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一萬七千字注意。 ‧Rapper不會寫歌,就像歌手不會唱歌 歌單: https://youtu.be/7WW74jV2XW0
https://youtu.be/-SsffOuIH1s
https://youtu.be/bZJOGWtm3MA
當權順榮拎著一袋速食進來時,崔韓率從電腦前轉過來,看看那一袋食物有多麼重,然後 吐了一口氣。 「你怎麼還是買那麼多?不是才說要減肥嗎?」 「欸,不要誤會,這是買一送一活動的。」權順榮舉起手制止他的嫌棄,「再說等一下勝 寛要來啊,多一份剛好給他。」 「你邀人家來卻沒幫人家買午餐嗎?」 「我不確定他想不想吃這個啊,畢竟這東西油膩不健康。」 「那哥為什麼要吃油膩不健康的東西?」 「因為這種東西最好吃啊!」 「……喔。」 「那你有想過要談些什麼嗎?雖然是我拉你們一起的,但你一定也有些想法吧?」 「沒有任何想法。」崔韓率舉起雙拳,張開,「咻一樣的全都從我這裡跑開了。」 「這樣……你有聽最近出的新歌嗎?」 「沒有。」他說,「但我去聽了以前不太聽的類型。」 「很好啊,就當作是休息……養分……堆肥?呃,就是那樣。」 「嗯。」崔韓率捏起一塊雞腿,看著吸吮手指餘味的權順榮,「你請他來……你請他來是 知道我有聽他的歌嗎?應該不只是因為我哥是他的復健師吧?」 「不盡然。」權順榮說,「當然也有這個原因,我知道上次那個女idol在節目上瘋狂推薦 你後,你還真的去聽了。嗯起初我以為你是對人家有意思才去聽,想跟那女孩開啟話題, 沒想到一周後你工作室就收滿了他的實體專輯。」 「然後家裡也有一套。」權順榮又補充。 「……但我不覺得他的歌能給我什麼刺激。」他說,「但他在LIVE自彈自唱的那些很棒。 」 「你也知道LIVE唱的歌很多都是不能收進去專輯的。」權順榮說,「嗯他最近是幫電影寫 配樂,當然沒有唱歌……」 「我知道,」崔韓率說,「我也知道他就算來了也沒辦法唱歌。」 × 終於承認自己寫不出歌的那天晚上,他瀏覽了手機通訊錄所有名單,思忖著到底該找誰好 ,到底該誰好,他得找個人講,他必須找個誰承接自己此刻的問題與無限的挫敗,還有滿 溢出來的痛楚。最後他還是撥給了權順榮,因為權順榮不寫歌。 他需要找個不寫歌的人才行。然後權順榮接起來,然後權順榮練舞到一半停在練習室的鏡 子旁邊聽完他說話了,然後,然後權順榮說,我有個弟弟啊,跟你同年,他出了點問題, 現在專門給人寫曲,偶爾彈彈琴,你要不要跟他聊聊? 說聊聊也不對。因為他現在不能聊。 記得去年冬天有一場車禍嗎?連環車禍,是首爾市三十年來最大最慘的一次連環車禍,他 是那場車禍的受害者,手腳又骨折又扭傷的。最糟的是撞到喉部,聲帶受傷,暫時不能說 話了。這個暫時,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因為醫生說要開刀,但還在檢查,還在猶豫。他 是唱歌的。他是唱歌的。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Vernon。他是一個歌手。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了。 崔韓率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冬天那場車禍之前上了一個節目,一個年輕的新idol在節目 上瘋狂推薦,節目下也拉著他的手再次推薦。崔韓率聽了歌,收了專輯,載了全部的音源 ,看了他所有的節目與所有網路搜得到的影像檔。那場車禍之後,他的歌手沒了聲音,是 年末娛樂圈最大的新聞。有多少年末舞台因此失去了他,有多少年末與新年特別節目少了 最重要的歌手之一,而那位歌手又失去了多少。 夫勝寛進來工作室之前他就把炸雞味都用空氣清淨劑蓋過去了,怕給人留下差勁的第一印 象,但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他要說對話。 「我介紹一下……這是勝寛,韓率……就是你的復健師的親戚。韓率,勝寛。」權順榮拉 著他們倆的手握起,崔韓率感覺到手心傳來的溫度,還帶著從外頭冷天回來的冰涼。 夫勝寛鞠了一個三十度的躬。 接著拿出自己的手機在上頭快速打字。 『我沒辦法說話 請多包涵』 「嗯,勝寛現在有學一點手語,直到手術之前都是用手語做簡單溝通,但你沒學過,所以 還是用這種方式講吧。」權順榮說。 崔韓率嗯了一聲,往後一站,讓夫勝寛能夠看得更清楚他這間工作室。就像其他PD一樣, 工作室裡擺滿了自己喜愛的珍藏品,還有不知打哪來的LED招牌燈,以及前後兩組音響與 一台蘋果桌上型電腦,MIDI鍵盤,電子琴,外加一台Macbook Pro,螢幕相連。崔韓率的 工作室是深草綠的基調,不算多整齊,但看著也輕鬆點。工作室裡最巨大的家具──三人 座沙發床──看了就想躺。 角落有一架直立式鋼琴,夫勝寛注意到那架鋼琴後,心想這工作室還真大。 「噢,這架鋼琴是我小時候學琴用的。」崔韓率注意到他的視線,走過去打開琴蓋,隨手 按了一個Do,「三不五時會來調音一下,但現在很少用了,調音只是想保持它的狀態。」 夫勝寛點點頭。 「如果你想彈一下、呃,」崔韓率拉開琴椅,「非常歡迎。」 夫勝寛又低頭打字。 『可以彈古典樂嗎』 「當然。」崔韓率說,「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他還沒聽過夫勝寛彈商業曲以外的曲子。崔韓率倒了一杯溫檸檬水給他,看他脫掉外套露 出十根又白又長的手指,輕輕擱在琴鍵上。 彈的是德布西的前奏曲,崔韓率意外自己竟然還記得這些音符的排列。還以為自己早就忘 記了。夫勝寛彈琴的架勢很好,看來以前也是南征北討的挑戰者,陷入琴聲的同時也記得 該怎麼表現給觀眾看,在對的音符做對的表情,肌肉都被他控制著。 「這是誰的曲子啊?」權順榮問。 「……德布西。」崔韓率說完,權順榮露出詫異的眼神,他解釋道,「我很小的時候學過 。」 