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章二.假真 “吳邪,為什麼,你一定要查個清楚明白?” 曾經,好像有個人這樣問他,平平淡淡的聲音感覺有些無奈,他記得,說話的人有雙安靜 漂亮的眼睛,而他,追著那雙很少看向自己的眼睛,已經好久,好久。 對啊,為什麼一定要查個清楚明白? 查了這麼久,到底在查什麼?查真相。真相又是什麼? 真相是,支離破碎的-- 「張起靈!」 驚恐大叫,吳邪整個人觸電似的猛然坐起,眨眨眼,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蒼白的雙手在 微微顫抖,這時,混亂思緒晃過些什麼,朦朧雙眼裡瞳孔倏地一縮,慌張地向一旁摸去。 絲質床被帶來一陣柔滑冰涼觸感,冰冷冷的,代表沒有人在。 碰不著想碰的人,心頭一慌,想著那人會不會是裹著被子縮到了床角?他用力掀開被子, 空的。該不會睡到掉下了床?他整個人爬過床面,向下看去,空的。 空的。 這兒是空,那頭是空。 四周都是空的,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在。 小哥呢? 倒抽口氣,一種詭異又無比清晰的感覺在指尖擴散,臨空抓了抓,空蕩蕩的指間令吳邪想 起些畫面,抱頭皺眉,他試圖回想自己看到了什麼,潛意識感覺好像跟悶油瓶有關,到底 ,是什麼? 有口氣,硬生生梗在胸口,像根銳利魚刺狠狠扎著,越想不起,吳邪眼中焦慮越顯濃烈, 腦袋活似被人上了層膜,一切看來都搖搖晃晃模模糊糊,這種混亂狀態不只煩悶亦是難受 ,偏又想不起自己在難受什麼! 視線亂轉,瞥眼望見被自己扔到地上的被子,爬下床彎身想要撿起,一個失神,光滑絲被 從指尖溜了開,瞬間,身體莫名一顫,記憶深處,幽幽想起好像有什麼也在自己掌間散了 開…… 一行溼潤奪眶滴落! 「咦?」 眨眨眼,成串晶瑩不受控制地劈哩啪啦直直落下,正想罵自己沒骨氣無緣無故哭什麼時, 吳邪再次望見雙人床邊,那個空蕩蕩的位子。 是誰,不在。 是誰,消失。 是誰,碎成了沙。 是小哥變成了沙,是,張起靈變成了沙,在他手中。 「啊--」 徹徹底底,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切切成傷。 畫面,浮出了腦海,悶哼出聲,破碎聲音跟著絕望碎著片片,曾有鄉野傳奇記載,人在至 悲時會心腸盡碎痛極萬分,不知道,是否就是眼下這樣的感覺?如果到時法醫挖開他吳邪 胸膛,會不會發現裡頭真的有個洞? 本來,他已經習慣了,習慣悶油瓶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習慣了這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生命裡 ,又殘忍地瀟灑離去。 他習慣,卻不害怕。因為吳邪總有那麼點預感,那麼點想像,或許在下個事件,下個轉彎 ,小哥的身影,便會飄然出現在自己眼前,像是偶然巧遇的陌生人,或,翱翔多時終須休 憩的倦鳥。 悶油瓶從來不曾真的消失,就算這傢伙腦袋又再度當機,他還是會設法出現在自己的生活 圈裡,然後掛著一副他從來不曾離開的無辜表情,讓你永遠無法選擇拋棄。 冷冷的,淡淡的,跟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到讓人無法想像沒有他的世界,所以,他不怕。 他不怕,不怕張起靈三不五時就會忘了些過去,不怕張起靈一想起什麼就跑個不見蹤影, 他會幫他記得,記得這一切瑣瑣碎碎零零散散的記憶,然後有耐心的一件、一件的說給張 起靈聽。 他不怕,是因為張起靈身手高強,理論上天底下沒太多事難得倒他;他不怕,是因為他鮮 少想過,張起靈,也會死。 會死! 倏然,吳邪想起老癢,又或者說,那個複製品老癢。眼前如果自己也擁有了物質化物件的 能力,他是否也會許下一樣的心願,做出一樣的選擇?他,是否還會覺得將母親復生的老 癢很怪很糟,很傻? 「悶油瓶……」失神失序,欲振乏力,吳邪站立原地無助輕喃。 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砰砰砰!小、三爺,您還好吧?」 