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atercolor:詩譯少了一句居然沒發現,謝謝告知的silksoul君m(_ _)m 09/10 16:26
回想起來,這一切是從那個午后開始變化的。
不,其實我並沒有那麼確定。也許事情比我所能認知的更早發生,只是我無法很
真切地感受並且捕捉罷了。總之,至少在我開始有所知覺的時候,處於我們兩人之間
的,不知不覺,沉默已經逐漸取代了對話。
御手洗一直在研讀腦部科學相關的書籍,最近幾個月更是到了瘋狂鑽研的地步。
他的房裡堆滿了相關的著作、期刊、筆記、不同的字辭典,以及影印了數以千計的論
文,每一份都貼著各色的標籤紙和許多備忘的MEMO。有時候他會花連續數天的時間廢
寢忘食地讀那些書,有時候他又像中了邪似的,連續數個小時坐在文字處理機前,或
以驚人的速度打字不歇,或歪倒在椅子邊望著天花板發呆非常長的一段時間。在這種
情況下,即使書頁翻動的聲音,恐怕都會觸動他的神經,讓他不由自主地發作起來。
縱使天氣悶熱,但他最後乾脆就長時間關著房門──因此,雖然我們住在一起,但是
有時甚至連續幾天見不到一次面。即使見到了面,他也神色憔悴、形容枯槁、目光渙
散、步履蹣跚,彷彿我完全不存在的隔絕神態。那副模樣與其說是病容,更不如說像
是被看不見的夾縫用力擠壓般,全副精神處於邊緣狀態那樣的難勝負荷。
御手洗這樣投入地研究一個領域,在我們同居的十多年裡,並不是一件稀奇的
事。但是,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這樣長時間苦惱焦慮的模樣。以前,當他有了新發現
的時候,他會興致勃勃地跟我討論,把各種可能性都舉出來,然後再一一否絕;而我
對於他研究的東西,雖然並不常能全然通透,但在我的能力範圍裡,會盡力抓住他的
敘述裡可以理解的部分,再循著那條線追上他的思路;如果中途錯失了,我也會打斷
他,逼他解釋,直到我可以理解,並且試圖提出我的意見和建議。在那個時候,即使
他滿臉的不耐煩,但還是會根據我的問題給予說明,或者專心地(有時是心不在焉的
茫然神態)聽完我的想法,這樣斷斷續續地,直到他把議題說完,或者我們的爭辯告
一段落為止。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太過愚滯,以為自己至少可以給予一點幫助,讓他整
理自己的思緒,或者刺激他的靈感。但是相處日久,我逐漸驚覺自己想法的自以為是
和多此一舉:事實上,御手洗自己一個人就能把一則非常複雜的謎題抽絲剝繭,當我
們還在尋找線頭的時候,他早就已經看完了蛹內的組織,甚至可以判斷在虫死蛹中之
前,約在幾天之後就會破繭而出。對於他這種驚人的、總是在令人意想不到之處發揮
的能力,總讓我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庸碌和無能。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我提出任何想
法、懷疑任何的可能、或者提出任何的質疑,對他來說大概都是很可笑的、完全弄錯
方向的誤解吧!當我逐漸理解了,每次我自以為可以給他幫助,事實上只不過是在拖
累他的思考步驟甚至行動速率;以及每一次的事實都證明了,在他看似逸出常軌行為
的背後,其實大多另有用意與考量時,在佩服驚嘆之餘,都會使我對自己不明事實、
近乎傲慢的遲鈍無知感到羞愧──當他無往不利的時候尚且如此,遇到困難的時候,
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和他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不管他在那邊指著什麼,甚至如何地
大嚷大叫,在這邊的我是不可能看得見的。等到我終於正確走到他所處的位置時,他
早就不知道又到哪裡去了。對於這樣天生的差距,身為凡人的我,除了無可奈何之
外,別無他法。
換句話說,現在的我即使想要聽他說明什麼,也已經大半都不能理解了。偶爾當
我進房為他端來紅茶、或者提醒他要記得吃飯時(忙到忘了吃和睡已經是司空見慣,
我甚至懷疑他會不會有一天忙到忘了要呼吸),他會忽然喃喃自語般說出一大串我無
法理解的語言,有時是外語,有時雖然是日語,我卻無法拼湊出那是什麼意思──我
甚至無法確認他是不是在對我講話。而當我鼓起勇氣詢問他日常的、我可以理解的瑣
事時,他更乾脆地用狗吠回應,彷彿跟我這種程度的人打交道,只要用狗吠就足夠
了。面對我的手足無措,他往往只是看我一眼,然後就漠不關心似的轉過頭去,陷入