夫勝寛轉頭朝他微笑一下,手上動作沒停歇。 崔韓率想,果真是職業歌手啊,彈得那麼用心還能轉過來給他一個完美的笑容,那笑容大 概是習慣了。自己雖不是偶像或通告藝人,但這幾年不少Rapper們也漸漸轉為主流路線, 常被邀去上節目或出席典禮。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到現在,他才發覺果然夫勝寛這種人 才是生活在鎂光燈之下的。 那麼失去歌聲時想必就是失去一切了吧。 × 夫勝寛沒辦法說話,就算經過復健也只能發出咿咿啊啊的聲音,這一年來都是用簡單的手 語和手機打字。醫生說當然除了聲帶嚴重損傷外,從連環車禍活下來受到的衝擊與心理創 傷也是問題之一,因此目前他也得定時去心理治療。 這對夫勝寛來說是雙重打擊,不能說話意味著不能唱歌,演藝事業完蛋;而現在他還要花 時間去跟諮商師說自己存活下來有多麼痛苦。那場車禍死了三十人以上,他是少數活下來 的。當時他還以為自己命強,進了醫院後要講自己的名字才發現發不出聲音。 起初以為是當下衝擊過大而出現的反應,但身上的傷都治好後他仍然無法發聲。 醫生給他做了MRI,全身檢查,又讓他轉去精神科,整間醫院都逛了一遍後,發現是車禍 當下的撞擊造成喉部受損,原以為只是外傷,沒想到還有內傷。 崔韓率問,不能馬上開刀嗎?問題不是很清楚了嗎? 『我不知道 醫生講了我也聽不太懂 最近才定好開刀日期 三個月後 這之前我還是要持續 做復健跟諮商 醫生說心理問題也要解決才行』 螢幕有點刺眼,記事本上的幾個大字亮晃晃的。 「我加你的Kakao吧。」崔韓率掏出自己的手機,說,「反正最近我們也算合作關係…… 吧,可能也要時常聯絡,你就直接打在我們的聊天室。」 夫勝寛點點頭,秀出自己螢幕上的QR code。 「嗯我哥是你的復健師……Hoshi哥有跟你說我的事情嗎?」 對方想了下,點頭。 「……嗯。」崔韓率有點尷尬,說,「能問你最近都在做什麼嗎?」 『幫別人寫歌 或幫電影寫配樂』 『最近才寫了連續劇的主題曲』接著夫勝寛點開主題曲的音源。 「哇,你好厲害,我很喜歡這首耶,原來是你寫的。」 『謝謝』 「……嗯。」崔韓率頓了頓,說,「我寫不出歌了,但不知道為什麼。」 『你想過先休息一下嗎』 「嗯,有,呃,我大概暫停了一個月工作。期間我回美國了,幫我媽媽畫室的忙,但回來 之後又是一片空白。我以為換個環境會好一點,但沒有。」崔韓率說,「看來是我自己的 問題。」 『大概持續多久了?』 「約莫一年了吧。」 『我一年沒開口說話了』 看見這一句時,崔韓率心裡突然緊繃起來,他害怕夫勝寛要指責他。 『為什麼你跟Hoshi哥認為我幫得上你的忙?』 「也……嗯……也不是……」崔韓率摀住嘴,像是要掩蓋自己的真心話似的,眼神沒有對 著夫勝寛。「我以前就是你的歌迷……大概是從第二張迷你專輯開始的吧。」 說完之後,他起身去整理剛才和權順榮吃完的午餐,全部包進紙袋裡扔進垃圾桶,壓到底 。 「你吃過了嗎?還沒的話我們去吃點東西?」 為了不給夫勝寛留下不好的印象,崔韓率選的是自己下工後常去的一家小館子,裡面賣的 不外乎炒碼麵、烤五花肉,坐定後老闆娘直接遞上單子要他們自己填。崔韓率問:「雙人 餐可以嗎?這裡的烤肉很好吃。」 夫勝寛看了一下其他桌的烤肉,點頭。 崔韓率去冰箱拿了幾鍋菜回來,又問夫勝寛吃什麼不吃什麼,對方一個勁地點頭搖頭回答 他,見他開始調醬料,指著辣椒醬和辣椒擺手表示不行,但大蒜倒是可以。就連點酒的時 候也只有崔韓率一人喝,夫勝寛喝的是清水,在他的慫恿之下才點了果汁來喝。 這樣的溝通方式可能會持續好一陣子吧。直到他能夠讀懂夫勝寛為止。 × 深夜夫勝寛回家,他也回家後,他會一個人躺在床上用平板回顧從前夫勝寛上過的那些節 目,從中找尋他的聲音。夫勝寛一直以來都以綜藝天分聞名,只要節目有他氣氛就會活絡 ,也能帶動不擅長綜藝節目的人。到了歌唱為主的節目後,他的歌聲就成了在場唯一活著 的聲音。 崔韓率想,這麼形容有點過分,但相較於夫勝寛,其他人的聲音都死氣沉沉的,就是再拔 尖都毫無波瀾。聽著就像一灘死水。 大聲說話的夫勝寛、爽朗大笑的夫勝寛、高歌的夫勝寛。 只能靠著點頭和打字表示自己意見、沒有任何表情的夫勝寛。 崔韓率無法連接這兩個人。 螢幕中的人和每天面對的人是同樣的,在他工作室裡的夫勝寛,每天彈琴,和他一起彈, 或是自己彈。看他刪掉一段旋律,指著螢幕,在自己的手機寫下意見,然後用他那台虛假 的MIDI鍵盤彈出一段新的。 就算這個人不能開口,寫出來的歌也比現在的他好一百倍。體認到這個事實後,崔韓率越 不想創作了。 手指離開MIDI鍵盤後,夫勝寛會停頓一陣子,開口,又闔上。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自己唱 看看。崔韓率又不會唱歌(聽權順榮說是能唱但難聽)。 那時候夫勝寛會想,他們兩人簡直在跑兩人三腳,還是障礙賽。 他注意到,就算一年沒有幕前工作,夫勝寛的外表依然是保持最佳狀態。這不好問本人, 但偶然從經紀人那旁敲側擊,才知道是經紀人的主意。即便是受傷中也依然要保持在隨時 能回到鎂光燈下的狀態,而夫勝寛後來也同意了。崔韓率想說其實暫停一下也是OK的吧, 休息個一、兩年不成問題的吧。但夫勝寛的人生不是他的。 所幸他們溝通還算無障礙,崔韓率看他打來的訊息很快就心領神會,他也驚異於這種奇怪 的默契。至今為止那些被他寫爛的歌,有不少被夫勝寛救回來了。只是離完成還有一段距 離,畢竟那是他寫的歌,他得自己收拾。 夫勝寛很少在他工作室裡談流行鋼琴,他彈的大多是與流行毫無關係的古典樂、爵士樂。 崔韓率不是在電腦面前邊聽邊想自己的破曲子,就是兩手撐在鋼琴邊聽夫勝寛彈琴。他喜 歡聽夫勝寛彈詼諧曲。因為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場笑話。他們就是一場笑話。 有那麼一次,夫勝寛提早來了,撞見崔韓率用電腦在看他過去的那些影片。MV、綜藝節目 、歌唱節目評審與嘉賓、live現場、各式各樣的影片,說話的他,唱歌的他,努力搞笑炒 熱氣氛的他。