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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冒著悶汗的胸口皮膚,冷不防打了一個哆嗦──然後就是結結實實的兩個噴 嚏。我抬起頭來,赫然發現原本濕暖的風,不知何時已被一陣一陣涼得近乎透明的水 氣取代,室內也早已暗了。看向窗外,雲層既厚且密,移動得非常快;樹枝像受到感 應般,不停地上下搖擺,好像喝醉了一樣。我站起來把窗子關小,然後坐回原位打算 繼續上色,卻不知怎地遲遲沒有繼續動筆。凝視著紙上海面迤邐而來的金黃色長帶, 我咬住嘴唇,最後還是仰起頭來嘆了口氣。   ──快下雨了,御手洗還不回來嗎?   我幾乎想站起來,卻又忍住。呆坐了一陣子後,想到至少該去巡一下關窗,以防 雨水打進來,這才放下筆離開了工作桌,在把每扇窗子關小前往外探了一探──當然 沒有看到御手洗的人影。他會去了哪裡?我試圖回憶起他身上穿的衣服,卻無法肯定 ──他出門常會忘了帶錢,如果這樣的話應該不會跑得太遠──但若是為了什麼事忘 了身邊的一切,自己一個人亂走的話,就不一定了。   我就這樣在屋子裡繞了一圈,胡思亂想了一會。在關小的窗子縫,風從四面八方 爭先恐後地灌進來,和陰暗的天光交纏出森森的鬱冷,讓我莫名有些害怕──雖然這 裡是我熟悉的、住了十幾年的處所,但是很奇妙地,即使是非常熟悉的地方,在某些 時刻還是會忽然呈現出一種陌生的、宛若異域般的氛圍──也許是因為獨處的緣故 吧!即使這一兩個月來我形同一個人居住,但知道有人同在屋內和真的一個人獨處是 不一樣的,獨處總是容易胡思亂想,而且想到陰暗、悲觀的地方去。御手洗算不上是 個好室友,常常會給我帶來麻煩、讓我困擾,但當我有時什麼也不做的時候,即使只 是靜靜聽著他行動的聲音,或者想像他在房間裡可能在做些什麼,就能讓我覺得安 心,比現在一室的空洞鎮定許多。   像現在,光是這麼清楚地意識到孤獨,就讓我的心亂了。   傾盆大雨毫無預警地倒了下來,發出轟然巨響,讓我嚇了一跳。一開始那種幾近 於泛青的、從地面趕出來的焦煙味,也一下子就被澆滅得無影無蹤。雨一陣急似一 陣,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像拳頭般敲擊的響聲,窗外的景物化為灰濛暗綠的水溶顏料, 一片一抹地不斷淌落,好像永遠洗不乾淨似的。濕冷的風把未乾的汗全都吹成了寒 意,讓我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覺得喉嚨有點癢癢的。前一陣子有點風寒,小咳了一 段時日,昨天才稍微好了一些,現在似乎又要復發了。我走到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慢 慢地喝完,一面看著時鐘指著四點十分──希望御手洗回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 那個人下雨的時候從不撐傘,這樣走回來一定會全身濕透……   就在我的思緒不知道飄離到什麼地方去的時候,客廳裡忽然鈴聲大作,令我吃了 一驚,手上的玻璃杯差點掉落。我把杯子放回桌上,連忙走到客廳去接電話。   「這裡是石岡。」   「石岡君,」御手洗的聲音在另一頭響起,語調拉得長長的,啞啞的,帶著跟我 講話時特有的鼻音:「麻煩你到我房間的桌上,幫我拿一份資料,然後送到這裡來。 地址是……」   我嚇了一跳,直覺地打斷他:「等、等一下!御手洗,你現在是在室內嗎?」   我一問出口就驚覺自己的錯誤,因為光用聽的就知道,話筒的那一端正飄揚著鋼 琴的聲音,悅耳而清楚。他大概在哪家咖啡店或者書店裡吧?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 我聽見御手洗噗嗤的一聲笑,然後像是忍住似的,故作正經地答道:   「沒錯,我是在室內。」 