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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時間很快地穿越二月,年節過後,汪汪找到了新工作。南京復興站的新 創金融科技公司法務,公司主要業務內容,美其名是經營金流平台,但實際 上是鑽銀行法跟保險法的漏洞。 「所以汪汪現在是幫壞人辯護的那種律師囉?」嚥下嘴裡那塊酥炸五花 肉,Anny將筷子指向汪汪,「呃,以你指導教授的名義發誓?」 「王安妮,你媽媽沒有教你不可以用筷子指著別人嗎?」汪汪沒好氣地 說。 「不好意思,我們家負責相妻教子的是阿爸。還有你最近跟女同約會的 頻率是不是降低了啊?感覺異男臭變重了。」彷彿是要強調汪汪體臭的存在 感般,Anny誇張地捏起鼻子。 一旁的林海埕原先默默扒飯,只是眼見Anny與汪汪的話題又往汪美環的 方向狂奔,於是仍決定出手相救。 「Anny,請稱呼汪汪為法務長。」 「法務長?汪汪終於出人頭地了嗎?」 「可以這麼說,總之汪汪現在任職的新創公司的法遵成本極低,他是公 司唯一的一個法務。」五花肉的油脂在嘴巴綻放,歡鬧有如汪汪每日看公司 玩火的心情。 「OK,那汪部長,下個月的房租請自己繳,我跟前女友分手了,心情 不是太美麗,沒有看養異性戀的餘裕,噗噗。」語畢,像是察知到什麼一樣, Anny起身舀了碗湯給林海埕。 蘿蔔排骨湯上泛著薄薄的一層油光,還撒上白胡椒粉跟一點芹菜。汪汪 眼巴巴地望著Anny,希望也能獲得一碗手舀的恩賜,但Anny說沒有服務異性 戀的興趣似乎並非只是說說而已。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汪汪說。 「部長火眼金睛,我跟馬可在一起了。」 「你們可以之後都不要分手嗎?你有沒有想過我跟海埕的感受!」 「我是無所謂啦。」林海埕快狠準地劃出自己與汪汪間的界限,速度俐 落好似汪汪是他心口上一塊多餘的瘜肉。 「能請問一下原因是什麼嗎?我以為你們會撐更久一點的,上次大家去 吃燒烤,你們感覺還很有默契啊。」即使女同志們的愛恨情仇與他一點關係 都沒有,多年的人生困境仍舊以各種形式影響著汪汪,求知慾是其中一種變 體。 「我覺得,可能是我沒有辦法給她更多的東西了。就是我給不下去了, 我沒有東西可以再交付了。沒有了。你懂嗎?」Anny對著汪汪認真說道,但 始終不敢與林海埕交換任何一個眼神。她不覺得汪汪能夠理解她,所以她無 所顧忌,然而之於林海埕,她知道他心底有很深很深的裂縫。 那關乎你愛過的人在愛過你之後,發現你活成了他的樣子而他依然能夠 是他自己;那關於人總要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做出最有利的選擇——林海 埕是那個活成他人的樣子的人,而Anny是總是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人。 「我不懂。」汪汪誠實地說。 林海埕淺淺地笑了,想起某個三月他與趙牽著手穿越碧潭吊橋,他們在 新北市的巷弄裡找尋一碗牛肉麵,他們在新店捷運站貼著彼此的臉說下次見。 想起趙曾經在無數個深夜的電話裡與他分享生活中的瑣事。威士忌純飲,冰 塊的數量是四到六個,每個heavy drinker都會有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堅持。 指涉「愛」一詞的畫面永遠清晰銳利,而若要成為能夠為了自己好好活 下去的那種人,人應該要挺起胸膛拒絕反覆不斷地再現。可在真的感覺又濕 又冷,無處可去的時刻裡,林海埕仍甘冒被記憶吞食的風險,劃破自己的心 以求取一點點的溫暖。 當他真正感覺到了溫暖,他會連帶地想起小彤與其安,以及身處其中的 汪汪。他會好奇地問他們,何以抹去某種存在本身終將再現出另一種存在? 一如他不知道為何自己這麼努力了卻還是細細綿綿地痛著。 汪汪說:「因為你存在啊。」 其安會遞給他一杯可能好喝可能很難喝的特調,笑著說這就是為什麼 Nowhere是Nowhere。 