鏡頭前的夫勝寛,和鏡頭後的夫勝寛。可以發聲高歌的夫勝寛,做不到的夫 勝寛。 崔韓率嚇了一跳,趕緊關掉影片。那副模樣好像被抓包正在看色情片一樣,但夫勝寛已經 全看光了。 『你可以繼續看啊』夫勝寛在手機上打出這行字。 「不……呃……還是不要好了……」 『Hoshi哥跟我說你很久以前就收了我全部的唱片』 「噢,」他點點頭,望向後面那層架子,就在第二層,「大概……大概在你出車禍之前吧 。」 夫勝寛脫掉外套,笑了一下。崔韓率注意到那是與以往不同的,相當真誠的、一個很淺的 微笑。 「車禍的新聞出來後,我就一直注意你的SNS或官咖有沒有什麼動靜,但你們公司給的消 息總是非常簡短。」 『我偶爾會上去講講話』夫勝寛快速地打出這段話,『但多數都只是為了應付粉絲而已』 。 『對粉絲來說這樣很過分 但我真的沒辦法』 崔韓率想說「我懂」,但他不可能懂。他只能想像夫勝寛獨自在醫院與家裡的床上哭著睡 著,然後應公司要求說一些讓粉絲安心的話。 這很正常。鏡頭前鏡頭後本來就是兩個人,夫勝寛或許也不例外。就算是他要上節目,也 會換張臉,讓自己像個藝人。 『你要簽名嗎?』 「嗯?」 『給你在專輯上簽名』 「嗯?噢!當然好啊!好啊好啊!全部都簽可以嗎?」 夫勝寛失笑,點頭。 「其實我家裡還有另一套自己收藏用的。」崔韓率說,「改天可以來我家玩啊。」 崔韓率曾提議要夫勝寛帶自己去他的工作室,夫勝寛聳聳肩,「說」他沒獨立的工作室, 就只是改裝家裡沒用到的房間而已。要去工作室就等於是去他家。 「那可以去你家嗎?」 好像也不是不行,夫勝寛的表情是這麼說的,但一想到要讓其他人來家裡,心裡就跑過一 串麻煩麻煩麻煩。自從受傷以來,他就不太讓經紀人以外的人來家裡。 『好吧 禮拜五可以嗎』 「他的復健時間是禮拜四啊,所以你們約禮拜五嗎?」尹淨漢脫掉草綠色的制服,換回自 己的襯衫。單數周是夫勝寛的復健時間,雙數周則是心理諮商,換句話說,夫勝寛每個禮 拜都要跟醫院相關人士見面。光想都要喘不過氣。認識崔韓率這個新朋友說不定也會讓他 好一點。 「對啊,嗯,我該注意些什麼嗎?」 「注意什麼?你們見面的頻率都比我跟他高了,還問我喔?」尹淨漢說,「況且這問題應 該問他的個人諮商師,我只是一個復健師。」 「但是哥你也算瞭解他的狀況啊。」 「也沒什麼,他的狀況也不少見,很多中小學的教師也有這種問題,意外事故傷到聲帶的 人也沒你想得少。他發聲困難、有點含糊,但是能理解他要說什麼。」 「他能發出聲音?」崔韓率詫異道,「我以為他完全不能講話?他能發聲為什麼還用手機 打字跟我交流?」 「可以發出聲音,但都是不成調或不成句──嗯話說這是病人的隱私吧,」尹淨漢說,「 我是專業的復健師,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他們適應生活或找回身體的功能,你只是一個普通 人,他當然不會隨便在你面前開口囉。」 尹淨漢說的有道理,但他心裡還是不平衡。 「你呢?」 「嗯?」 「你們到底在幹嘛?勝寛現在不能唱歌,你也寫不出歌,這是另類的互助會嗎?」 「復健師能不能講話別這麼毒?」 「我是復健師又不是諮商師。」 「沒什麼啊,」崔韓率說,「還不就那樣,每天寫掉再刪掉,然後他來幫我看,或是彈一 段旋律。」 偶爾他們倆會突然暫停跟音樂有關的一切,崔韓率提議說去遊樂場玩吧,去玩槍戰吧。意 外的是夫勝寛點頭如搗蒜,似乎也受夠了。 他們相處的日子貧乏得可以,可以用毫無起伏來形容,就像一片平靜的湖,終年都是映著 微弱的綠光。崔韓率當然察覺到了,他的失敗作被夫勝寛挽救,但這無助於替他找回靈感 。他失去寫歌的能力了。 在象牙琴鍵上的手指動得輕盈靈快,彈琴的人卻是一片木然。只有在他用自己百分百真心 說「我好喜歡你的旋律」時才會笑。那也是真心的笑。 如果有靈感復健師就好了。他想。但看見開口卻無法成句的夫勝寛後,愧疚地收回那個想 法。 每當他播放夫勝寛過去那些節目,就感到無限的空虛。好似用這些影片就能找回夫勝寛失 去的聲音似的。他從未聽過夫勝寛親口說話。 這樣的日子也持續了一個多月,他們幾乎是三天兩頭就見一面。夫勝寛每次進到他的工作 室都保持著微笑,有時候崔韓率從那讀到一點點職業的氣息。是習慣動作,是反射,是一 種包裝。距離夫勝寛開刀的日子還有將近一個月,而復建與諮商療程仍在進行。他私下問 尹淨漢,夫勝寛現在的情況怎麼了。尹淨漢只回說這是病人隱私無可奉告。 「可以問你現在復健的進度如何嗎?」崔韓率又問了一次。這次是在日式燒烤店問的,夫 勝寛正給肉翻面,聽他這麼問,手停下來。 他鼓起一邊臉頰,好似在思考,然後又繼續給肉翻面。和崔韓率認識以來他們常來這種家 庭式的餐廳,也不曉得為什麼胃口大開,每次一頓就要花他好久的時間慢跑鍛鍊。 之所以不告訴崔韓率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的病痛究竟毀壞他 的人生到什麼程度。 牛肉滋滋作響、油花四濺,上等的好肉,今天因為有了一點靈感因此決定吃最好的牛肉, 還跑來了日式燒烤店。但比起韓式的就是少了可以包肉的菜,他暗自想下次還是吃韓牛好 了。 夫勝寛用口型說了聲「也沒什麼進展」。 × 崔韓率提議不如就在夫勝寛家來個家庭燒烤,夫勝寛皺眉,在手機打上一行「你怎麼那麼 愛吃烤肉」。回顧他們過往吃飯的地點,大概有七成都是烤肉。這句話逼得崔韓率反省了 五分鐘。不過夫勝寛還是帶著他到家附近的超市採買,連帶買了半手啤酒、半手燒酒。在 車上時崔韓率放了以前很少聽的日本流行樂,夫勝寛聽見旋律時卻很興奮地擺動雙手。 「你喜歡?」 對方大力點頭。 然後馬上滑開自己手機的音樂app,裡面還有一個播放清單是那個歌手的。崔韓率睜大眼 ,沒想到隨便找到的歌手正中夫勝寛。他決定把這個歌手留下來。 聽權順榮說,出車禍後有大半年夫勝寛不敢再搭汽車。就連地鐵、高鐵這類也要猶豫好久 才去搭。不選擇路上跑的,也只能選軌道上的了。難不成要騎單車嗎?崔韓率聽了之後, 暗暗思忖那麼自己還開車載他到處吃飯好嗎。 看來現在是還好了,至少對方神情看起來很安定,反而還很開心的樣子。 