他的笑聲頓時讓我為自己的遲鈍感到羞慚,甚至厭惡自己未經思考的脫口而出,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我都只聽著他說要拿什麼資料,以及要送到什麼地方,頂多只是 確認和「嗯、嗯」的回應而已。末了,我把全部的細節都弄清楚了,嘴裡說著:「我 知道了,我馬上就出門送過去」之後,卻久久沒聽到他的聲音。我喂了幾聲,在想他 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朋友,還是又神遊到了什麼地方,所以才忘了正在跟我通電話,也 許我不必理他先掛掉的時候,聽見他說:   「石岡君,你真的要送過來嗎?」   我愕然,直覺懷疑他在耍人,就像有一次我問他可以幫什麼忙,他卻叫我拿豆子 去餵鴿子一樣。但話到口邊,我忽然想到剛接到電話時出的錯,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盡量平穩地說:   「你不是需要嗎?那我就送過去啊。」   「喀蹬」一聲,電話突兀地掛斷了。   我呆呆地看著發出「嘟嘟」聲的話筒,然後默默地放回原位,走到房間裡找到他 需要的資料,裝了兩層紙袋,又放進了透明膠袋裡密封。多穿了一件針織衫後,想了 一想,又拿了一件御手洗常穿的夾克,一起放進了防水袋子裡,然後才拿了傘出門。   屋外的雨完全沒有變小的跡象,在路面的水窪敲出一個又一個的疙瘩,然後融解 成一大圈又一大圈的池沼。傘能遮蔽的部分很有限,斜打的雨塊痛快地馳騁著,才走 不過一條街,牛仔褲膝蓋以下的部分和針織衫連同襯衫的外肘就貼上了皮膚,又濕又 冷。我慶幸著做了萬全的準備,一面則又懊惱出門時太匆忙,穿了一雙底部有裂縫的 鞋──有一次一起在雨中散步時,御手洗就嘲笑它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讓我忍 不住跟他抱怨起自己常選不到好穿的鞋,不知道是我走路的姿勢不對還是怎的,剛買 的新鞋非得磨掉一層皮、受傷痛上幾次不可,所以穿慣的鞋我都非常珍惜,就算有點 磨損甚至破了也捨不得丟。御手洗聽完我的話之後,還發表了一次感想,表示自從工 業革命機械化之後,就變本加厲地忽視了人的個別性,衣服頂多只有幾個型號,鞋子 更是完全對每雙腳的不同視而不見,以至於不適應的人,還要責怪自己難搞、「跟別 人不同」;這就跟價值觀一樣,所謂的「正常」、「正確」,根本上就是大眾自以為 是的暴力……   當時他說得很激昂,雖然同樣在街道人煙稀少的大雨之中,卻仍然引人側目,讓 我感到十分困窘;如今回想起他高談闊論的樣子,我反倒忍不住笑了起來,有種懷念 的溫暖感覺──這樣一起並肩在街上散步,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要不是辦案 時出門,幫他撐傘的時候,他就會無視我的抗議,勾著我的肩膀,說既然要撐傘,那 就要一滴雨也別淋到。那時他的任性總會讓我生氣,但現在卻讓我忽然驚覺到,不知 何時,我和他之間,彷彿連友誼也隨著忙碌而逐漸疏遠了──因為他忙於寫論文,我 則忙於工作,才會不知不覺變成這樣吧!我及時從旁邊跳繞過了一圍極深的水坑,傘 緣的水珠頓時左右摔上了我晃動的濕髮,讓我眼前一時模糊了起來。我連忙用手抹 開,讓視線恢復清明。   ──等到我們忙完這一段時間之後,再恢復以往的午後散步吧!   我的心裡擱著這件事,看見約好的咖啡店時,甚至準備好等一下找到時機就向他 開口。然而一踏進室內,環顧四周,卻沒有看見御手洗的影子。   他剛好去上廁所了嗎?   因為褲管全都濕了,鞋子也早就浸透成了兩葉沉舟,我猶豫著不敢踏上光潔的地 板,只能在門口張望。這個咖啡廳人不算多,空間也不大,室內播放著巴哈的夏康舞 曲,有種幽沉的氛圍。在這裡喝紅茶寫稿應該不錯吧──我胡亂想著,仍試圖往每個 角落探看。但幾分鐘過去了,仍然沒有看見任何相似於御手洗的人影。   穿著白襯衫的男服務生一直看著我,然後向我走過來,那一瞬間我真的想乾脆轉 身離去算了,反正御手洗看起來不在室內;但我不想耽誤到他的事……思緒這樣一轉 折,那服務生已經走到我面前,親切地問道:   「先生找人嗎?」   