您不想說,就先別說,以後再慢慢跟我說。」
瓦洛加略略放心,將「沒有以後了」捏緊不談,動手搬動帳本,此時才漸感飲食不足
、行程太趕、體力不支。狄米特阻止他:「委員長!先別做這些了。」
「不要緊,我只是累了點。我們必須動作快。」
「銷毀東西,從您抽屜中的王八錄音帶開始銷毀吧。」狄米特逕自拉開抽屜。裡頭蹦
出一大叢瓦洛加看得出來狄米特試圖整理過,但效果不彰的亂扯糾結錄音帶磁條。
「那些是空白帶,大可不必管。」紅對史考列特與磁帶的觀感異常不好,連帶影響主
人格。他一陣反胃,更加暈眩。
「不可以不管,委員長。我確定有怪怪的帶子混進去,讓我們清得更徹底點吧。」
瓦洛加見拗不過狄米特,與之對坐,開始動剪子絞掉大量磁帶。不斷流逝的時間化為
冷汗,一點一滴沿著他的頸子滲出、風乾。他在這邊絞錄音帶,但沒時間了;不能急,急
了,要在狄米特面前露出破綻了。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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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女二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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