不知怎地,崔韓率想起夫勝寛的簽名。大大的一個B,兩個圓圓可愛的o。筆跡學來講簽名 與平時寫字的習慣、線條都與本人個性、心理有很大的關係。夫勝寛的筆跡看著就靈活可 愛,而且相當圓滑。跟這個隨著歌曲起舞的人很像。 這樣也好,過去一個月,夫勝寛都死氣沉沉的。倒也不是說一定要開心,只是在自己面前 ,夫勝寛似乎認為不用裝出開心的樣子。如果這表示在自己面前可以放鬆臭臉,那好像也 不是壞事。吧。 夫勝寛家裡有一套烤盤,崔韓率有點詫異,從櫃子拖出來後一看,相當乾淨,大概沒用幾 次。 『以前人家送的 但我很少用』夫勝寛快速打出這行字。 「噢,那應該還能用?今天就用這個剛好。你洗菜切菜,我處理肉,可以嗎?」 分配好工作後,兩人背對彼此開始工作。崔韓率本來也不是什麼愛講話的類型,夫勝寛又 無法說話,房子裡安靜得很,安靜得要殺死一隻蒼蠅。看那些節目,夫勝寛好像是嘰嘰喳 喳的類型,崔韓率想聽他吵鬧。 也許是受不了這份靜謐,夫勝寛率先打開了音響。崔韓率注意到夫勝寛的音響不是時下流 行的藍芽高級音響,而是傳統的昂貴真空管音響套組。從黑色罩子後傳來的音樂也不是流 行樂,而是爵士樂。 像奶油一般柔順的鋼琴還有熱巧克力似的提琴,曲子輕盈輕鬆,很適合在這種微涼的夜晚 放。 「這是什麼歌?」 夫勝寛抓過他褲袋裡的手機,點開曲目搜尋功能,沒幾秒就搜到了。 「你會彈爵士鋼琴嗎?」 夫勝寛聳聳肩,在手機上打了這句:『很難』。 「……我想也是,拍子很複雜。但你應該也試過吧?」 對方轉過身去繼續洗菜,可崔韓率聽得出他在笑。從鼻腔與喉嚨出來的笑聲,肩膀都在抖 動。 崔韓率當他是說「試過」了。 將烤盤放在客廳桌上後,正式開始烤肉。夫勝寛立刻開了冰好的啤酒和燒酒,什麼都沒說 就把崔韓率那一杯倒滿。和夫勝寛出去吃飯時,崔韓率很少叫酒來,他也鮮少喝酒,只是 今天看起來是個適合開酒的日子,而夫勝寛搶先一步了。 買來牛肉羊肉豬肉,一下子就丟進烤盤裡,不同肉種氣味立刻飄出。夫勝寛邊煮邊吃邊喝 ,還把燒酒倒進啤酒裡。他很機靈,打開電視讓婆婆媽媽連續劇的聲音佔據房間,怎樣都 不怕兩人尷尬。 可崔韓率想開口聊些什麼,就算夫勝寛無法說話。他今天是個稱職的幫手,夫勝寛夾起一 片肉他就立刻抓起剪刀剪成一口大小的肉片,沾滿醬汁,奉送到夫勝寛的盤子或是兩人共 吃的盤子。電視劇中的婆婆正甩著今天的晚餐食材飆罵媳婦沒大沒小,這裡的他們吃得一 片和樂。 夫勝寛還圍上了大片的紙巾,以免油花濺到衣服上。此刻他的表情可以用喜上眉梢來形容 了,比在崔韓率的工作室好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肉一塊接著一塊,臉頰因為酒精而冒 出的紅暈也一朵接著一朵,夫勝寛看來是放鬆了點。酒精催化的關係吧。 臉上都多了不由自主的笑。崔韓率也不自覺一塊肉一塊肉夾過去。這在從前是不可能發生 的,他吃飯就是專心吃自己的,會幫忙烤肉但不曾特意夾給誰過。 「你喜歡吃五花肉嗎?」 夫勝寛大力點頭。 「那五花肉都給你?」 夫勝寛抬頭看他。 用眼睛問他,那你不吃五花肉?買了這麼貴這麼好吃的五花肉你不吃? 「呃……你喜歡就吃啊,我吃牛跟羊就好。」崔韓率說,「還要酒嗎?」 對方眨眨大眼睛,但也只睜大幾秒,最後就因為放鬆而垂下眼皮,接過崔韓率遞來的新一 瓶燒酒。是白葡萄味的。 夫勝寛倒了小半杯後一飲而盡,用嘴型說「好甜啊」(但崔韓率壓根讀不懂),然後皺皺 眉,移動到崔韓率身邊去。 「喝醉了?」崔韓率笑著看他醉醺醺的臉,明明也是二十多歲的男人,卻有一張白淨可愛 的臉;明明有著一張白淨可愛的臉,卻莫名地滲出一點妖冶味。夫勝寛拖著腮幫子,給崔 韓率倒了滿滿一杯白葡萄燒酒。他的嘴上浮一層油也有濃濃的酒味,混在一起簡直不能接 近。崔韓率想,那他自己也是吧,應該也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氣味混在一起。那就扯平了。 扯平了。對自己說完這句以後,往前湊近吸上夫勝寛的嘴唇。 白葡萄燒酒的味道。崔韓率想。 他又繼續,更往前,直到兩人嘴唇毫無縫隙。夫勝寛揪著他的衣領,示意他往房間移動。 他好像應該先問夫勝寛喜歡男人還女人,但既然對方沒有拒絕也沒有推開還幫忙解開他襯 衫的鈕扣,應該是不排斥男人的吧。但雙方都沒做準備的情況下,就靠著酒精催化的衝勁 好像也做不了什麼。崔韓率原本想打住,當作沒這回事,趁對方意識不清醒時自己先醒來 ,回到兩人的合作關係。夫勝寛不知道是察覺到了什麼,勾著他的後頸子讓他繼續。 「我沒有保險套。」崔韓率低聲說。 都半推半就來到了寢室,這句煞風景的。夫勝寛白了他一眼,眼神移向床頭櫃。床頭櫃上 散亂著幾本書,抽屜一拉壓在空手機包裝盒下有一、兩枚套子。他思考著該不該驚訝,驚 訝夫勝寛家裏有這些東西。但再詫異下去對方大概就軟了。問題來了,他不知道夫勝寛是 一還零,他只當過上面的,夫勝寛那麼可愛感覺是零,但也可能是很可愛的一……接著對 方攬過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讓他解開自己褲頭。 夫勝寛的手在他臉上、肩上摸來摸去,不停與他接吻又分開再接吻又分開,一隻手來到他 的腰間,往下滑到立起的器官那,隔著布料撫摸,或輕或重地按壓圈起,用兩根手指勾勒 出形狀。 他是零號。崔韓率想。然後鬆了一口氣。屈服於性慾的他現在滿腦子想到的都只有這麼淺 短,見到夫勝寛要勾去他魂的眼神後變本加厲。這人看來以前也不是多麼清心寡慾的人, 能露出這種眼神的人不是。崔韓率不禁開始想像以前抱過夫勝寛的都是怎樣的男人。是和 他差不多類型的?還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後者,是想嘗嘗其他人的滋味才勾著他上床? 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翻翻抽屜,看見還剩半罐的潤滑液,想都沒想就快速脫了兩人衣服, 除去阻礙。 