已經錯失了離開的時機,我只能硬著頭皮,緊張地問道:   「是的,我和朋友約好在這裡見面,但我沒有看見他──他剛剛……應該有在這 裡打過電話。」   「請問先生的朋友姓什麼?長什麼樣子?」   我如實報上,才描述了兩句,那位服務生便一拍手道:「是那位先生啊?我記得 他打了兩通電話。不過第二通好像沒人接的樣子,他聽了好久都沒有說話。」   我急切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他就離開這裡了,連傘都沒撐,就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外面在下大雨,我 本來要拿傘給他,可是叫他也不回應,真是一個怪人。」   我呆若木雞,幾乎沒有聽見服務生最後一句的批評。   這是怎麼回事?   御手洗到底為什麼叫我送資料過來?我發現自己剛剛忘了問這個問題,只能自己 去揣想──剛剛服務生說他又打了一通電話,對方沒接──他應該是跟人有約吧!但 出門後才想到是今天,才緊急叫我把東西送過來。可是再打電話去確認的時候,卻沒 有人回應……   所以他乾脆出門去找人嗎?   雖然已經聽到了服務生的轉述,但我仍懷抱著一絲希望,不死心地問:「他剛走 的時候,有沒有留話給我?說等一下會有一個姓石岡的人來,要他怎樣怎樣的……」   服務生搖了搖頭,又聳了聳肩,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見我一身狼狽的樣子,便 道:「先生,您要不要先進來坐一下,喝杯咖啡?我可以幫你問問同事,說不定他有 跟其中一位留話。」   「咦?不過不好意思,我的衣服幾乎都濕了……」   「不要緊的。」   我嘆了口氣,點點頭,便跟著他走到了櫃台前,忍住不去看我踩出來的濕印。那 裡還有兩位男服務生,看到我們走來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這位客人是剛剛那位捲 頭髮、借了兩次電話……『那位』客人的朋友──」是我的錯覺嗎?他的「那位」好 像特地強調了一下……「──剛剛他有沒有請你們留話?」   兩人都一致搖頭,投向我的目光更加好奇了,還帶了一點審度──御手洗剛剛在 這裡做了些什麼?我更加地不安起來,那位服務生也攤著手,打圓場似的問道:   「那麼,您要不要在這裡等一會呢?他既然約你過來,那就有可能等一下就會回 來了。您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們這裡有巧克力鬆餅和咖啡的下午茶套餐。」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我回應道:「我不喝咖啡,請問有紅茶嗎?」   那位服務生用訝然的眼光看我,隨即答道:「我們這裡沒有紅茶。剛剛那位先生 點了牛奶,您也要一樣的嗎?」   原來如此。我苦笑了。「那就牛奶吧。」   「好的,請您稍待。」   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我脫下了半濕的針織衫,不一會套餐也送來了,我卻沒什 麼胃口,只是一直看著窗外,試圖早點看到御手洗的影子。但是等著等著,牛奶都放 涼喝完了,鬆餅也有一口沒一口地解決了,身上的衣服在空調裡吸著體溫而漸乾,甚 至屋外的天色都暗了下來,還是沒有任何音訊,甚至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我焦躁極 了,幾次想站起來找,但因為怕錯過而忍住,何況我也不想再引起服務生們的注意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一直有意無意地看向我這邊。直到指針指到六點,街道幾乎 暈藍糊成一片的時候,我才放棄似地站了起來,迴避他們安慰的眼神,付了錢,重新 撐開傘走進沒有停過的大雨裡──我原本以為不會下太久的,現在這種狂囂的雨勢彷 彿也澆滅了我的耐心。