而小彤,小彤想必會給他滿眼的星空,在柔軟的光線中,她會告訴他: 「人類,以及人類之於人類,二者本身即是一種完美的悖論。」 可是我不願意放棄。林海埕想。 「Anny,我能再要一碗嗎?想要蘿蔔多一點。」林海埕將碗遞給Anny, Anny嗯了一聲後將之接過。彼時他們終於交換了幾個眼神。 汪汪嚷嚷著等一下要叫手搖來喝,還說馬可如果今天晚上不用睡實驗室 的話必須要提著鹽酥雞回來進貢。林海埕跟Anny俱將目光轉向汪汪,視線與 視線的碰撞彷若一支美好的舞,它們在交會的瞬間迸出了細小的火花,一路 竄燒,最後炸開了林海埕嘴角的笑。 在巨大的悖論下,Anny的前女友於是如此翻篇,而汪汪領著一個月五萬、 公務員型律師的薪水,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每天都懷抱著這是我最後一天來上班的心情打卡,最近在看有沒有 什麼辦法可以把副總鬥掉,新年新希望是成為經營權爭奪的實戰型律師!」 汪汪說。 「汪,閉嘴。」邊咬著肉乾邊客製化CV的林海埕又在奴隸銀行上投遞了 幾封履歷,在底線之內等候被他人選擇。 也許最完美的悖論莫過如此:即使碎裂,即使因此不成人型,仍有許多人 將他拾起,仍有許多許多的人們願意守護著他直到黑夜過去。 * 大學時期的林海埕常出沒在台北各間live house裡,他並非特別對音樂 感興趣,只是喜歡將自己安放於樂團於現場演出時所建造出的壁壘中。那是 師大夜市還沒變成師大五分埔的年代,彼時他亦未與汪汪相遇,甚至連趙都 還只是他「幾乎可以說是不認識」的系上同學。 如同人際關係許多時候是全有全無一般,林海埕與趙從素不相識到相知 相愛,其實也就只是那麼一步的距離而已。在The Wall黑暗的空間裡,趙用 185公分左右的身高在自己的周圍造出了無形的堡壘,當時林海埕站在他身 後,有整整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他都在試圖從趙的各種肢體動作的縫隙中 看見主唱。 表演結束後是誰先跟誰搭話的已經記不清了,對林海埕而言,在那個耶 誕節過後,與趙有關的所有事情多時均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冬末春初的臺 北多雨,記憶亦隨之被厚厚的水氣覆蓋。只是自此他們並肩,他們在通化夜 市買芋圓刀削冰跟酒釀湯圓吃,在西門町分食韭黃水餃與小雞飯,在士林夜 市cosplay潘仔觀光客。 當他們相視而笑,第一次於生命中感受到,在生存的縫隙間,原來我們 尚有事物得以去失去。 而今林海埕又回到了公館。 與汪汪及其安約在捷運站二號出口,相信早到才是準時的林海埕在集合 時間十分鐘前便抵達。出乎意料的是,平時跟汪汪一樣是遲到星人的其安已 經站在出口處等大家了。 林海埕止步於手扶梯口,他看著其安的樣子,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繼 續往前邁步。 其安剪短了原先及肩的長髮,髮型與林海埕最後一次看見小彤時一模一 樣。他在遠遠的地方看見了其安心裡深深的洞,但他不知道怎麼幫助她。其 安是否也和他一樣,有著許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想問呢? 「其安,汪汪說他到捷運站時忘記拿票,所以又跑回家拿了。」走出手 扶梯時,林海埕收到了汪汪誤字連篇,顯然急忙打出來的訊息。 「那我們先去好了,你跟他說一下我們在河岸留言等他?」其安擺擺手, 林海埕注意到其安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個新的刺青。是兩個小小的三角形跟一 條短短的線。 「嗯。」低頭打字,林海埕忍不住問:「其安那是你的新刺青嗎?還紅 紅的,感覺剛刺不久。」 其安笑了,嘴角淺淺彎起,她說:「對啊,我早上去刺的。是耶誕樹的 形象。」 林海埕並未進一步地向其安詢問那個新刺青的意涵,他知道三角形是小 彤最喜歡的形狀,他知道其安跟小彤分別在她們左右耳的耳骨上有一個小小 的洞,上面別著一個別緻的三角形銀飾。 