許久沒有跟人做愛,怕傷到人,崔韓率小心翼翼地輕抽手指擴張,待夫勝寛的急喘變為綿 長氣足的呼吸後,握著自己的器官,一舉往前挺入。 緩緩地推進,讓夫勝寛的身體輕緩地包圍住他,爽得他倒抽一口氣。潤滑液擠出在穴口周 圍,手指扣著手指,崔韓率聽見夫勝寛小喘,再放慢速度。早從接吻那一刻起他就覺得這 個人的身體與他太合得來,以至於夫勝寛不用發聲,他也知道對方在說什麼。這被譏為粗 鄙的交流方式,這一刻卻是他們倆能真正對話的一刻。 好慘。他想。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愛上這個人了。所以他想,好慘。好慘。 他是用這種方式與他相見的。 × 從一層兩戶、三房一廳一衛(另有一單獨洗手間)看得出夫勝寛過去也是過得不錯。至少 那歌喉為他掙來舒適豐足的生活。醒來之後,他看了床頭上的數位時鐘,才不過清晨四點 多,而他們做到大概一點睡去。沒有洗漱,沒有任何善後。他醒來也只是被尿意逼醒而已 。在昏暗中摸索著洗手間,夫勝寛的房裡就有,但對這裡陌生,還是撞了幾下才到達。 如果要搞一夜情就現在離開,但他沒這打算;如果只是想找個炮友就回去繼續睡然後隔天 裝沒事,但他現在也沒這打算。有什麼打算,等夫勝寛醒來再說了。 不過如果對方有這兩個打算……他光想就有點傷心。 和夫勝寛做愛就只是做愛,不會激發靈感,但莫名地讓他覺得心裡放鬆。除了最基本的舒 服以外他只想著「好一點了」,至少自己的憂鬱少了一點。他想聽夫勝寛說話。想要夫勝 寛與自己對話。所以他吻了他。夫勝寛依然無法開口,但他確實知道夫勝寛心裡在想什麼 了,就算只有一小部分。 秋天轉為冬天的這些日子崔韓率開始思考,思考自己若再也無法作曲,他要往哪去。才這 麼想,床鋪隔壁就動了,拉緊棉被,翻身過來皺眉看他。一時分不出夫勝寛是質問他怎麼 還沒滾,還是其他更傷人的。 夫勝寛眨眨眼,適應了光線後,撈過手機打字:烤肉盤有關嗎? 崔韓率立刻衝去客廳。幸好烤肉盤有自動斷電系統,現在黑色的烤盤浮著一層乾掉薄薄的 油,沒吃完的肉也冷掉了。啤酒早沒了泡沫,青菜失去水分變得萎靡,確定沒事之後他又 回房報備,夫勝寛也起床去洗漱了。很好,至少對方沒趕他走。好的開始。 大致整理一下後,夫勝寛「說」他想去大賣場買些零食和食材回來,擔任司機的崔韓率二 話不說就把車開到大樓門口了。也不曉得為什麼,夫勝寛對於昨晚的事情不再多提,但也 沒有否認,今早醒來就是非常普通地面對他,還要他當司機。 要補的貨也不過是超大包的洋芋片、整桶的堅果、洋酒之類的,生鮮區略過不買。他以為 夫勝寛很少下廚,將全部的糧食堆上車後,夫勝寛才說去街角的生鮮超市買,那裡的份量 較剛好,大賣場的就算是兩個男人也嫌多。 「呃……那個啊,你什麼時候手術?」紅燈時,崔韓率沒有移開視線。 『大概三周後』 「三個禮拜?你自己一人去手術嗎?」 『當然不是啊 經紀人和我姊姊會來』 「噢。」 夫勝寛聽他只回了一個「噢」,觀察他的神色有什麼變化,又戳戳他。 『你來嗎?』 「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夫勝寛張開嘴用無聲的聲音說。 綠燈。 × 那些影片。 崔韓率反覆回播那些影片,試圖從中拼貼夫勝寛的聲音,感受他的情緒,想像著從那些起 伏明顯的音符中找到一點屬於「夫勝寛」而非歌手夫勝寛的東西。他們好像是進入了一段 關係。夫勝寛雖沒明說,但也沒拒絕他的來訪與過夜。除了床上睡覺以外還有餐桌的每一 頓飯。 影片上的夫勝寛是放肆的大笑,他眼中的夫勝寛是淺淺的笑。但那不打緊,因為他相信這 個淺笑蘊含的真心勝過節目的。至少他看得出來,對方是隨著他的節奏展開笑容,而不是 做做效果。他都懷疑夫勝寛怎麼會接受自己。一個早就寫不出歌的失敗者有何用處,況且 又不會講好聽話逗夫勝寛開心,或許自己只被他當作是個有用的工具人,或好聽點,陪伴 者。 夫勝寛不說話他永遠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就算他們會做愛也僅限在那一時半刻能夠交流 。那之後,夫勝寛就會回到以往的狀態。安安靜靜在那,就像一株草不會盛開但也無法枯 死。尹淨漢知道他和夫勝寛的奇怪相處模式後,沒說什麼,也沒多提夫勝寛的復健狀況, 一如往常。倒是夫勝寛的心理諮商師說話了,要自己的個案好好休息,準備之後的手術。 手術成功率多少啊? 我哪知道呢,我又不是外科醫生,不知道。 哥你不也是專門治療說話的嗎? 是復健,不是治療。尹淨漢倒掉窗邊放太久而累積路邊灰塵的水,說,他更多的是心理問 題吧。知道自己無法發聲後受到的衝擊一定比一般人大。 車禍時喉部的傷害是一個,心理問題是一個。 崔韓率將自己當作園丁那樣給夫勝寛澆水,施肥,光合作用。帶他去公園去兜風,帶他去 賞雪,和他一起度過什麼也做不了的下午。夫勝寛不會說話,但會用眼神表達自己的心情 ,會拉著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寫字;偶爾彈一段旋律,不過他總是猜不出曲名。 夫勝寛買了一株他記不起名字的植物,非常大非常搶眼,能夠遮住半片落地窗。看起來像 是熱帶植物。他們是去溫室植物園買的,請人開貨車送來運上高樓。這一株蓊鬱濃綠的植 物(草?樹?葉子?)讓夫勝寛的家裡多了點生氣與顏色。 當然,崔韓率也讓對方進來自己的家,但看見紊亂又毫無秩序的房間,夫勝寛說還是去他 家吧,這裡突然衝出一隻鬼都不太意外。 那倒沒差,如果夫勝寛不建議讓他這個外人借住自己家的話。他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在交 往,或至少算是一段比朋友更好的關係;但隨即又想,他們以前算是朋友嗎?還是一種互 利的夥伴?夥伴?他做不出任何曲子,然後夫勝寛在旁邊替他修修改改?夥伴? 對夫勝寛來說他又是什麼?是失敗者還是一個普通人?還是可以和他做愛吃飯看電視的人 ?如果是,那又代表了什麼? 在和夫勝寛合作之前的夜晚都是怎麼打發的有點忘記了。偶爾朋友會找他去喝酒或夜店, 但他都興趣缺缺,只對酒精有點興致。