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發脹的渾沌,和……一片莫名的悲哀。   御手洗在乎過我的狀況和想法嗎?需要我的時候,打一通電話就要我過來;不需 要我的時候,說走就走,甚至知會我一聲也不願意。以前的他,不是這樣子的;很多 時候我沒有抗議,是因為不想打斷他想做的事,並且暗暗希望有一天他能忽然體諒到 老朋友的辛苦,不要總是任性妄為──這樣看來,畢竟是我癡心妄想,而且太高估自 己的重要性了。   想到這裡,我忽然感到疲倦,剛剛的怒意好像也軟滅了──甚至有點想笑起來。 這麼蠢的事,就算發脾氣也只是在延續這種愚笨的行為吧!與其向他抗議,還不如回 桌前畫圖。那張畫大概再兩個小時就可以完成了,順利的話,今晚睡前就可以完稿, 明天早上再一起拿去和編輯小姐討論……   我就這樣一面想著,一面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因為大雨的關係,視線有點不好, 只有車與人依舊疏離地維持著不變的熙來攘往。我撐的傘和穿的衣服都是深色的,所 以盡量靠路邊走。經過瓦斯燈後,我注意到不遠前的座椅似乎坐了一個人,頭埋進雙 膝裡,沒有撐傘,全身濕淋淋地滴著水。他是生病了嗎?我正想著需不需要幫忙的時 候,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我大吃一驚,連忙奔向他:   「御手洗!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大叫著他的名字,想要把他拉起來。他渾身都濕透了,薄薄的衣服貼著他身體 的曲線,鬈曲的頭髮纏結成水簾般的一束一束,明明是那麼高大的人,這一刻竟然像 是縮小了一圈。「御手洗!御手洗!」我推著他,又叫喚了幾遍,他這才抬起頭來看 了我一眼,好像他只是躺在沙發上睡覺而被我叫起來吃飯一樣,東倒西歪地站了起 來,而且不理會我伸過來想要攙扶他的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御手洗!」我擔心地追上前,剛剛的怒意又湧了上來,想問,想罵人,甚至有 大吼大叫的衝動,但他顯得異常憔悴的背影卻讓我吞下了所有的言語。我只能僵著 臉,一如以往地跟在他的背後,幫他開了門──門前全是水滴的濕印──所以他剛剛 是先回來嗎?我沒來得及想清楚,就看見他一進門便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只拋下了 一句:「石岡君,你先進去洗吧!」就把門「碰」的一聲關了起來。   什麼跟什麼?這是在做什麼?   我追到他的房門前,擂著門。我以為我會大叫,但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喉頭微 微發疼,聲音整個都變了,顯得異常虛弱:「御手洗,你全身都濕透了,先去洗吧, 你……」   我的話還沒說完,房內就傳出了聲音──我以為他會一如以往地嫌我煩,這樣我 就可以如願以償地對他喊叫發洩,把長久以來累積壓抑的情緒全部爆發出來,甚至狠 狠打他一拳出氣──可是那聲音卻非常地平靜,甚至是非常溫和、溫和得近乎冷漠:   「不要管我了,快去洗吧。」   接下來我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記得自己轉身離開了。讓我恢復意識的,是從 頭上澆淋下來的自來水──水轉熱總要一段時間,冷水令我寒噤,但沖過身體後,流 到腳邊就已經變溫了,然後熱到幾乎可以燙紅皮膚的水就潑了下來──冷熱不調讓我 又打了好幾個噴嚏,眼淚也失去控制地湧了出來──我深呼吸了幾次後,發現自己居 然又想笑了──沒什麼好笑的,我卻想笑。我看向浴室裡的鏡子,鏡子裡的石岡和 己,露出的是近乎苦笑的表情。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臉上常常是這樣的表情了?   