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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神起‧允在 [鄭允浩 X 金在中] 第五章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那天夜晚,曉書給在中等了門。 她讓家裡的傭人在玄關留了盞昏黃的燈,怕在中進門時看不清跌了跤就糟糕,自己 坐在大廳電話旁的沙發椅上,就著廳裡微弱的光,曉書翻看一些舊時的書信,裝載歲月的 木盒就擱在她大腿上頭,盒裡有幾封邊口用拆信刀裁得整齊的信封,上頭的郵戳說明了書 信的久遠。 曉書攤開邊上有些泛黃的信紙,將秀氣的金框眼鏡戴上,她一字一句地讀著信上的 內容,那些她刻意掩埋使之塵封的事情,也跟著這些多年前有天寫給在中的文字,一下子 全部來到她面前。 有幾封有天寫給在中的書信,幾經輾轉、漂洋過海,最終全擋在曉書前頭,壓根沒 交到在中手上,所以在中從來就不知道,允浩從未離開過故土。 一步也無。 大約是在中和曉書到英國的第二年,有天透過關係終於打聽到允浩的消息,說是當 時夜裡有車開到門前,然後黑衣人開了門將人壓上車,就在碼頭附近的小旅社發生的,那 個夜晚沒人敢探頭看個究竟,只知道被帶走的是身長約一米八的青年。 這消息有天還沒確認是否就是允浩,他就急給在中寫信,要把這消息告訴在中,可 連著幾封都沒得到回覆,有天還想是不是寄丟了,或者在中換了住處沒來得及告知。 卻沒想到信是收到了,可壓在曉書那兒,沒送到在中手裡。 有時候曉書會想自己這樣到底是對是錯,可眼看那時國內情勢已經有些動盪,加上 出國前在中的母親曾對曉書說過,寧可在中就這麼跟她在國外過活別回來了,這一類的話 ,曉書說什麼也不可能讓在中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消息犯險。 這其中或許還包含了她的私心也說不定,所以才會在那趟回國送金家長輩的旅程中 ,對於有天的那封來信隻字未提,甚至在稍後接到有天來電時,曉書在掛斷前曾將這樣的 話問出口。 她問,就讓在中這樣安穩順遂地跟她過活不好嗎?然後電話那頭便再無話語,曉書 就當電話那頭的有天是同意了。 怎料待她和在中返回英國,等在診所桌上的是有天接在第一封後寄出的信件,連著 兩封,寄信日期是曉書和在中回國之前,那兩封信曉書顫抖著雙手讀完,然後便再也止不 住眼淚,可再多眼淚也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 信上說了確定那人就是允浩。 隔年七月戰爭便爆發,而那幾封承載了真實的書信,也就只能沉默在曉書的日記盒 裡。 * 「……回來啦!」曉書匆忙地將木盒蓋上,「吃過飯了嗎?」 在中只是木然搖頭,「……。」 「我讓人給你留了點東西,哥等會兒,我去給你端來。」 「不用了,妳去睡吧!」 然後,曉書沒多說些什麼便端著木盒,攏了披肩上樓去了。 直到曉書走遠,在中才走到方才曉書坐的椅邊,彎下身後一陣摸索,在中最後摸出 一只空的信封,是方才曉書落下的。 他定睛一看,那郵戳和寄信地址,瞬間讓在中覺得眼前昏暗,幾乎站不住腳。 在中心底隱隱有種預感,可他跟自己說不會這樣的,曉書是那樣好的女子不會做這 種事情,但又害怕萬一是真的怎麼辦,這一想便全身發寒。 