顧著喝酒也沒仔細聽朋友到底又要開導他什麼。而 到底又有誰懂他的處境。晚上他就一個人去運動,開車去人少的地方,試著讓自己的腦子 清醒點。他一直認為寫不出歌一定是因為腦袋太亂的關係,需要好好整理。現在他只覺得 自己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 他什麼也沒有。而夫勝寛對此什麼也沒說。 噢,至少他還有一副還可以的身體可以供夫勝寛使用,來這裡留宿時對方一點也不排斥, 有時還會主動騎上來。他不好奇夫勝寛過去跟多少人睡過才會跨得如此順,但好奇夫勝寛 此刻是想跟他做愛才跨上來,還是單純有人可睡就睡? 他們發生關係後,夫勝寛更加放肆地讓自己的低氣壓與臭臉放出來,一點笑容也不給。但 崔韓率察覺到,那或許不是冰冷,只是將疲憊一次釋放出來。因為,因為夫勝寛還是會很 主動地抱上他。就只是抱著,沒有發生任何事。他想,或許跟自己做愛是因為他是崔韓率 ,抱自己也是因為他是崔韓率。不是因為夫勝寛剛好旁邊有個人。 『陪我去買些可以放在CD架上的東西』 首爾氣溫降到零下七度的那一晚,距離手術還有三天,夫勝寛整理過家裡後,傳了這則訊 息給崔韓率。他很快就趕到,然後到了夫勝寛的樓層,卻看見連大衣都還沒穿上的人。 「還沒好嗎?」 『抱歉 臨時整理一些要賣給人的唱片 等一下可以順便去這裡嗎』 「嗯。」崔韓率點點頭,「你要賣哪些?」 夫勝寛推過去一個紙箱,裡面放了一些歌劇的現場錄音版唱片。撥開一看有「霍夫曼的故 事」,保存狀態良好,就連外殼都毫無損傷,足以見主人的用心愛護。崔韓率注視了一會 兒,說,「這些可以給我嗎?」 顯然主人沒想過這問題。有些詫異地睜圓了眼,頭往下點了兩次。 『你有唱盤嗎』 「沒有,就再去買。」 『那你要記得好好放在防潮箱裡喔!唱片的保存要很仔細 記得』 沒讓他打完字,崔韓率拿了他掛在門邊衣帽架上的大衣給他披上,說,「快走吧,不是要 去買東西嗎?」 「你手術是三天後對吧?」 『嗯』 「這天氣,我是說這天氣啊不洗澡也沒關係吧?」 『???』 「那你穿暖一點吧,帶你去兜風。」 × 為了擺放更多東西,也為了擺脫更多東西,他送走那些唱片,而它們意外到了崔韓率手上 。好像就是這樣,就忽然地到了他手上。夫勝寛思索著該買些什麼好,隨便吃完飯後,他 們來到以前就很想逛的骨董店。一進門就有幾枚骨瓷茶盤抓他視線,鑲著纖細漂亮的金邊 ,玫瑰薔薇纏繞,而且拋光漂亮。他想也沒想,就拿去櫃檯先放著。 「你想買什麼?」崔韓率注意到有幾尊木頭娃娃,雕得似人非人有點兒恐怖,但又忍不住 去看。 夫勝寛聳聳肩。大概是看到什麼就買什麼的意思。 店裡很窄,因為商品太多。琳瑯滿目的幾乎是骨董佔據了這棟房子。雖說令人讚嘆,但也 開始幻想是不是晚上這些骨董都會活起來,聊著一天下來又有誰被買走啦。 夫勝寛捻起一把雕工漂亮繁瑣的拆信刀,還有一個看著就沒用的天秤,也全放去櫃檯了。 櫃台後盯著電腦的老闆斜眼看東西越來越多,嘴角也越來越上揚。崔韓率正在端詳一隻老 舊的泰迪熊,跟現在的泰迪相比一點也不可愛,充滿了素樸感,但身上穿的衣服製作精良 。見夫勝寛也來到這個走道,他抓著泰迪熊的手,腹語術一般裝出奇怪的聲音:「你要、 買、我嗎?」 不好笑。夫勝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怔怔望著他。崔韓率當然感到尷尬了,放下泰迪熊到 原本位子上。「沒……就開個玩笑。」他說,「是聽起來有奇怪的意思嗎?不……我沒那 個意思──」 沒讓他說完,夫勝寛就抱起那隻泰迪熊,走去櫃台邊放著。 他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在暖氣充足的店內出了一身冷汗。待夫勝寛又挑了幾套骨董餐具 後,就結帳了。店主笑得合不攏嘴,收銀機叮叮跑出一串令他笑開懷的數字,夫勝寛掏出 一張卡刷了,一次付清,明天宅配到家。 但那隻泰迪熊並沒有被包裝,夫勝寛將它抱起來,跟老闆示意先帶走泰迪熊。他們回到車 上後,繼續前往只有崔韓率知道的目的地。 公路上人不多,晚上八、九點,道路順暢,路燈光亮。一盞一盞飄過。夫勝寛頭靠在玻璃 窗上,數著那些一閃即逝的黃燈。崔韓率的車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外頭的風切聲。愛樂電 台正播放小夜曲,應當是寧靜的空間,但夫勝寛想打開窗戶,聽聽閃過路燈時會閃見的風 切聲,或所有聲音。 到了能看見海的地方後,崔韓率打個彎,進了一條只能勉強讓兩台車交會的小路。這裡是 他的秘密基地,他只帶妹妹來過,再往前就是大橋,大橋過去就是海。 崔韓率問,「你喜歡這隻熊嗎?」 夫勝寛歪了歪頭,點點頭後,又搖頭,好像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他將泰迪熊塞到駕 駛座上的崔韓率懷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打上『這給你』。 「……為什麼?」 『不是你挑的嗎?』 「噢……」崔韓率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他的意思是要送給夫勝寛,卻反過來了,「我原本 想買來送你的。」 夫勝寛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問「為什麼」。 「你家啊,」他說,「雖然很乾淨,風格也很冷靜,該說典雅嗎?但是你的床上和床單都 有很多可愛的東西……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種可愛的東西吧。雖然這熊好像也沒那麼可愛 ……你說泰迪到底為什麼要用羅斯福命名?都不可愛了。你幫它取個名字吧。」 說著說著,就把那隻泰迪熊又放回夫勝寛手裡,讓它回到主人身邊。夫勝寛盯著重新回到 手中的泰迪熊,捏捏充滿棉花的臂膀。原來崔韓率有觀察過他的床,而不只是將床當作做 愛的地方而已。