我嘆了口氣,抹去臉上的淚水,但它還是不停地流出來。這時我忽然想起那首詩 裡的句子: 悄然如憂傷離去── 如此纖靜難覺 不像是背信──   我抬起頭來,對自己微笑──這不是第一次,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沒有必 要跟他認真。而且與其在這裡難過,還不如快點把澡洗完。剛剛不該轉身就走的,御 手洗也不知道淋雨淋了多久,這樣下去一定會感冒的吧!等一下不管他說什麼,就算 要破門而入也好,我都要拖他進浴室,甚至要幫他洗也無所謂。   但我一走出浴室,就在微薄的光線下,看見御手洗打開的房門,地板上有一路跌 落的水漬。循著水漬望去,只見御手洗背對著我,站在工作桌前。他既沒換衣服也沒 擦頭髮,昏暗中整個人的線條顯得嶙峋而扭曲──我看過好幾次他興奮或者憂鬱的樣 子,但都大異於現在的模樣──可是,扭曲?為什麼我會有這種錯覺?還有,他站在 那裡做什麼?正想著,他已經聞聲回頭看我,我看見他手上拿著換洗衣物,然後轉身 向我走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啊,石岡君,你出來啦。」   和往昔一樣的口吻,平服了剛剛乍見時的困惑和莫名的膽怯──我吐了口氣,微 笑道:   「嗯,你快進去洗吧。待會兒要一起喝紅茶嗎?」   御手洗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繼續走著。他的目光停駐在我身上,那是非常複雜的 眼神,好像很苦惱、不情願似的忍耐神色,愈接近我的時候,那樣的忍耐表情愈加明 顯──可是,為什麼?剛剛的不安再度湧了上來,我幾乎想脫口發問了,但胸腔莫名 的恐懼卻趕上了我的聲音,彼此拉鋸起來──最後我習慣性地咬住嘴唇,在他接近時 側開了身體。   「好啊,石岡君,等一下我們來喝紅茶吧。」   御手洗這麼說,聲音就在我耳邊──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閉上了眼睛,睜 開眼的時候,正好看見浴室的門關上了。   我把視線轉向工作桌,終於遲鈍地想到,那裡放著我的畫──完成的,和未完成 的。   你看了嗎?我不自覺地問出聲。   背後回應我的,是嘩啦嘩啦的水聲。   等到回過神來,我已經到廚房煮了開水,擦乾地板上的水漬,略微打掃了一下, 然後做了簡單的三明治。當我把沸騰的水倒入放了茶葉的壺時,御手洗開門走進了客 廳。我捧著托盤,來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他的身子微往前傾,兩手交扣著,駝著背的 姿勢顯得十分疲倦。放下托盤後,我打算走過去開燈,卻聽見他的聲音安靜地響起:   「石岡君,如果你倒茶沒問題的話,燈就不用開了吧。」   我停下腳步。廚房的燈我早就關掉了,室內只剩下一點樓下路燈反射出來的幽 光──但已經足夠了。坐回平常習慣的座位,我倒了一杯紅茶,連同三明治推到他的 面前,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跟以往一樣,他用左手將茶杯連同茶盤一次拿起,把杯 緣放在嘴邊啜飲。在昏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微閤著眼,喝著自己的茶,咀嚼著 三明治,聽著依舊持續的雨聲。我向來怕黑,但和御手洗相對獨坐喝茶,一連串的動 作卻早已是密切相連的習慣,習慣到不必借助視覺了。嗅聞著溫熱的茶香,我的思緒 再度飄移到不知名的遠方,以至於當御手洗的聲音鑽進意識時,一時之間竟沒有辦法 馬上捕捉到他的話語,只能怔怔地回問道:   「唔?御手洗?你剛剛說什麼?」   回應我的是沉默。我隱約看見他的身子整個陷進了沙發裡,從他起伏的呼吸聲確 認他是清醒的。雖然我為剛剛的心不在焉感到愧疚,卻沒有試圖去辨認剛剛話聲片段 所代表的意義,只是耐心地等待著他再度開口。良久,才聽到他的聲音,在雨夜裡輕 得像嘆息:   「你想到答案了嗎?