他扶著沙發的扶手讓自己緩緩入坐,將信封上頭的字看了又看,幾次確認後的確是 有天的字跡不錯,在中就這麼空洞著眼攤在沙發椅上,待半個夜晚過去後,在中想曉書大 約是入睡了,他這才踏著階梯上樓,轉開曉書房門上的把手,輕輕地不發出一點聲響。 木盒就收在書桌邊的小櫃上,在中打開木盒取出信件時,曉書正背對著他睡眠,覆 在她身上的被子跟著呼吸輕緩地起伏,在中的胸口也跟著起伏,卻是急遽不受控制地。 那信紙上的黑體字像把利刃插進心底,他紅了眼眶,眨不出淚來。 允浩至始至終從未離開這片土地,那他這十幾年在外頭的飄盪又算什麼呢?他要找 的人在原地等待,可他卻浮萍一樣地,在根本不會有那人的異地尋覓,在中想,這是多麼 天大的玩笑! 胡亂地將信件和木盒擱回原位後,在中踩著紛亂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踏出曉書房間 ,那個瞬間曉書便睜開眼流出淚來,沒過多久佣人便來敲曉書房門。 曉書兜了件外衣在肩上,隨手抹去頰上的淚痕,說了聲,「進來。」 「小姐,金先生要出門!」 「……給他備車。」 曉書的聲音很輕棉絮一般地,風一吹便會散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下了多狠的心 ,才讓自己送在中離開。 她想,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吧! 傭人離去前曉書喊了聲等等,她逕自走到櫃前,打開木盒撿了有天寄來的那幾封信 ,將信稍微整理了下,而後轉身到在中房裡挑件最保暖的大衣,很是慎重地將信放進大衣 暗袋。曉書想著在中穿在身上的樣子,極其依戀地抱緊懷裡的大衣,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上頭,一顆、兩顆濕了整片大衣胸襟。 最後她抹了抹臉,將大衣交到傭人手上。 「天冷了,讓他穿著。」不放心又補了句,「一定讓他穿上,不穿也讓他帶著,知 道嗎?」 「欸,知道了。」 曉書終是鬆了手,「……快去吧!」 車出宅門的時候,曉書站在窗邊用目光給在中送行,窗外有些零星的燈光,是路燈 排成的河,她看著那流光送走載著在中的車,然後跟她追了十幾年的愛情道別。 至始至終,都不是她的,所以也不算失去,曉書這樣跟自己說。 * 車裡,在中靠坐在車窗邊,前頭的司機正開著車,突地覺得有些冷便攏緊身上的大 衣,然後發現暗袋裡有東西,他摸出一看竟是木盒裡的那幾封書信。 在中不知怎地眼底突然起了大霧,霧裡邊是曉書陪伴他過活的那些年,她給在中整 衣領、給他打領帶,她為在中打理生活細節,她挽著在中的手臂對他笑、為他哭,好多好 多的曉書全部都在霧裡,可當大霧退去之後,在中眼前依然只有一個鄭允浩。 在中想,這真的是勉強不來的啊,愛的仍是愛,不愛的還是不愛。 「金先生,我們上哪去?」司機問。 在中想了會兒,說,「朴家。」 於是車子繞過幾個街口,往朴家大宅開去。 西式的大宅掩在幾棵茂盛的樹後,跟在中記憶裡的樣子相去不遠,他站在宅子前按 門鈴,給在中開門的是朴家的老管家,年少的時候見過幾次面的,在中還記得,而那人也 依稀記得門前的這位先生,是自家少爺的舊識,沒再多問,老管家便把人給請了進門。 管家給在中上了杯熱茶暖身,待在中說明來意後,管家告訴在中有天前幾年去香港 了,朴家大部份的事業也跟著帶過去,只留這座宅院還沒處理。 