床頭那些填充玩偶,或是卡通圖案的被單,還有在家具店兒童區買的繡花 燈罩。 泰迪熊的絨毛很乾淨,看來店主有定期清理商品們。現在這隻泰迪不是商品了,而是夫勝 寛的娃娃。 『我再慢慢想他的名字』 「……嗯。」崔韓率的手始終沒有放鬆,緊張地開始打拍子,配上不知從哪飄來的旋律。 他吞了口唾沫,發現這有點似曾相似──這些動作。 他重新捏緊方向盤,說:「手術後……手術後,你就能恢復成以前那樣嗎?」 夫勝寛沒給他任何反應。 「聽我哥說你其實可以發出一些聲音,但你在我面前從來沒有,連鼻音好像也很少哼。」 崔韓率說,「我有時候會看你以前上的那些節目,猜你的聲音會是怎樣。我是說,你在我 面前會是什麼聲音。雖然以我的立場來說我根本沒什麼立場,但有時候我會想像你的聲音 會是怎樣。是不是就跟電視上的一樣。是不是跟那些音軌錄的一樣。是不是就像你上廣播 節目那樣。」 崔韓率說他從沒親耳聽過他的聲音,而他想的是,他也快要忘記自己的聲音了。 夫勝寛已經漸漸記不起自己的歌聲長什麼樣。給人什麼感覺。他還記得前些日子為電視劇 和電影寫的曲子,記得以前cover過的名曲,記得權順榮的聲音,記得尹淨漢的聲音,記 得崔韓率的聲音。誰的聲音、什麼聲音他都記得,除了自己的。 車禍之後,他很少搭汽車了。經紀人要載他他不肯上車,只要想到自己被壓在因撞擊而擠 壓變形的小空間中,就怎麼也上不了車。當後方那輛房車撞上時,將後車箱撞毀了,玻璃 窗瞬間就碎掉化為烏有,副駕駛座的他沒有安全氣囊,那陣追撞恰好讓鋼板避開他,還為 他造了一個小屋簷。雪片從破窗飄進來,覆蓋在廢鐵之上,沒有了玻璃與暖氣後,急速上 身的寒冷壟罩了他。 頭頸部撞傷,手骨抽痛,困了將近五小時,救護車與警車的鳴笛響個不停,從未停止,幾 乎砸破了他的耳膜。外傷與過度的驚嚇與疲憊,他想閉上眼。駕駛座的朋友昏厥過去了, 安全氣囊沒有保護到他的頭頸部。夫勝寛忍著劇痛與耳鳴,聽到外面持續有人在尋找著誰 ,那些呼喊沒有一刻停下,尋覓著生命跡象。 不知道家人察覺了沒,察覺他也是傷患名單之一,察覺他快要失去意識。 夫勝寛想開口求救,發現自己喊不出聲音。但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意識正離他而去。血 液也是。 頭靠在窗戶上數著一盞一盞路燈,燈光因為視線模糊而暈成一圈一圈,最後變為霧霧的一 片。外面呼喊的人聲,起重機吊走壓爛的汽車的聲音,其他傷者的哀號,還有警車救護車 消防車鳴笛。 手機響起,看來手機還沒被壓壞,但是離他很遠,他的手被壓住了,勾不到。手機一直響 一直響一直響,但是他手伸不過去。 『這裡還有!這裡!兩個人!一個已經失去意識,一個還醒著!』 『兩人!都有生命跡象!一個昏過去了!』 『先生,我們現在要送你去醫院,不用擔心,很快就會到醫院了。』 他漸漸忘記自己的聲音了。 中控鎖沒鎖,夫勝寛壓下車門,手上抓著泰迪熊,只套一件針織外套出了車外。他走得很 急,崔韓率沒法反應過來,連忙跳下車。 外面很冷,已經是零下溫度,崔韓率一打開門就感到刺骨的寒風。他們就停在海邊,風呼 呼地吹來,毫不留情。 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意識正離他而去。血液也是。生活也是。自己也是。 他和病房裡那些人沒有不同,他的傷痛也沒有特別偉大,正因為如此,那些堆積成淤泥的 悶痛更無法釋放。沒辦法隨著水流掉,也沒辦法隨風而去。 他不知道為什麼權順榮要帶來這個人,明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唱歌,明知道崔韓率是個不 愛說話的人。那個下午他一進到那間還有炸雞味的工作室就知道了,這人跟他一樣。把自 己關在一個看起來豐富卻什麼也沒有的房間裡。因為那房間就是自己。看起來可以給出很 多,卻什麼也無法給自己。 然而崔韓率就是說滿了一萬句話他也回不了一字。 尹淨漢依然循循善誘引導著他,醫生說手術成功率非常高不用擔心。但他們都知道他的問 題不在生理。他不能唱歌不是聲帶被壓壞的時候,而是在更之前就無法唱歌了。聲帶受傷 也許只是應允了他的恐懼與願望。唱不出歌,不如不唱。 海風很冷,他現在才發覺。自己居然抓著那隻泰迪熊就下車了。身上只搭一件鬆垮垮的針 織外套。 沙灘上的腳步聲是崔韓率走來的聲音。夫勝寛停住,不再往前。事實上他也無法再往前, 因為他已經走到了盡頭。這片海域以防事故發生,早就在外圍為了一層牆。人能走的地方 只有一半的沙灘。 他們的問題並不是找回聲音或靈感就能解決的了。 「……我說錯什麼了嗎?」崔韓率唯恐惹惱他,小心翼翼地問,「……你先回車上吧,這 裡太冷了。我不說了。對不起。」他試探地牽起夫勝寛冰涼的手,確認對方不會甩開他後 ,牽著他,往車子的方向慢慢走,生怕夫勝寛忽然鬆開。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夫勝寛下意識握緊牽著他的手。再三天要手術,他真的唱得出來 嗎?他能唱嗎?他想唱嗎? 他想唱嗎?想嗎?想唱嗎?還是他根本不想唱?他想唱嗎?唱給誰聽?他要唱什麼?他能 唱?誰要聽?他真的想唱嗎? 崔韓率是不是也,每天都想著,今天能寫出歌嗎?要寫給誰?誰願意聽? 為什麼神明不讓他更慘一點,慘到他再也沒東西能夠失去。現在他有崔韓率了,他得好好 保護,以免又再次弄丟。 攀在公路上連成一線的白色路燈,與剛才的黃色路燈截然不同。這裡的燈光好像要讓他完 全暴現,一點也不能留,就連影子都縮起來。 「其實我是想帶你去附近的遊樂園的,」崔韓率背對著他開口,「這裡圍起來了,不是這 裡。是更裡面的地方。以前有一個遊樂園,後來報廢了。但其實有人會偷偷來這裡接電, 讓那些東西再次動起來, 「大概是某個無聊的有錢人吧…… 「某一天我帶我妹妹來看海,那時還沒有動。再某一天,我過來,看見那裡有燈,就走過 去看。那裡比我想得還遠,可能要走上十分鐘。 「我看到有旋轉木馬和旋轉咖啡杯,還有空中鞦韆。」崔韓率轉過頭來,看著他,「你相 信嗎?那裡居然還有這些東西。」 