中午吃飯時問你的問題。」   他是問這個嗎?我忽略那一瞬間的異樣感,努力去思索話裡的意思,好半晌才明 白他指的是出門前拋過來的問話──他還記得這件事?頓時御手洗站在工作桌前看畫 的身影在我的腦海裡閃逝而過,我一時竟不自在了起來:   「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嗎?」   「嗯。」   我遲疑著。其實我根本沒有針對他的問題去思考,只是忙著讓我的構思在筆下成 形。就在我幾乎要開口說出實話的時候,不期然又想到剛剛在浴室裡憶起的句子,便 直覺地回道:   「我覺得,她應該是高興吧。因為她說『就像憂傷離去』,而且讚美夏日進入了 美麗之地。」   「……是嗎?」      「是啊。如果她無意挽留,那麼給予祝福是最好的。也許,她說『毋須翅膀或小 船勞送』,也有這樣的意思吧。」   接著御手洗就沒有再開口,只能聽見他因為雨停而逐漸顯得滯重的呼吸聲。這時 我忽然發現他面前的三明治完全沒動,忍不住問道:   「御手洗,你不餓嗎?多少吃一點吧?」   依舊沒有回答。   我嘆了口氣,原本想就這麼算了,不如等他有胃口吃完了再來收拾吧。正起身打 算開燈去工作的時候,忽然一個念頭鑽了進來──我猝然衝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垂 下來的手臂──好燙!我瞪大眼睛,提高了聲音:   「你、你怎麼……」   我的話還沒出口,御手洗的身子就往我的方向倒了過來──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昏 倒了──但他逐漸緊收的雙臂讓我很快就否定了方才的判斷。我整個人幾乎靠在他的 懷裡,體溫高到根本不必測量就能確認的地步。我心慌意亂,推著他的身體,聲音不 知不覺地壓低了:   「御手洗,你還好嗎?怎麼發燒了也不說一聲?要不要我去拿冰塊……」   「石岡君。」   他的頭顱向我的耳邊靠近,呼吸急促,每個字卻說得既清晰又慢,反而顯得低沉 而悶濁:「只不過是發燒而已,體溫的上升是有助於提升人體抗病功能的,而且人體 對於高溫的耐受度很高,四小時之內都不會對器官造成永久性傷害。相較之下,盲目 的進行退燒反而會掩蓋實際的病況,增加診斷的困難,嚴重的話還會致命。總之,發 燒只不過代表身體發出故障的警訊,看情況及時應變就好,不用大驚小怪。反倒是 你,石岡君,如果連續幾天都還會咳的話,就要多喝開水,一直不好就要看醫生,不 要老是熬夜。」   我常會忘了御手洗曾是醫學院的學生。聽到他這樣嘮叨,我竟忍不住揚起嘴角笑 了,眼睛卻也莫名地酸澀起來──我用力地咬住嘴唇,屏住呼吸一陣子之後,才低啞 地說:   「既然這樣,我帶你去看醫生好嗎?」   他重重地一聲吐息,頭顱直接靠上了我的肩膀。   「不要,讓我靠一下就好。」   我原本想說靠一下難道就會痊癒了嗎?尤其他抱得很緊,那麼高而乾的體溫彷彿 靠著一個火熱的大暖爐似的,讓我不舒服又全身緊繃;加上肩頸之間濕漉漉的,浸透 襯衫貼著皮膚的水漬有涼有暖,逐漸漫延──我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開口問道:   「御手洗,你剛剛沒有擦頭髮嗎?」剛淋了雨,又不知道把頭髮擦乾。饒是他再 聰明過人,沒有我照顧的話,這樣胡來的生活習慣早晚會先病死吧?   回應我的先是一記悶哼,然後是微帶鼻音、幾不可聞的一句:   「石岡君,對不起。」   我聞言一怔,忍不住苦笑了。「這種事何必道歉?」的確,這次御手洗還知道老 實地說對不起,和以往相較,這個被浪費掉的下午真的算不上什麼。   後來也不知道御手洗抱了多久,當他忽然放開手臂站起來時,還拒絕我的扶持, 直接回房間休息了。我叫他記得擦乾頭髮,然後開了燈收拾茶盤。等我再回去看時, 他把頭埋進枕頭裡,居然已經入睡了,我怎麼叫也叫不起來。   那天晚上我幾乎無心工作,幾次進房間看他的狀況。