了自己的思緒裡;而這時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默默地退開而已。這是很久以後,我
唯一能想到的──一方面對他最有幫助,一方面也能讓自己不用一再複習這種難堪的
無能感的──兩全其美的方法。
因此那天中午,當我一如以往地做好午餐,並分好準備放進盤子裡保溫,讓他餓
了可以自己出來吃的時候,對於居然聽見他房間的門咿呀一聲開敞的聲音,感到萬分
意外。我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和他疲倦而詢問的眼相對。「石岡君,吃飯了嗎?」
「呃、嗯,今天吃……咖哩飯。」
也許是太久沒有聽到他正常說話的聲音了,我可以感覺到胸口的某個地方莫名地
發顫,居然有種既陌生又懷念的感覺。那一瞬間我甚至不敢迎視他的視線,只能匆匆
地、假裝忙碌地回到廚房去拿餐具,直到稍微鎮定之後,才坐向平常面對他的座位。
相對無言的狀態讓我的不安急速沉澱。我舀著飯,幾乎想要嘲笑自己的過份緊張
時,卻聽見他倦悶似的開口了:
「最近在忙什麼?」
「咦?」
我詫異地揚首,正見他瞥了我一眼,那表情像是對我的遲鈍感到不耐,又像是任
性地、「不要叫我再說一次」的懶倦。其實我早就聽懂了他的問題,只是不確定那話
語裡、微弱到幾不可聞的關心,是否是我的錯覺?因為這一剎那的動搖,讓我幾乎不
加考慮地放棄了平常習慣「沒忙什麼」的回答,而是掏出了困擾多日的煩惱:
「最近……接了一項插畫工作。不過有點……困難。」說出口後,我才驚覺到自
己的未經思索,不禁停了下來。御手洗並沒有注意到我的猶豫,只是皺著眉頭,有一
口沒一口地把飯送入口中,好像吃飯與跟我談話一樣,是一件令他十分厭煩的事。但
他微側著頭、彷彿聆聽的姿態,仍使我不由自主地說了下去:
「因為是為詩集作插畫,算是出版社的嘗試吧……編輯小姐說,為詩集附上插
畫,一方面比較精美,一方面也可以為讀者留下閱讀線索和想像空間。不過,因為不
確定哪一種風格比較適合,所以她分給我們每人一首,讓我們回去嘗試看看,再決定
以哪一位的風格為準。」
御手洗放下湯匙咂了咂嘴,似乎想說什麼,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氣,才有點忍耐般
地開口:
「你想接這份工作嗎?」
「嗯,有點……想。她是美國的女詩人,名字叫Emily Dickinson (艾蜜莉.狄
金生)。」我笨拙地用片假名拼出她的名字,才幾個字的囁嚅,我就感覺到自己的臉
發熱了。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他認為我的英文不好,所以不適合為她的詩畫插畫嗎?「編輯有給
我她的詩譯,我想根據譯文畫畫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我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他
搖著手,要我不必再說下去。對於這樣被判定「多餘」的狀況我早已習以為常,只能
苦笑著,低頭繼續把飯送進嘴裡──加了蘋果的咖哩帶著甜味,我卻感覺到舌根莫名
的苦澀。剛剛的料理有什麼步驟錯了嗎?等一下還是回頭確認一下好了……
「你分到的,是什麼樣的詩?很難嗎?」
「還好,明天早上十點以前要送到出版社,應該沒有問題吧。」我本能地揚起嘴
角笑答,極力忽視心臟突如其來的抽跳。
「應該是什麼意思啊?有還是沒有?」
「我……」該怎麼說呢?我的思緒混亂,只能無助地握著湯匙。要從哪裡開始說
起?我自己都還沒有弄清楚了……不,重點不是這個,而是……
我還沒想到該說什麼,御手洗就又出聲打斷了:「那是怎樣的一個人?」
「誰?」我一時沒弄明白,愣愣地迎著他漫不經心的視線──御手洗居然會對一
個女詩人感興趣?像是接收到了我的驚奇,他瞇起眼,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無聊:
「你剛剛說的,那個詩人。」
「你……想知道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嗯。」哼的一聲。
我苦笑了一下。御手洗的論文大概告一段落了吧,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閒情來問我
的工作。「她和玲王奈小姐不一樣,是一個神秘的人。」我說,停了一下,確認聽見
他「嗯」的回應後,才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包括她的生平、她的隱居、她的才能、
