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傅宗書那得到的消息,戚少商與人在連雲城內的旗亭酒肆有約,將停留數日
不會離開,他可預先至該處埋伏,伺機動手。
早有耳聞旗亭酒肆是出了名的黑店,來客付不出銀兩是常情,他便不顧其他隨
行者的反對,一意孤行、欲假藉所攜銀兩不足而自願作傭七日為償。
──戚少商的武藝已臻化境,即使在場眾人聯手也未必有絕對勝算,且多人圍
攻反而破綻處處易於脫身;但若我身為夥計,便可名正言順地接近戚少商而不令對
方起疑心,先卸了防備,近身下手方可能一擊而中,就算受擊未死也必受重傷,之
後再行重重包圍,戚少商縱有神助也難脫升天。
此為他說服隨行官將的理由,冠冕堂皇的說詞之外,卻是有一點私心不足為外
人道哉。
他實想藉此機緣親身一會名聞遐邇的九現神龍戚少商。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和他所預期的有所出入,所幸並不影響大局,甚而是更為有
利。
也不禁服了這掌櫃,居然明知是戚少商也照坑不誤,開出的酒菜價格高得叫人
咋舌,看來便是兩袖清風樣的戚少商如何付得起?於是堂堂連雲寨主就這麼隨他之
後進了廚房,挽起衣袖,認命地刷洗碗盤。
手上的工作未停,一邊側目打量吃了悶虧卻仍怡然自得的同僚,他在心裡暗暗
嘖奇。
這就是戚少商?此時的模樣作為可真一點也不像個大俠。
在之後、戚少商還做了更不大俠的事情。
酒肆打佯掌櫃睡下,只留兩人獨處時,約莫是一心想著如何動手而顯得心神不
寧,戚少商誤以為他是有心事而悶悶不樂,拍拍他的肩率然而道。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這家酒肆飯菜無奇,酒卻是一絕,可有興趣今朝共飲同醉?
說著也不等他答應,便逕自拉著他潛入酒窖中,捧出了一罈又一罈的醇酒佳釀
,還以主人的姿態殷勤勸飲,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他也不覺需要客氣,於是兩人當
晚喝得痛快酩酊。
酒酣之餘戚少商一時興起還提了怪異的賭約──
若是他先醉倒,戚少商便幫他洗一日的碗;而若先醉倒的人是戚少商,他則必
須代為洗七日的碗。
他先行伏案酣眠,倒是無關陰謀算計,只不過因為、他非常不喜歡洗碗。
在他佯裝醉倒之後,戚少商沒有停止喝酒,只是飲得慢了許多,每一口酒入喉
似乎就勾起了些什麼,或許因而淡淡地笑著、或許因而深深地落寞了,但無論往事
是苦是甜,回憶時眸光總是溫柔邈遠。
那樣的神情他不陌生,和晚晴想著鐵手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無論身於壁壘分明的朝廷亦或快意恩仇的江湖,總有著難以排解的苦衷無奈阻
擾有情人終成眷屬。
原擬盡早了結任務返京,不料卻是一次又一次地任機會錯身而過,待事後再來
搜腸索腹地尋思當時未下手的理由。
也罷、何必自欺欺人,不是理由而是藉口,用來搪塞那群表面上奉命助他實則
暗地監視的相門走狗。
坦言不諱,酒肆中與戚少商相處是他自踏入京師之後最為快意縱情的一段時光。
但雖愜意,也不過是短暫偷歡,他沒斷過殺戚少商的念頭,只是在欲動手之際
,總不免思及兩人談笑風生的情景,殺意由是一淡,於是機會便在躊躇間倏忽而過
了。
如此蹉跎了好些光陰,駐紮城外飽受風沙吹颳的伏兵終於按捺不住,於會面時
,故意取出他早先呈送傅宗書的兵書七略,徹底諷辱了一番。
此時方知,傅宗書原來看也未看便交給了部屬黃金麟,而黃金麟在嗤笑過後又
丟給了更是鄙陋無文的冷呼兒與鮮于仇。
自冷呼兒手中奪回七略,返回旗亭酒肆的一路上,心念百折千轉,原以為自己
已能對他人的評價不以為意漠然相應,今日卻仍感失望忿然,想來終究無人能領略
七略的精妙之處,與其輾轉受辱於庸者俗人、不如毀之。
心念方動,真氣便凝至掌中,在走入酒肆之前,他鬆了手,曾經願以生命相護
也不忍它受半點損傷的心血之作,便如凋花殘葉飄零於飛沙走石中。
在毀去七略時,心裏便已決定立殺戚少商回京覆命,然而當他傍晚回房,卻見
燭光掩映間,戚少商手持一冊裂補處處的書卷,讀得出神。
赫然是應當飛佚於天地抑或落埋於沙塵的七略──
他愕然立在房門口,望著那專注於字裡行間、時而流露心有戚戚焉的神情,手
中原本緊握的小斧,不知不覺、便鬆落了。
造化當真弄人,為達成目的所需剪除者,卻也是至今所遇唯一識他之人?
當戚少商闔上書卷,側首見他惘然佇候,起身上前緊搭他的雙肩,慨然切切而
道。
──能作出如此精闢兵陣戰法之書,定是胸懷大志心向天下之人。連雲寨若有
你在,義士們必能打更多的勝仗、少犧牲許多人,而你若在連雲寨,也能盡展長才
、立下一番傳世功業。
──既然志同道合,何如生死與共?
──顧兄弟,你可願掛柱到連雲寨來?
連番快語他不及回話,因而表面上仍顯平靜淡然,可胸口卻有一股滅寂多時的
血氣隨戚少商的言語而沸然翻騰,當下真有股衝動便這麼放下算盡機關終於唾手可
得的錦繡前程,落草為寇、與戚少商為首的連雲義士們聯袂退陣殺敵去。
只是、他的衝動從來無法凌於理智之上。
──太過突然、容我考慮。
戚少商聽了微笑頷首、並不顯失望,似乎胸有成竹,他不會拒絕,答允只在朝
夕。
數日後,連雲寨的八位當家找上了門來,許是戚少商跟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們
才會起意試試他的身手。
連敗八位當家之後,他意氣揚揚看著戚少商微笑著來到他面前,不出所料,戚
少商舊話重提,不僅如此,還提出了更為優渥誘人的條件。
──顧兄弟,你若能掛柱到連雲寨來,我願讓于大當家之位。
然而,此話一出,方知他之前是錯解了戚少商之意,戚少商不是要他相助,而
是欲將責任全數卸委於他肩上。
而後、一走了之。
也是怪哉,連日來動盪的心湖於轉瞬間重歸於靜寂,彷彿不過是黃粱荒唐夢一
場,幡然清醒已是微瀾漣漪也蕩然了。
他澹然而漠然地提出質疑。
──相識不過數日,你就這麼信任我,當我是可堪託付重任的兄弟?
──我沒當你是兄弟
難抑錯愕,在他因心虛一時不知如何回話之際,戚少商已肅然續道。
──我當你是知己
如此蕩氣迴腸當使人折心動容的話語,卻是化解了縈擾多時的躊躇遲疑,望著
戚少商他笑得豁然開朗意味深長。
──說得好,我也是如此。
日後戚少商絕命前若有不甘,他會記得提醒此際的對談。
──別怨我如何能枉顧情誼痛下殺手,不是說了彼此是惺惺相惜的知己而非生
死與共的兄弟?
──知己者,本來就有可能是友、也可能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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