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布衣擊退天欲宮的部眾,飛奔過疊疊如雲的白石階,進入了那看似虛幻卻
又真實存在的海市蜃樓裡,已經太遲。
神醫賴藥兒平靜地倒在他眼前,藍色長袍攤開如一汪止水清潭,白髮披覆下的
容顏,蒼老地令他心驚也心酸。
一名陌生的青衣少年跪坐在旁,痴痴地望著沒了生息的軀體,沒有哭,而李布
衣深刻地感覺到,那已是流不出淚來的悲傷。
「他為什麼要死呢?」少年猝然抬起頭,茫然問道。
李布衣愣住,在場的少年不才該是清楚一切經過的人嗎?怎麼反問起一無所知
的他來?
少年不管李布衣的困惑,直拗地望著李布衣等他回答。
在少年的注視下,李布衣感到一陣空寒,那是全然的天真,卻也因此而毫無自
覺地殘忍待人。
李布衣只好這麼回答。「我只知道賴藥兒是為了活下去,才來到這裡,死,不
是他要的結局。」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為燃脂頭陀而來,我原本就是要給他的啊。」少年無辜
地辯解著,眼神飄了向一旁的花園,園中有一株珊瑚般的小樹,剔透玲瓏、嬌巧可
愛,明紅色的莖上開了幾朵紫金色的花,李布衣想,那應該就是傳說中能治癒百病
的燃脂頭陀。
少年怔怔地望著燃脂頭陀,語帶怨訴。「五年了,距離賴藥兒前一次進海市蜃
樓,已經過了五年,如果他肯早一點來,也許就不會死了。」
李布衣嘆道。「但五年前進入海市蜃樓卻是他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少年露出一絲慍怒,瞪著李布衣。「你憑什麼這麼說?」
「當年天欲宮勢力還未入中原,他受了宮主項夢飛所託,來到海市蜃樓醫治副
宮主哥舒天,然而天欲宮之後在中原崛起,做盡了傷天害理之事,更殺了許多無辜
的人。
他因此而陷入了迷惘,有上百、上千人喪生於他所醫治的那人手上,那他究竟
是在救人還是在殺生?
於是,他從此隱居於天祥,並立誓不再醫治習武之人。」
少年聽得恍然。「我不知道,哥舒叔叔的事情竟讓他自責地這麼深。」
聽少年對哥舒天的稱謂,李布衣才猜到這無名少年的身份。「你是天欲宮少宮
主項晚真?」
少年點點頭。
想起天欲宮三番兩次軟硬兼施要賴藥兒來為他們少宮主治病,李布衣打量了少
年一會兒,忽道。「你看起來不像有病。」
項晚真悲笑。「我有。」
看著少年蕭瑟的神情,李布衣便明白了。「是心病?」
不意被人一語道中,項晚真認真地凝視起眼前的中年男子,身著泛白布衣,手
中是相士慣持的長竿,竿頂原本所掛的布幔經過方才的打鬥已成碎爛布條,項晚真
想起了一名中原的傳奇人物。「布衣神相,你是神相李布衣?」
「李布衣不過浪得虛名。」李布衣心中一痛,苦笑道。「否則怎會連摯友的死
厄都推算不出?」
項晚真默默垂下頭,輕輕撫著賴藥兒的白髮,忽問道。「你認識他時,他已是
一頭白髮了嗎?」
然而卻不等李布衣回答,便又逕自說了下去。「五年前我就在這個花園裡見到
他,爹爹帶我來探望哥舒叔叔,爹爹進了廳殿,我一個人留在花園,不久,一個人
走了出來,他的腳步聲很輕,因此直到他已走近了我身邊,我才察覺有人而抬起頭
來。
他站得很近,白色長髮就飄在我的眼前,那毫無一絲雜色的淨白就彷彿是海市
蜃樓外那終年不化的的冰雪,可是在白髮下的容顏卻是溫和而年輕,當時我真以為
遇見的是下凡一遊的天人。」
然而有些不凡卻未必是幸,李布衣長嘆。「也許他真的不屬凡塵,他在人間過
的一天,等於我們過了三天或甚至更長,所以才會年紀輕輕,青絲盡白。」
「我很失禮地直盯著他看,他沒有生氣,只是笑著摸摸我的頭,還問我叫什麼
名字。」項晚真凝視著賴藥兒,彷彿如此便能退回五年前的時光。「後來,我要父
親讓我住在給哥舒叔叔養病的海市蜃樓裡,在醫治哥舒叔叔的空閒時候,他會說些
醫藥的事情給我聽,那時我才瞭解,他那美麗的白髮是因為一種會導致早老的病。」
李布衣不禁深感不解,項晚真既對賴藥兒有著很深的思慕之情,那又為何……
「那時候我真希望,哥舒叔叔的病永遠不要好起來,這樣,賴藥兒就不會離開