她的乖僻、她的戀愛、和她詩作在當時的不受重視。因為沒有被打斷,我的話語逐漸
流暢,滔滔不絕地把跟編輯小姐和其他邀來的插畫朋友討論時聽到的故事全說了出
來,一直說到她死後,她哥哥的情婦和嫂嫂姪女對她作品出版權的爭奪。我說完時,
他也把一大盤飯都吃完了,擱在桌上的修長手指交纏著,整個身體靠著椅背,下結論
道:
「是位很堅強的女性呀。」
這樣的封閉,也算是堅強嗎?我想這麼說,但看見御手洗徵詢似地看著我,眼睛
裡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期待的銳利光芒,不知怎地,那樣熟悉卻又陌生的神情忽然令
我不知所措起來,加上已經很久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我有點赧然地、含糊地轉
移話題:
「……嗯。御手洗,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要去休息一下嗎?」
御手洗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伸出右手搔了搔他那頭亂七八糟的鬈髮,然後歪垂
著頭顱,悶聲問道:
「你剛剛說的,她的嫂嫂……就是那個,她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朋友嗎?」
「是啊,就是那個……」我頓了一下,決定用日語回答。「蘇珊。」
接著御手洗就沒有再說話了,也沒有再看我一眼。我想飯都吃完了,他應該已經
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不禁放鬆地微微一笑,幫他倒了一杯水之後,便動手收拾桌
子,並把碗盤拿去廚房洗乾淨。經過剛剛一番述說後,原本渾沌的思緒似乎分明了一
點,我心不在焉地考慮著那個還沒解決的問題,並沒有注意到這段時間內,我一直沒
聽到他動作的聲音。直到洗碗槽都清理完畢了,我擦乾手,解下圍裙,回頭才發現他
居然還維持相同的姿勢坐在那裡,看起來像是已經睡著的模樣。正遲疑著要搖醒他,
還是直接回到桌上繼續工作的時候,卻聽見他開口:
「石岡君,把那首詩念給我聽。」
「呃?」
「我想知道她寫了些什麼。可以念嗎?」
驚訝的感覺很快就被莫名的劣等感取代。御手洗應該很清楚我對英文的無能為力
吧?為什麼還要我念呢?我咬住嘴唇,把胸口的鬱悒感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好半天才
試圖用淡淡的口氣道:
「我……我把編輯給我的初校稿拿來給你看,好嗎?」
「……那也可以。」
因為他沒抬頭,那聲音聽起來顯得有點沉抑,幾乎聽不清楚。我轉身走向窗畔,
把放在辦公桌上的初校影印稿拿起來──因為是初校稿,所以上面有校對過的筆跡,
但還不影響閱讀──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御手洗離開椅子移向客廳的腳步聲,他的
話語纏著拖著的步伐,鑽進了我的耳裡:
「石岡君,我想看你畫好的圖,能不能一起拿來?」
「……」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似乎是會將心中所想之事形諸於臉上的人,御手洗也很熟悉我
工作的安排方式和習慣,但這種彷彿被看透、無所遁形的感覺卻加深了我的不愉快,
胸口的鬱悒感轉成一種莫名的刺痛,抽緊了周圍的神經──可是,我何必要在意這種
感覺呢?他只不過是好奇,而且這份好奇稍微延長了一點而已──我站在工作桌前安
慰著自己,並深深地呼吸幾次後,才拿起桌上的影印稿和昨晚畫好的草稿,轉身走到
他的身邊。
御手洗已經躺在他習慣的沙發上,伸長了腿,頭安適地枕在扶手上,好像他從來
沒有離開過一樣,完全自然地融為一體,一點都看不出來他至少有一個月沒有窩在那
裡了。他瞇著眼看著我慢慢蹭來的樣子,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並且伸長了右手。我
咬住唇,猶豫了一下後,只把影印稿放到他的手上。他看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閤起長長的手指,把紙張拿到眼前。
「一五四○?」
「她……寫詩不設題目,只標號碼。這是她第一千五百四十首詩。」
我坐在他對面的位置,盡量平靜地說。御手洗不帶感想地「哦」了一聲。我看見
日文翻譯的那一面對著我,顯然他正讀著詩的原文部分,讀了一會,皺了皺眉頭,就
自然而然地念了出來:
As imperceptibly as Grief