在中有些迷茫無措,最後仍是不死心地開口,「跟您打聽個人,好不?」 「您問。」 「……鄭允浩」在中抬起漆黑的眸子,「知道他去哪了嗎?這些年過得好嗎?有沒 有……」 在中還沒問完,便讓老管家打斷。管家轉身到桌邊給在中寫了張紙條,紙條上頭是 一串地址,他交到在中手上,而後說了能幫的就這麼多。 地址正巧是在中看見允浩的那個印刷場附近。 * 順著地址在中尋去,是間歸模不大的小報社,沒有顯眼的門面,只掛了個標示性質 的指引在樓梯邊,順著樓梯上去拐個彎才是報社門口,門邊有張沙發和擺飾用盆栽,在中 就是在那兒等天亮,等第一個上班的員工開門。 他問了鄭允浩是在這兒上班嗎,開門的員工點點頭說沒錯是報社主編,在中一瞬間 笑得如花燦爛,可如黑水銀的眼卻下起了滂沱大雨。大概是在中的模樣憔悴得太嚇人,報 社員工在問明關係後,便請在中到允浩辦公室裡等他。 說是辦公室其實也就幾塊木版隔成的空間,在中在裡邊打轉了一圈,辦公室很小可 是收拾得很整齊乾淨,或許是殘存的允浩氣息讓在中安心,一夜沒有闔眼的他縮在允浩的 辦公椅裡睡了過去。 允浩打開門的時候,見著的便是陷入熟睡的在中,雖然沒有春日的暖陽撒在面龐上 ,可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一樣照得在中嘴邊的寒毛閃著金絲般的光,襯著他紅豔小巧的唇 ,仍似畫般地好看得不得了,就像允浩記憶裡第一眼的在中。 一點也不比當年靠躺在天井邊藤椅上打盹的在中差。 允浩忘了是怎麼走進辦公室的,當他有意識時人已經站到在中身邊,褪去大衣輕巧 地蓋到在中身上,本想就這麼走開,可最後仍是忍不住伸手撥了在中額前的髮、摸了他的 臉。大概是怕自己哭出來吧,允浩單手攏成拳頭壓在唇上,眼眶比下雨前的天空還要血紅 。 啊,是在中吶,長得真是好看,跟從前沒兩樣的好看。 這一刻允浩覺得四周的牆突然拔高,世界只剩下這個小空間,只剩他和他愛的金在 中,還有他貼上在中臉頰發顫的指掌,以及濕熱矇矓的眼,然後允浩想起很多過往的事情 ,像是火車站煙霧瀰漫裡的那句明天見,桂花樹下傾家盪產的喜歡,和白雪裡腳踏車後座 傳來的莫忘我。 前程往事漫大水一般地來到眼前,允浩終是承受不住地落了淚,淚水滑過臉頰來到 嘴角邊時,他嚐到這釀了十多年的苦澀。 怕這激動的情緒擾了在中,允浩剛拉直了身子要往後退去,在中的手卻早了一步在 他頸後打成結,熱燙的氣息呼在允浩肩窩裡,在中不敢睜眼怕是夢境醒了便要落空。 「……怎麼啦,我們在中?」 軟黏的聲調砸上耳膜的那刻,在中這才確定是真不是夢,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坦 率如少年時,大概是害怕得太多、太久,雙手仍死死扣住允浩不放,直到允浩揉了他的髮 、撫了他背脊,才緩緩放鬆了力道。 「哭鼻子了?」允浩如是說,「都幾歲人了,多醜啊?」 這些句子既熟悉又陌生,從記憶隧道遙遠的那端而來,撥開遮在隧道口歲月長成的 藤蔓,他們相愛的枝細末節漸漸清明。 在中想起年記尚小時他踹疼允浩膝蓋那次,呵地笑出聲來,淚水卻反到落得更嚴重 ,抽抽噎噎地他回允浩,「允吶,再不會叫你滾了……」 * 這天,在中一直坐在辦公室的角落看允浩上班的模樣,眼底透著愛慕很是直白,多 少次看得允浩亂了方寸,一紙新聞稿塗來抹去半天還搞不定,拿起杯子想出門倒個水順便 靜心,允浩才有個動作,在中便像受驚的小動物跳了起來。 