海市蜃樓,可是,他是神醫,眾人束手無策的病在他手中根本不算什麼,叔叔的病
很快地痊癒了,而他,也就走了。」
「你可有開口挽留?」
項晚真悵然地搖了搖頭。「我只說,希望他有空能再來這裡看我,可是,一個
月、一年過去了,我終於明白自己是在空等。」
「那麼你稱病,只是為了想見他?」
項晚真笑得很苦澀。「可是他還是不肯來,即使那些人都說我病得快要死了,
他仍然拒絕再來海市蜃樓。」
「所以,你去找來了我們原本以為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燃脂頭陀。」
「不是,自從知道了他需要燃脂頭陀治病,我就派人去找了,你知道,當燃脂
頭陀成功地移植到海市蜃樓中,我有多開心嗎?」項晚真問著李布衣,天真爛漫又
苦切哀傷。
李布衣想見少年當時的期待與失望,心也隱隱發酸。
「原本希望在他來時給他一個出其不意的驚喜,可是他沒有來,我一直等,一
直等,他都沒有出現。」
「你不要怨他做得絕,哥舒天的事給他太大的衝擊。」雖然賴藥兒的死唯有項
晚真知情,但李布衣卻無法狠不下心來逼問這恍惚迷惘的少年。
「我是怨過他,可是我還是想見他,所以,我又讓人把燃脂頭陀在海市蜃樓的
消息放出去。」
「所以,他來了,他還想活,想活著繼續醫人。」
「你騙人,如果他想活,為什麼輕易地為別人而捨棄救命的燃脂頭陀?」項晚
真緊咬下唇,忿忿不解。
李布衣忽然想起在奔過入宮石階的途中,曾遇嫣夜來神情迷惘地迎面走來,緊
偎在母親背上的閔小牛似乎睡得很香甜,當時他因太過憂心賴藥兒的安危,沒有停
下步伐,如今聽項晚真這麼說,不禁急問道。「莫非你對嫣女俠母子做了什麼?」
「你來的路上應該有見到她,你看她像有事的樣子嗎?」項晚真擰起文秀的眉
,毫不掩飾對嫣夜來的厭惡。
「可是她的神情不太對勁。」似乎意識不清,腳步也虛浮。
「她見到賴藥兒死,哭著不肯離開,我只不過暫時控制她的意識,要她走罷了
。」看了賴藥兒一眼,幽幽話語中有著令人悚然的殺意。「若不是承諾在先,我真
想殺了他們。」
李布衣仍是一頭霧水,終於開口問道。「究竟事情的經過是如何?」
「我把燃脂頭陀的果實交給了賴藥兒,他淡淡地謝過,原本就要走了,可是忽
有一名抱著小孩的女子闖了進來。海市蜃樓是哥舒叔叔的地方,若非他願意,一般
人根本見不到海市蜃樓,更別提進入了,因為賴藥兒曾救過他一命,我又再三哀求
,叔叔才破例放人,沒想到,竟有人趁隙混入,而賴藥兒又百般護著那對母子,我
一生氣,便出手打了那女子一掌。」說到此,項晚真忽然伸手抓住了賴藥兒的衣袖
,微微顫抖起來。
「但……賴藥兒卻攔在我和她之間……接下了那一掌……」
感染了少年的悽惶,李布衣在悲痛之餘卻也感到困惑,賴藥兒雖是精研於醫術
,但武學的造詣也不低,應不至於抵擋不過少年區區一掌。「你使的是什麼武功?」
「既要一招致人於死,當然是哥舒叔叔親授的的六陽神火鑑。」項晚真回答地
理所當然。
「你……」李布衣感到一陣寒意,項晚真年紀輕輕,便學得如此狠絕的武功招
式,且使起來絲毫不懂得留情。「但僅受了一掌,應還不足以致命。」
「他中掌之後,嘔出了一大口鮮血,臉龐上竟瞬間多出了數道皺紋,我嚇住了
,也不忍再為難他們,但哥舒叔叔卻在這時走了出來。」
賴藥兒一旦受創變會導致經脈失序,老化的速度將因而更為加劇。李布衣曾經
見過一次賴藥兒受傷時,那種數年的光陰在他身上一瞬間流逝而過的情景,當時他
的驚慌恐怕一點也不下於項晚真,但那並不是因見到異象而心生恐懼,而是因無從
為他挽住光陰而感到失措自責。
「是哥舒天不願放人?」
「海市蜃樓的規矩想必你也知道,叔叔已經讓了步,可是,賴藥兒他卻……」
項晚真將賴藥兒的衣袖抓得更緊,指結處已見突兀的青白。
「他開出了什麼條件?」
「叔叔對賴藥兒說,海市蜃樓從來沒有不傷一人,全身而退的事,規矩不可廢
,你自己動手殺了同來一人,便可離去。」
「你不為他們求情?」李布衣語帶責備,而項晚真則是不覺自己有錯地搖了搖
頭。
「賴藥兒將燃脂頭陀執向叔叔冷冷地道。沒有燃脂頭陀,我命便不長久,這樣
你可滿意?