The Summer lapsed away -
Too imperceptible at last
To seem like Perfidy -
A Quietness distilled
As Twilight long begun,
Or Nature spending with herself
Sequestered Afternoon -
The Dusk drew earlier in -
The Morning foreign shone -
A courteous, yet harrowing Grace,
As Guest, that would be gone -
And thus, without a Wing
Or service of Keel
Our Summer make her light escape
Into the Beautiful.
夏日遠逸
悄然如憂傷離去──
如此纖靜難覺
不像是背信──
午后已感薄暮微光浸透
一種濃厚的寂靜
或是大自然消磨
隱居的下午──
黃昏早臨──
晨光陌生──
像急欲離去的客人,
那種多禮惱人的風度──
就這樣,無須翅膀
或小船勞送
我們的夏日飄然逃逸
進入了美之地。(註)
他念得很順,卻很慢。我原本垂著頭,讓聲音漠漠地從耳邊流過──直到我忽然
發現,他似乎愈念愈長,好像念不完似的──我訝然地抬起頭來,正好讓御手洗的視
線直直落入我的眼底。那是探索的眼神,或者說是渴望──渴望什麼?我還無法反
應,他就收回了視線,懶洋洋地說:
「石岡君,你覺得呢?這首詩。」
我沉默了一會,只道:
「我不是很懂,不過……我喜歡那句……『隱居的下午──黃昏早臨──晨光陌
生──』的感覺。」因為那是這個夏天,我坐在工作桌前,一天一天感受到白天逐漸
變短,空間從光亮逐漸暗默寂靜的、最深刻的感受。
「是嗎?」他翻過面看了一眼翻譯後,隨手把影印稿放在桌上,忽然一骨碌就坐
了起來。「我比較好奇的是──你覺得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石岡君?」
「什麼?」我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她是每天都數著時間,計算夏天離開的日子嗎?還是忽然有一天,她才
醒悟到,夏天是──A courteous, yet harrowing Grace, As Guest, that would
be gone ──忽然就離開的呢?」
「啊……」雖然中間的英文讓我混亂,但我能理解御手洗的意思──而這是我不
曾想到的部分。不過……我不由得抓起放在桌上的影印稿,有些急切地說道:「可
是,她說『悄然難覺』,又說『不像是背信』──感覺起來,應該是忽然有一天才發
覺的吧。」至少,我也是有一天才忽然發覺,日子過得好快,不久前夏至彷彿才剛
過,現在已經是八月底了──
「但是她說『急欲離去』呀,還說不需要翅膀或小船來送。如果是有一天才發覺
的話,會想到要準備小船嗎?」
「也許她說小船只是一時的想法,並沒有準備的意思吧。」我不由自主地辯解
著,不願承認自己沒有想到這一層,卻在一面說時,忽然靈光一閃:「而且,也許她
是發覺夏天正要離去時,忽然想到趁他還沒走前,至少用船送他一程;只是她還來不
及開口提議甚至挽留,夏天就已經走了,離開了──總之,這只是一種想像,又不是
你在辦的案子,不一定只有一種答案吧。還是……」也許是剛剛未解的鬱悶湧了出
來,我忍不住嘲諷道:「你覺得這像三崎陶太的手記一樣,裡面藏著驚人的謀殺案詭
計?」
御手洗看了我一眼,嘴角居然露出笑意──但有什麼好笑的?「那也不是不可能
唷,石岡君。」
他話裡絲毫不認真的意味讓我皺起眉頭,幾乎忍不住想要生氣──卻又聽見他繼
續說:「那麼,石岡君我問你──你覺得夏日為什麼要走?對於他的離開,這位狄克
森小姐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我再度愣住,甚至忘了要糾正他說錯的名字。御手洗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答,反
而直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人畢竟都是獨立的個體呀,石岡君。啊,好累。我要出
去散個步,你就繼續畫你的畫吧。」
「你……」
我也跟著站了起來,張口想叫住他,卻又停住。正在遲疑的時候,他早已走出客
廳穿好了鞋,就打開門出去了。
──他問的是什麼問題呀?時間到了,夏天自然就過了,不是嗎?哪裡還有什麼
為什麼?還是……他真的把「夏天」當作人了?