吳邪沒應聲,門外人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推門走了進來,見見吳邪搖搖欲墜的身軀連忙 一把拉住,怎知吳邪卻用力掙脫了開,整個人直直向後倒去,潘子趕緊再次驅前將人拉住 。 「你放、」 話,僵硬停住,吳邪定怔怔看向一旁大面長鏡,鏡子清楚映照著他的身影,那不是個年紀 輕輕意氣軒昂的青年,而是位,髮絲灰白,五官高挺,面帶嚴厲的中年男子。 這個人,不是吳邪。 這個人,是吳三省。人稱,三爺。 ## 「小三爺,您還好吧?」遞上剛新沏的茶,潘子謹慎鎖好房門,略帶憂心問。 沙發上,吳邪把沸茶當白開水足足喝了一大壺後,劍眉緊旋,不發一語,逐漸穩住情緒的 他,憑藉濃茶威力,稍稍恢復些許釐清事情該有的冷靜。 那端鏡子裡,是張他非常熟悉的臉,一張從小看到大、不曾嚴厲兇過自己的臉,這張臉的 主人眼前下落不明,曾經頂著它的人也失蹤多時,而現在,宿命似的,他也披上了這張臉 。 三叔勢力在西王母廟一事後大散,他、胖子和悶油瓶在北京鬧了一場,沾上同是老九門的 霍家,許是刻意安排,許是機運巧合,霍老太太拉上他們試圖解開糾纏眾人多年的謎團。 他跟小花走一道,胖子和悶油瓶回到巴乃湖畔,本以為順順當當的互助冒險,卻因他與小 花作業中的一個小小失誤,讓悶油瓶跟胖子一行掉入禍福難料的陷阱。 為了救人,吳邪直覺想再找隊人馬去探,無奈本就只靠三叔背景撐起的小三爺帳沒人要買 ,以為平安退隱的潘子又處於落魄潦倒境地,無人相助,無人願助,吳邪原本絕望的要自 己冒險前往,所幸,小花送來了張擬真異常的人皮面具,一張足以唬過所有人的臉皮。 所以,他現在不是吳邪,不可以是吳邪,他是吳三省,是大家口中的三爺。 既然是為了救人,可見他根本還沒救著胖子跟悶油瓶,既然還沒救著,悶油瓶壓根兒不可 能在自己手中化成了灰,變成了沙。那麼,他是做夢囉?明白了是場夢,為何夢裡的恐懼 依舊這般濃重? 「痛……」不知是茶喝得太兇,還是思緒尚未清晰,吳邪兩側太陽穴隱隱直發疼。 早先與悶油瓶、胖子分開,扣掉老癢那回,算是吳邪頭一回和其他人一起行動,也是從那 時候開始,他無可避免地發現自己有多習慣胖子的吵鬧,還有,悶油瓶的保護。 太多次冒險,太多次生死交關,有太多太多已經變成了習慣,不用說,也能懂。 他太習慣胖子的耐操耐打,太習慣悶油瓶幾近萬能的各種表現,太習慣在禍福難料驟變橫 生的旅程中,無意識地尋找這兩人身影。或許就像小花說的,他們曾經很像,但又完全不 一樣,小花習慣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而他吳邪,卻從來不曾。 看多了悶油瓶扭轉乾坤的意外之舉,聽慣了胖子不合時宜的吵雜聲音,胖子一邊吹噓過往 功績,一邊冒出古怪想法,然後惜字如金的悶油瓶以驚人行動力付諸實行,再然後,他們 雖然會有九死一生的激烈冒險,最後必定會有柳暗花明的結局,這,才是他熟悉的情節模 式。 驀然,吳邪想起夢裡難以言喻甚難忘卻的心痛。 消失的人就是消失,與偶爾上演的失蹤不同,與久久出現的失憶不同,那是真真切切無法 挽回的失去,這樣的失去,正是他此刻最最害怕的。 真是太習慣,太習慣了啊…… 不知道每天看著門外,翻著記憶,反反覆覆細數歷歷在目的過去,這樣子的人,算不算寂 寞? 他,是不是變得太過懦弱? 「小三爺,晚上我們約了花爺到茶樓吃飯,您還記得吧?」看著吳邪臉上時黑時青,像是 在思考,又像是在苦笑,再過幾日就要出發去巴乃,潘子有些擔心吳邪狀況無法負荷,但 他又有預感,如果吳邪此趟不去,情況只會變得更加糟糕。 「潘子,你要改改習慣了。」輕輕的,有人緩緩抬起眼。 「嗯?」 「不能再喊小三爺了。」拉開一抹又淺又淡又苦的笑,吳邪指著自己說道:「要喊,三爺 。」 ## 尋常茶樓,高朋滿座,人來人往,誰也沒有心思留意身邊旁人,光要攔住服務員,搶著一 席座位吃飯,就已讓所有人忙壞。 茶樓二樓角落包廂,兩張桌,十多人,說是協助不如說是分贓,一個還沒真正成形的分贓 集團,各有所求各有所需,為了不同原因,男男女女湊在了一起。 一頓飯下來,不只潘子察覺吳邪不對勁,解語花也感覺到了吳邪狀態不佳,不好點破問清 ,只得見招拆招地替他和眼前這堆牛鬼蛇神周旋。 茶樓裡,廣播系統放送著時下歌曲,桌上菜餚,吳邪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耳邊陸陸續續傳 來的聲音,同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反正他此刻身份是三爺,理該只要發號施令就可以了 吧? 