說完拉起那女子與小孩,便要出海市蜃樓,叔叔在後頭冷笑道。你不忍殺那女
子吧?你一路來的事,我都知道。我也不為難你,念在當日活命之恩,你殺了那小
孩便算數,這小孩可不是你的骨肉,若你仍下不了手,我可幫你。
叔叔說完,身行游移已近了三人身後,我要呼叫,已經太遲,叔叔的手掌已貼
至那小孩的背心,那小孩慘叫了一聲,臉色瞬間青黑,五孔滲血,那女子驚慌失措
地將小孩抱入懷中,痛哭失聲。
我原本擔心賴藥兒會一怒之下衝撞叔叔,不料他卻心平氣和地伸出了手向叔叔
討取燃脂頭陀,並說道。堂堂天欲宮副宮主會遵守諾言吧?只要一人犧牲,便不再
為難其餘之人?
那女子聽了賴藥兒的話後,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他,雙眼中盛滿了失望與絕
望,賴藥兒神色不變,卻在女子猝不及防之下出手點了她的昏穴。
叔叔對賴藥兒前後判若兩人的轉變,先是一愕,接著便冷笑道。原來你也懂得
珍惜自己的性命?
說完將燃脂頭陀交給了賴藥兒,叔叔便離開了。
叔叔走後,賴藥兒忽然向我招了招手,我想,他也許會殺我,但我不在乎,可
當我走近他身邊,他卻只摸了摸我的頭,就像五年前初見面時那樣對著我微笑,看
著他臉上淡淡的笑意,我卻只想哭。」
項晚真說著也真地掩面啜泣了起來。
之後的事,李布衣沒有再問。
賴藥兒必是將六指頭陀拿來醫治嫣夜來的小孩,又為他運功催化藥效,先前強
壓下的傷再加上後來劇耗功力,終於,衰老至斯……
李布衣望著那蒼老的容顏,回想起當他們在海市蜃樓外分手時,賴藥兒曾對他
說,若不幸回不來,請他代為照顧天祥的鄉民們,而他則斷然拒絕,他希望有些令
賴藥兒始終放不下的牽掛,可以加深他求生的意念。
然而,原以為只是短暫的一別,卻彷彿已經過了數十年,且已成永訣。
「他為什麼要死?」
項晚真看著李布衣,又問回了最初的困惑。
李布衣明白自己難以解釋清,這生活在海市蜃樓裡的少年,是不會懂得一個入
世醫者的信念與心情。
因此,他只默默上前抱起賴藥兒的屍首,便往海市蜃樓外走去,項晚真沒有阻
攔。
走在如雲凝成的白階,恍如置身於太虛幻境,當走出海市蜃樓,會不會才赫然
驚覺方才的一切只不過是幻夢一場?
賴藥兒會不會在台階下笑著對他說,怎麼你出來得比我還遲?
當李布衣踏下最後一梯雲白石階,眼前只有無垠的白雪,白髮的人依舊靜臥於
他懷裡。
再回首望去,海市蜃樓已為霧靄環籠,依稀不清。
海市蜃樓究竟存在不存在?李布衣仍無法肯定,然而懷中冰冷僵直的身軀,卻
不容他再心存,賴藥兒是否真的已經死去……這樣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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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生自,溫瑞安,布衣神相系列,神醫賴藥兒
其實,項晚真在裡頭是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角色,可是我對天欲宮眾人莫名地感興趣
,但後來的故事都是單篇,沒再提起它,而我想更不用指望溫瑞安會再寫布衣神相這
個系列了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