夫勝寛回頭看,在白色燈光之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橋再過去,斜斜的,能稍微瞥見一點 形狀。 或者那是他的大腦想像出來的。 風太強了,他的頭髮被吹得紊亂,遮住他的視線。從這裡根本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努力去 看。他想看見崔韓率說的那些東西,可他連看不見也說不出來。他的聲音不是自己的,只 要沒能發聲,就急得不行。他想讓聲音變回自己的,因為這些原因,所以那場車禍索性讓 他不說話了。現在因為崔韓率他想討回聲音,不知道要付上多少贖金。 後面的人忽然停下,崔韓率趕忙轉過去,只見夫勝寛蹲在地上,把自己埋起來。 那種樣子只要見過一次就知道了,無論怎麼掩飾都看得出來。崔韓率的手鬆開他的,他思 索著是不是該先替夫勝寛拿件外套過來。夫勝寛從沒對他說過一句話,那些聲音、他在螢 幕上喇叭裡聽過成千上萬次,那些失真的歌聲,他從沒聽過。他許願有一天,夫勝寛的聲 帶治好後可以聽到。對方對此全然不抱希望,而是變著方式試圖和他溝通,然後不停失敗 。現在夫勝寛只在他面前哭,他想那是不是,夫勝寛又在試新的方法了,如果有一天他真 的再也無法開口。 崔韓率蹲下去,從縫隙之中抱起他。中間隔著一隻泰迪熊,沒辦法抱得最緊,簡直就像他 們在溝通一樣中間永遠隔著什麼。他試著打破,但沒有一次成功。 夫勝寛將泰迪熊扔在沙灘上,重新抱住崔韓率,這次他選擇躲在肩窩的地方大哭。 只有被眼淚沾濕的那裡是熱的,崔韓率抱得更緊,希望這樣能讓夫勝寛的身體更熱一點, 更熱一點,更熱一點。 最好此刻就融化,不復存在。 × 『今天的來賓──就是我們當紅的歌手,夫、勝、寛!』 『呀……勝寛真的,這次又拿了金唱片獎對吧?厲害呀,年紀輕輕就和這麼多資深老歌手 站在同一個舞台上!』 『過獎了……是多虧前輩們指路、帶路,能和尊敬的前輩們一起上台,是以前想都不敢想 的事啊。』 『勝寛是怎麼走上唱歌這條路的呢?』 『這個嘛……小時候就很喜歡唱歌,是媽媽要我來試試看的,原本一點都不抱希望,真的 。來到首爾後發現會唱歌的孩子太多了,試鏡的時候很擔心,心想:會需要我嗎?比我更 好的歌聲,也很多吧?』 『試了幾次才上呢?』 『其實很幸運呢,在試第二間公司時,第一間公司就打來問我要不要過去了。我當時還在 考慮,因為當下正在試鏡會場嘛。又過了一、兩天,第二間公司也打來要我過去了。更誇 張的是,不知道影片怎麼流出去的,第三間公司也打來了。』 『哇,那很搶手呢!』 ‧ ‧ ‧ 『年度最佳OST歌手、最佳SOLO歌手,得獎的是……夫勝寛!恭喜!』 『The Qoo:默默做公益的歌手 超低調公益代表 夫勝寛氏』 『我是懷著要和勝寛前輩站在同一個舞台的心,拚死出道的,也謝謝公司和團員願意給我 主唱的職位,前輩,我會好好加油的!』 『年末大賞預測:最佳SOLO歌手會不會又是夫勝寛拿走呢?』 『速報:公路追撞 連環車禍』 『速報(持續更新):連環車禍 已知有三人死亡 受傷人數達十人』 『速報(持續更新):連環車禍 搶救中 韓國三十年來最大車禍』 『速報(持續更新):連環車禍 死亡人數高達二十三人 受傷人數增加中』 『速報(持續更新):連環車禍 三十人死亡 四十七人傷重不一』 『速報(持續更新):連環車禍 驚見知名歌手!?』 『娛樂:歌手夫勝寛 於連環車禍中被尋獲 目前正在治療中(持續更新)』 『娛樂:夫勝寛入院治療中 演藝活動無限期中止』 ‧ ‧ ‧ 『你們最近都聽些什麼歌呢?』 『噢!我想說!最近啊,都聽夫勝寛氏的歌,推薦給大家。』 『Vernon呢?聽過他的歌嗎?』 『噢……我還沒聽過呢。』 『歐巴!你一定要聽,真的很棒!你聽了之後我們一起聊吧?』 『喔,喔,好。』 ‧ ‧ ‧ 「還以為你會臨時反悔要我走。」 崔韓率半躺在診療室的椅子上,撐著臉頰。 他累壞了,為了安撫手術前一天緊張得睡不著的夫勝寛。 要動手術的人也半躺在床上,等護理師過來確認手術,等麻醉師過來給他安上一藥。夫勝 寛撩起白色床單,披在頭上。 「床單鬼?」崔韓率走過去,把床單拉下,蓋住他整個人。 夫勝寛點點頭。這個樣子看不見表情。 「手術結束後你想吃什麼……啊算了不問這個。我真正想問的是,手術結束後你第一句話 想說什麼?」 夫勝寛沒有動靜,好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手上抓著手機,伸進床單後打字。修修改 改、收收回回,非常真心地對待這個問題。 末了,他刪掉全部的文字,將手機扔到床鋪一角,然後伸手,戳戳崔韓率的胸口。 崔韓率掀起床單,看到白色床單下的人,抿著唇,低垂著眼。他以為他要說什麼,最後他 什麼也沒說。彈了下舌,發出一聲清亮的水泡聲。 「那是什麼意思?」崔韓率笑著問。 夫勝寛抬起頭看他。 『崔─韓─率─』 那雙紅莓色的嘴唇打開,緩緩飄出三個長長的氣音。最後一個音是帶O的,夫勝寛的嘴就 停留在O型,上下兩排四顆白齒露出,中間一片深黑的空隙。崔韓率的眼睛也停在那,靜 靜地一動也不動。 「嗯。」 『崔韓率』 「嗯,」崔韓率說,「我在。」 『崔、韓、率』 「嗯。」 『崔……韓……率……』 「嗯。」 『崔韓率』 「我在。」 『崔──韓──率……』 「嗯。」 他握住那隻停在胸口的手,握緊,握得再緊一點。想像,或者現實中,夫勝寛真的喊了他 的名字。 「我在。」他說,「我在這裡,會一直都在。」 End. -- https://www.plurk.com/CC_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40.119.158.10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75601656.A.3DD.html
yuizu: 推一個~因為瓜君的文喜歡上98!(本來是去看圓順的 12/29 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