大桌那頭,兩個本就是親戚的表兄弟埋頭耙著飯,對於旁人熱烈討論多半應聲敷衍,突然 ,留著小平頭的弟弟忽是停下碗筷,瞧了眼牆上擴音器不滿地抱怨道:「嘖,這餐廳也真 怪,怎麼老放這種哼哼哈哈的流行歌。」 「什麼哼哼哈哈的流行歌,人家現在這種歌才受歡迎。」 「那也不必放這麼悲苦的吧……還曲終人散咧!真是破壞吃飯氣氛!」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唱得這麼真心誠意,就算曲終人散也有美感、美感!」 「哼!什麼鬼美感,妨礙老子吃飯……」 對話平凡的無人理會,吃飯喝酒依舊,大桌這端,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為此接收喇叭流洩出 的悲涼歌音,難得舉著夾菜的手顫了顫,最終什麼也沒夾,一字字,似嚼利刃,無形成傷 。 “我終於知道曲終人散的寂寞,只有傷心人才有……” 傷心嗎?原來這種感覺叫傷心。 歌聲很快被喧嘩淹沒,在旁人眼中,吳家三爺始終沉默狀似沉思,主人不開口,大夥兒樂 得埋頭猛吃,小花最先發現不對,看著那雙放下筷子的手在桌下緊握拳頭,僵硬的臉漸漸 沒了血色,正想找個理由拖吳邪離席,不料,吳邪倏地搶先站起,不言不語,大步離開包 廂。 吳邪走得很急,心跳得很快,一把推開廁所的門,無視裡頭唯一一位客人,衝至洗手台邊 ,彎腰用力吐了起來。 噁心酸意不停從腹部湧上,趴在洗手台上吳邪無法抑止地大吐特吐,他沒碰酒,也沒多吃 什麼,可是難受的感覺卻是怎樣也吐不完。先是吐,後是咳,咳到血絲落了出來,又繼續 吐,吐到胃空了,似乎連膽汁胃液都吐盡了,他仍覺得滿肚子苦痛。 水龍頭被扭開,嘩啦嘩啦積起一小汪清水,看著透明水面,他有股想把自己深深埋進水裡 的衝動。人說水下無聲,如果聽不見,是不是什麼都不會想?不再去想,是不是就不會這 麼害怕? 曲終盡處人終散,無力回天者註定絕望,莫不是故事到了最終,他只有無力挽回吶喊罵天 的結果? 無端又想起了夢,細節他記不清,雙手卻駭怕地不停發抖。為什麼要追根究底?因為人總 不知道滿足,妄想在那人心中多留些什麼,多待些時候。可是這一次,是不是就算他等到 了地老天荒,那個人,一樣不會回來? 是不是,他再也聽不到那聲壓抑淡漠、彷彿得花費大半力氣才說出來的,隻字片語? 抬起頭,鏡子倒映的身影不是他,他現在不是吳邪,是吳三爺。要當吳三爺,連傷心的權 利也沒有。他必須直挺挺端出大老爺派頭,從容威嚴地交辦所有,忽然之間,他想起解連 環假冒三叔時,豁盡一切去找文錦的點滴過往。 和四周人比起來,他總是躊躇猶豫的那一個,說好聽,是每一個人每一個環節都想顧到; 說難聽,便是溫吞囉唆,搞得一個人一個忙都沒幫到。以前有胖子在旁邊當那個當頭棒喝 ,現在,瞪著鏡子,直直瞪著鏡子,以一張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慈祥長輩容貌瞪著,瞪著 那個藏在面具背後怯懦膽小的自己。 如果解連環沒有下定決心,是不是永遠也看不到文錦?如果人們退卻不動,事情不會前進 ,問題不會解決,伸出的手才真的什麼都抓不到,不是嗎? 「啪!」一巴掌。 他到底在怕什麼? 「啪!」又一巴掌。 他娘的,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啪!」再一巴掌。 吳邪!你這沒用的傢伙! 一掌又一掌,一下又一下,清脆巴掌聲響遍狹小空間,數不清到底罵了多久,打了多少下 ,直至臉頰腫得老高,雙眼血絲紅得嚇人,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吳邪滿意的笑了。 掬起大片水花仔細將臉洗乾淨,眉輕揚,唇含笑,走出廁所優雅回到阿諛我詐的餐桌,此 刻,吳邪心中放聲大吼-- 張起靈,你給我等著!不管這回你是跑去了青銅門還是該死的隕石洞,你小爺我也要把你 抓回來! 你等著!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32.8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