「要去哪?!」 「……」允浩訥訥開口,「就倒個水。」 見在中滿臉的驚慌害怕,不過一瞬允浩就明白了,他把辦公室的門打到最開,恰好 能讓在中看見茶水間,「就在那兒倒個水,不會跑遠的,嗯?」 「……嗯。」 一整天,在中總拿那雙大眼瞅著允浩瞧。 下班的時候外頭的街燈已亮,允浩扭掉報社裡最後一盞明亮的時候,在中拎著他和 允浩的大衣等在門邊,想起那日窗前一見允浩身上穿的就是這件衣服,就著這空隙他翻看 允浩的大衣找著幾處破損,而後在允浩走來時,將自己那件上好毛料的大衣穿到允浩身上 。 「幹什麼呢?」 「我想你穿著。」在中替允浩兜好衣襟,「穿著嘛!」 「在中……」 不給允浩拒絕的機會,在中逕自穿上允浩的大衣,蹦跳著下樓,明明已是快四十歲 的人了,允浩在後頭看著,仍是覺得那樣的在中可愛得緊。 「背我吧!」在中回頭對允浩說道,「給你穿我的衣服是有目的的。」 於是允浩背了在中,同記憶裡的那般。 在中的腿依在允浩腰側邊晃呀晃地,在中呵出的熱氣打在允浩頸上,偶爾在中會指 著某些街景附在允浩耳邊說話,似餅乾屑般落在允浩肩膀,這些都跟印象裡的少時相同, 不同的僅僅是在中重了,而允浩體力不若當年。 允浩住的地方是胡同底的某個合院,他分租了個套房,地方是小了點,可對一個獨 身的男子也算夠用,在中看見套房的時候,原本心底的那幾分不安總算定了下來。 允浩還是一個人,在中為此感到高興。 褪去大衣後,在中問了允浩衣服掛哪,允浩隨手指了書桌前的椅子,示意在中將大 衣掛到椅背上頭,這一掛暗袋裡的那幾封信便掉了出來,允浩怔怔地看著落到腳邊的信封 。 那些一開始他們避而不談的東西,如今似乎不得不談。 在中彎身將信撿起兜在手裡,「戰前有天給我寄的信。」 「啊,八成是說我的事吧!就關個幾年,戰爭爆發前就出來了。」 允浩這些句話說得很是輕巧,可在中聽到耳裡,心便酸得一蹋糊塗,連帶地眼睛也 給勳出濕意來。 「可我昨天夜裡才知道……這幾封信寄了可久才到我這兒……」 在中倏地蹲抱住自己,可仍是止不住發顫的身子,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恨,還是難過 ,亦或高興,只能被動的去承受這感覺,終是忍受不住咬了手臂,在中悶著聲音問允浩, 「……怎麼不來找我呢?」 然後房裡便再沒聲響。 允浩安靜地給在中揉手臂,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塞到在中懷裡,到廚房給在中燒水 ,待水滾了便推在中進屋梳洗,從頭到尾允浩都沒開口說半句話。直到後來他們躺到同張 床上,在中睡意迷濛之際,才聽見允浩說話。 允浩說,「在中……我給你打過電話的,你中間回國的時候……」 可在中沒接到,電話那頭的女聲問了,讓在中跟她安穩順遂過活不好嗎,允浩說不 出半句反駁的話來,他想在中好好的過不用在亂世裡顛沛流離,可以繼續過好日子不用跟 著他吃苦,所以允浩沉默了。 同意了。 那年允浩掛上電話的時候,在有天的宅子裡哭了一個下午,最後離去前,他跟有天 說不用煩了,他和在中就這樣各過各的活吧! * 隔了幾日,在中回曉書那收拾自個兒的東西,整理得差不多後,他問了佣人曉書上 哪去,佣人答到市裡買東西去了,於是,在中便坐在大廳沙發上等曉書回來跟她道別,在 中想這句話鐵定要說的,說了再見曉書才能跟下一個人好。 