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我坐回原來的位置,默默地嘆了口氣。
只是隨口說說的而已吧,他常常隨口開一些無聊的玩笑,如果我太認真去思考,
跟著他的話團團轉的話,那就是我太笨了。都一起生活十幾年了,至少要學會這點聰
明才是。
看著手上一直握著的畫紙,無意識地打開來──那是我前幾天畫出來的成果:一
個趴在窗前入睡的少女,微風拂著她柔細而汗濕的髮,裸露出纖潔無瑕的頸項,也搖
曳了窗邊的風鈴;窗外暮靄漸暗,一半敷在她身上,和她的頭髮、五官、衣紋映成錯
落的光影;一半灑在她身後,交揉成幽黃與晦朱的一層彤霞;桌上有一瓶濃豔的玫
瑰,一瓣落花微曲地躺在桌上,和她絳紅的嘴唇與水嫩的臉龐交映。
無意識地看著,我忽然想起剛剛御手洗伸手時,臉上那期待的表情。
為什麼不能給他看呢?我自問著。其實沒有什麼能不能的,畢竟最後還是要給人
看──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有必要嗎?──不,也許真正的問題是,我想要徵詢他
的意見嗎?不過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想起來還真可笑──我想聽到他的什麼
意見?看到這幅圖他一定會嘲笑我的吧,我很清楚。
何況,那個最細微的地方,原本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幫上忙。我甚至說不出來
這幅圖的問題在哪裡,它完全是符合我所預想而畫出來的,構圖和顏色也都沒什麼差
錯,從頭到尾都畫得很順,只是……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我又嘆了口氣,拿起剛剛被他放在桌上的影印稿,重讀了一遍翻譯──她是什麼
時候發現的?她高興嗎?──御手洗剛剛隨口說的話又湧入我的腦海,我看向畫好的
圖──沉睡的少女絲毫沒有感受到我的注視般,臉上露出安適得近乎幸福的微笑,彷
彿在做著一個春晴的好夢。我看著她那純潔美好的側臉,看著看著,好像忽然醒悟到
了什麼……
──所以,是因為這個緣故嗎?問題在這裡嗎?
我抓起原稿重讀了一遍,又重讀了一遍,重新讀了好幾遍,原本遲滯的思考好像
開始運轉了,腦子裡有個奇怪的東西跳動著,想要突破出來──我急切地讀著,身體
因為緊張而流出冷汗,還發起抖來──
就像剛剛跟御手洗爭辯的,我仍然認為詩人是忽然發覺的。原本我想要表現的,
是那種夏天「悄然離去」的感覺,才會畫了「沉睡的少女」那樣的構圖,可是這樣就
和詩中把夏天比喻為「客人」,並感受到他「多禮惱人的風度」不符合了,更不用說
用翅膀和小船勞送,那種看著夏天背影的悵然感覺……
如果是那樣的感覺的話……我抬起頭,閤上了眼睛──一幅隱微的畫面在我的腦
海中浮現。
應該、應該是這樣,才是對的吧!那種悵然,是我最熟悉的──
一分鐘後,我坐回了工作桌上。在動筆勾勒的同時,我對著逐漸成形的草圖,不
知怎地,忽然苦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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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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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4.230.117
※ 編輯: watercolor 來自: 218.168.124.79 (09/10 1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