沈默自其安右手上的樹影攀爬而上,橫亙在林海埕與她之間。林海埕不 像汪汪,懂得如何開啟各種不同的話題,但在他們深深的沈默裡,他仍聽得 見一種沈重的共鳴。其安不語,而他低頭滑手機,直到開演前十五分鐘,汪 汪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巷口朝他們跑來。 「抱歉抱歉,我忘記帶票結果又跑回家一趟了,幸好趕上了!」 汪汪用手上的ibon票套幫自己搧風,林海埕則伸手跟汪汪要票,因為汪 汪是如果看電影前把票給他拿,進場前就會找不到的那種人。每次都是這樣, 沒有例外。 「哼,你以為我會忘記把票裝在裡面嗎?」汪汪顯然對於得不到林海埕 的信任相當不滿,他以一種幾乎要將票撕破的態勢將票從票套中取出。而一 拿出票時,汪汪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 那是一張高鐵車票。 「老北,我帶錯票了。」汪汪小聲地說。 「你怎麼不去死。」 林海埕正要發作,一旁的林其安眼明手快地制止只顧拌嘴而不願解決問 題的兩人,提議道:「我們先去看一下有沒有現場票可以買吧?」 其安領著林海埕跟汪汪,在入場處向工作人員詢問是否還有現場票券, 貴一點也沒關係,但工作人員只是搖搖頭說:「不好意思,這場已經完售 了。」 「我在隔壁的豆漿店等你們看完好了對不起,是我的錯,等一下請你們 吃宵夜。」碰了滿臉灰的汪汪向其安跟林海埕低頭哈腰,深怕被他們銳利的 眼刀砍死。 其安拍拍汪汪的肩,安慰道:「那凱鈞你等一下先去幫我們看看店家的 鹹豆漿有沒有進步好了。」 「遵命。」汪汪謝主隆恩。 林海埕跟進,他下了另一道聖旨:「順便觀察一下晚上油條起鍋的時 間,我跟其安都要吃熱的、脆的。」 「那個,你們是不是缺一張票?」 說話的人緩慢地從暗處朝他們走來,那人似乎自始至終便一直站在入口 處吸菸,他與他們三人的距離並不算遠,只是恰巧避開了街燈的光線,導致 三人均未在他身上留心。林海埕對180公分左右的身高有極高的把握度,衡 量自己與那人的身高差距,他知道對方的身高不出那上下。 「我有多一張票,可以讓給你們。」 如蒙大赦的汪汪充滿感激地收下讓票,還跟對方說等一下看完表演如果 有空的話可以相約豆漿店吃宵夜,他請客。 對方笑著答好,三人終於開場前夕一同入場。 林海埕撿了最角落的圓桌坐下,無酒不歡的汪汪快手快腳地遞上四杯酒 精飲料,還來不及自我介紹,伴隨著爆裂的鼓聲與低沈的貝斯,所有關於死 亡與愛,存在與不存在,絕望與喪失的情感都在主唱戲劇性的唱腔中深深甦 醒過來。 表演結束後公館下了一場雨,雨勢不大,但是是那種專屬於臺北的雨 ——細細綿綿的,乍見之下毫無攻擊性,直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全身濕透。 他們在豆漿店避雨,舉行那些關於名字的儀式。 關乎公館,林海埕想到的總是反覆。之於公館的雨天,林海埕總是狼狽的。 許多時刻裡他都明白,於現在再現某個當下時,我們也就真正失去了現在。 但在獨立於時間系統的那些回憶裡,有兩個瞬間被林海埕永遠珍視: 演出中,林海埕的外套掉到地上兩次,兩次都是江以樵幫他撿起。 那是個瞬間重複了瞬間的瞬間,一如我在反覆的日子裡,遇見了特別的 你。 tbc.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w5IP_mB2cE
-- 命運決定了以後再沒法聚頭,但說過去卻那樣厚。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3.193.19.15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83137032.A.23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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