半個下午快過去時,佣人拿了張字條給在中,說是曉書寫好擱著等先生回來給先生 的,在中疑惑著接過手來,打開一看便明瞭曉書的意思。 筆墨未乾。 不是不在,只是不見。 曉書在字條上這樣寫道,她說其實也不是那麼喜歡在中的,比起對在中的喜歡也許 她更喜歡自己,那個喜歡在中半生的自己,這份執著和堅持讓她美麗。 在中反覆讀了幾次,然後明白曉書的用心,是要自己放心別當她是負擔吧,對於這 樣的曉書在中真的恨不起來,他們之間到底是誰蹉跎了誰的青春,實在難以斷定,也沒有 斷定的必要。 臨走前,在中朝樓上用略大的聲量,說了,「真的謝謝了,再見。」 站在樓梯死角裡的曉書,用手絹摀住口鼻忍住眼淚,直到在中出了宅門,才允許自 己跌坐在階梯上,放聲大哭。 在中回到允浩住處時,便見允浩坐在門邊的長板凳上,悶著頭抽菸,在中喚了聲允 浩,便見他慌張地要把菸熄了。 「怎麼不進屋裡去呢?」在中把菸接過手往嘴邊送去,不急不徐地抽了口,在白色 的煙霧中坐到允浩身邊,察覺到允浩探問的視線,在中揚了揚手上的菸開口問,「意外嗎 ?」 允浩點了點頭,「有一些。」 「你不在那幾年學的……」在中又抽了口,「你不也是嗎?」 允浩想將香菸討回來,在中不給,閃身蹲到地上便把菸熄了,就著這個姿勢在中說 ,「這東西以後不用抽了。」 他用亮晃晃的眼睛瞅著允浩看,「你在,我在,我們還要解什麼悶呢?」 一瞬間允浩覺得自己的心發酸、發脹,這些感覺一不小心便會從眼睛宣洩,在臉上 泛大水,他摸了把在中的臉頰,輕輕扯著在中手臂,「冷了,進屋吧!」 怕你走了,不回來。 這些話跟著那些口裡吐出來的白煙,飄散在屋外,在中回來了,允浩也就把這害怕 擱下不提了。 * 沒有人說過在一起吧這類的話,只是允浩出門上班前在中會說早點回來,走在沒人 的胡同裡時允浩的手會擱置在中腰上,吃晚飯的時候桌上的碗筷成雙,夜裡睡覺允浩懷裡 抱了個金在中。 也算是一起了。 對於過去在中不是那麼在意,知道也好、不知道的也就算了,只是當允浩跟他主動 提起過往時,在中會小心仔細地放到腦袋裡收好。 那年是有天把允浩從牢裡弄出來的,大約在戰爭爆發前幾年,有天原本有意讓允浩 替朴家管理事業,允浩說什麼也不肯,後來雙方各退一步,允浩用鄭家剩下的家產與有天 合資創了報社,戰爭裡斷刊了幾次,但都靠著允浩的意志撐過,即使規模不大至少存活了 下來。 「怎麼沒跟有天去香港呢?」在中問。 允浩沉默了會兒,「……想見你,看你好不好。」 「我比你貪心,除了見你,我還想得到你。」在中捧著允浩的臉,不給允浩看向別 處的機會,「可我也不算貪心…我拿全部換你一個,真的不貪心。」 在中當真做到傾家盪產的喜歡。 可允浩又何嘗不是呢? 允浩從獄裡出來的時候,他的父親正病入膏肓,允浩只來得急在蹋前陪伴幾日,鄭 家便點上白蠟燭掛起白凌,大概是積勞成疾加上喪夫打擊,沒多久允浩的母親也跟著父親 去了。 即使經歷這些允浩也沒有被擊倒,因為他的心裡有一個在中,在世上他還不算是一 個人,真正擊倒他的是那通電話,他滿懷著希望卻叫他失望的電話。 當在中聽到時只能做這樣的反應,「……允吶,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她也沒有。是我自己……」允浩禁不起心裡長年的煎熬,手握 成拳搥打了幾下磚牆,「……對不起我們三個。」 「不是,不是的!」 可是在中除了『不是』說不出其他話來,他們誰都沒有錯卻誰都要受折磨,連怨恨 怪罪都沒有個對象,就連安慰都無從安慰起。 * 那日,允浩下班返家的時候,隔了條細窄的走道看見在中在屋裡忙活,只有一盞泛 著黃光的小燈泡亮在他頭頂,在中捲了袖子在灶前煮飯,灶爐裡的火苗烘得在中臉頰通紅 、額上冒了細汗,他用杓子舀了點湯汁試味道,大概是味道不錯所以臉上綻出笑容。 允浩看著在中,美好會發光的金在中,他突然想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在中會在這 裡? 這房子這般破舊,裡頭的人也不是挺出類拔粹,在中明明可以過更好的生活,何苦 要跟他窩在這兒呢?這不值得,太荒謬。 允浩掏了掏口袋,摸了自己的臉頰和鬢角,感覺指腹底下那些輕淺的紋路,在眼尾 和嘴角邊漫延開來,他臉上的皮膚有些乾澀,甚至連撫摸臉頰的掌心都生了厚繭,粗糙的 觸感道盡他這些年的經歷。 允浩對於自己現在的狀況有些不滿,他沒什麼錢,做的也不是大事業,住的房子比 不過在中從前生活的地方。 人,也老了。 歲月踐踏過,青春漸遠,人生最好的階段都在那些年蹉跎去了,剩下的這些也開始 敗壞,或者已經敗壞。 那麼好的在中,不應該只得到這樣的鄭允浩,對於在中太不公平。 允浩這麼想著,突然氣不打一處來,他穿過狹窄陰暗的走道來到在中身邊,扯了在 中的手便往外走去,說不用煮了咱們今日上館子吃點好的,然而所謂的館子也不過是巷口 前的小攤,允浩到底是支付不起上豪華酒店的錢。 點菜的時候,在中特意點了兩三道價錢高點的料理,想讓允浩嚐嚐平常不太吃的東 西,沒留意便過了頭,兩個人竟點了一桌的菜。 「在中,我無法像你這樣花錢。」 「我出嘛!」在中開心地拿了筷子等待,沒注意允浩語氣裡的不對勁,「我們今天 吃好點!」 允浩不再說話靜靜地等待上菜,就那麼兩句話他明顯感覺到兩人間的不同,這餐桌 中間像落下一層薄紗,隔開了他和在中,他直直地看著在中,心底有股酸澀猛地升起叫他 難以忍受。 在中將筷子遞到允浩前頭時,才察覺允浩的臉色不太對勁,「允浩?」 「在中……」允浩不知怎地管不住自己的嘴,將稍早前心裡想的話問出口來,「我真 不明白你怎麼會在兒呢?」 「什麼意思?」在中瞬間冷了聲線,他用黑如墨水的眼盯著允浩。 允浩斂下眼眉不敢對上在中的眼,那些眼底隱隱的波光會讓他揪心,看著會讓他說 不出口這樣的話,「……你半生富貴,我……」 「吃飯!」 在中突地打斷允浩未盡的話尾,恰巧這時小攤夥計給他們上了菜,在中給允浩夾了 幾樣菜,而後便低著頭自顧自地吃著碗裡的飯,一口又過一口地往嘴裡塞。 他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氣在吃飯,在中讓自己只把注意力放在吃飯上頭,其實眼眶早 已燙一片濕漉,眼睛睜得老大似要掉出來一般,扣著碗筷的指節太過用力而泛白,整個人 繃得像張待射的弓箭。 最後,終是忍耐不住內心幾欲滔天的翻湧,在中眨了下眼睛,落了幾滴鹹在碗裡, 他將碗筷拍在桌上,騰得一下站了起來,長板凳在他小腿肚附近搖晃了下後磅地一聲倒地 。 臨桌的幾位客人將眼光掃了過來,夥計也趕忙將長板凳扶正,允浩在長板凳落地的 瞬間拉住在中手腕,輕輕扯了下讓在中坐下,在中到底是拒絕不了允浩,沒堅持多久便坐 了回去,拾起碗筷繼續吃飯。 在允浩以為這頓飯可能就要在沉默中度過時,在中開了口,卻是委屈到不行的語氣 ,他問允浩,「……你是想把我氣走嗎?」 * 那日允浩後來還說了些什麼,在中怎麼也想不起來,大概是心底抗拒著去聽也說不 定,總之就是不記得了,可自那日後大小衝突便不斷出現在兩人之間,任憑在中如何忍讓 也總有動氣的時候。 幾次吵大了,在中就會坐在屋前的長板凳上抽菸,說過不抽的人是他,可又抽菸的 人也是他,因為他心底有太多的困惑解不開,明明是盼了那麼久的重逢,為什麼要把珍貴 的相處拿來吵架?為什麼呢? 在中想來想去,最後只能將原因歸咎於時間,時間在他和允浩之間改變了很多東西 ,改變了什麼在中不敢去細想,吞吐完煙霧後他便強迫自己忘了這些。 可忘了的並不代表就不存在。 快過年的時候,允浩問了在中回不回金家,在中含糊地說了不回去。 「是因為我嗎?」 「不是。」在中答。 「怎麼不是?就是!」 「……是又怎麼著,不是又怎麼著?」 在中看著允浩,允浩也看著他,然後允浩說,「你回去吧……不能連家都不要 了。」 「回去?是哪種回去?」是做客的那種,還是返家的那種。 後邊這些話在中沒點明,可允浩不會聽不懂,他的臉上起了一種不可抑的震盪,感 覺臉上的每條肌肉結構都在抽搐,於是允浩僵直著身子轉到屋外去,刻意將自己藏到在中 看不到地方去。 正好,也可避看在中碎在頰上的晶瑩。 允浩明確地知道自己的矛盾,可他無法阻止自己的行為,終於,某個傍晚當允浩回 到住處時,在中已經不在。 這是允浩先前那些行為導致的必然,但他仍然是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了,在眼淚的 濕漉裡在中只剩一個背影,這就是失去的感覺,允浩終是體悟到在中多年前品嚐到的苦, 這種苦是要麻痺味蕾的。 又過了一段日子,允浩接到來自鄭家舊址的信件,信裡只有簡短的幾句問候,和最 後敬語前的一句,『桂花開得很漂亮,你啥時來看看?』。 允浩的遲疑只有一瞬,然後他便連行李也不收地出了門,風風火火地趕到車站,跟 將上火車的旅人買了車票,在火車開動前跳上車廂,一路搖晃,半睡半醒間將他和在中的 半生夢了一次,到站醒來時頰邊有半乾的淚。 那棵見證他們愛情的樹還在那裡,但卻已經枝葉凋零不復當年,歲月來過無情摧殘 ,好多好多的事情已然不同,事物的變遷允浩仍承受得起,人的改變於他才是最難忍耐的 。 允浩推開厚重的木門進去時,在中就睡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可能是門的咿呀聲透 露了允浩的來到,在中揉了眼起身小小呵了哈欠,用有些似漿糊的音調說了聲,「你來啦 ?」 「……等很久嗎?」一開口允浩才知嗓子啞了。 在中說,「不久,就一個夢。」 「跟我一樣。」 在中說他拿分到的財產買下這裡,錢還剩下一些可是不多,暫時節省著過日子還是 可以的,但以後就要靠允浩養了,允浩忙不迭地點頭說好,然後在中讓允浩看桂花樹梢, 那兒有幾個新吐的嫩芽很是翠綠,這一看允浩便開闊了。 「我請人做了一番修剪,把花開凋謝後的舊枝剪去……」在中笑意盈盈,「這不是 又發新芽了嗎?等花季到了,就能再開新的花朵。」 ─ 全文終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16.151.89
knd05:允在推! 頗感慨Q_Q 01/10 01:44
chiaoli:好喜歡這篇 謝謝 01/10 1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