但情形並沒有像御手洗說的 那麼輕描淡寫,他整整燒了一夜,溫度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才退。我也照顧了他整夜, 最後當然沒有完成第二張畫,只得用第一張交差。等我發現時,時節竟不知不覺已經 入秋了。   過了很多很多年之後的某一天,我才忽然領悟到,那是我和御手洗一起度過的, 最後一個夏天。 (完) ---   註:文中引用的詩,為董恆秀、賴傑威所譯。     可見城邦出版《艾蜜莉.狄金生詩選》第258-259頁。 --      漠漠無知的天倘若也有情感,                      一定也會衰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4.230.117
yuriri:我最喜歡御手洗唸英詩那一段,感覺很溫柔又很優雅耶...... 09/10 11:18
yuriri:御手洗一天到晚掛石岡電話,很想掐掐他的脖子=_=++ 09/10 11:19
yolandals:有夠惆悵的夏日囧,推yuriri的掐脖子 09/10 11:25
watercolor:XDD我覺得素熙妳總是想掐御手洗的脖子。(笑倒) 09/10 12:28
yuriri:哼事實證明不止我一個人想掐=w=++ 09/10 14:54
agasa:淚推Q_Q 09/10 16:03
watercolor:我知道想掐他的人很多(淚)不過我想知道他是在哪本書 09/10 16:35
watercolor:裡掛石岡君電話?我記得是他離開橫濱以後,但不確定是 09/10 16:36
watercolor:哪個故事……(沒中文版的痛苦就是:一切只能推測orz) 09/10 16:36
yolandals:樓上的問題我不知道,因為御手洗系列我並沒看幾本|||個人 09/10 16:57
yolandals:倒是覺得從占星那本開始他對石崗的態度就有問題,只是後 09/10 16:59
yolandals:來更嚴重而已... 09/10 17:00
watercolor:咦占星什麼地方的態度有問題?@o@ 09/10 17:07
yolandals:只是個人觀感啦,畢竟比起其他人石崗的待遇已經算很好 09/10 17:11
yolandals:我不應該將御手洗當火村看的(淚 09/10 17:14
yolandals:不過眩暈讓我看得想打人,還有點懷疑到底石崗是M與否的問 09/10 17:15
yolandals:題 09/10 17:16
watercolor:yolandals君拿火村跟御手洗比,後者少有贏的機會吧^^; 09/10 17:19
watercolor:眩暈很多人看了都想打御手洗啊orz 09/10 17:21
watercolor: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yolandals君對占星的看法。@____@ 09/10 17:21
yolandals:我都是去圖書館借書的所以現在沒辦法引用,可是感覺上 09/10 17:24
yolandals:他一頭熱的時候完全不顧石崗然後到後來找到兇手了就光留 09/10 17:27
yolandals:石崗在那邊orz的感覺 09/10 17:29
yolandals:天啊我在說什麼...錯了的話請指教現在我手邊沒書啦囧 09/10 17:31
watercolor:因為……御手洗本來就這樣。orz 09/10 17:52
watercolor:他遇到石岡時已經二十八歲了,人格該壞的也差不多了(喂) 09/10 17:53
watercolor:而且他後來找到了也沒有完全忘了石岡對案子的盡心盡力, 09/10 17:54
watercolor:至少我覺得他在占星時代還算正常了啦。^^|| 09/10 17:55
yuriri:我記得他在上高地的開膛手傑克有掛過一次...... 09/10 18:00
yuriri:另外石岡的岡是沒有山頭的喔^^。 09/10 18:00
watercolor:剛剛去查了,是2000年喔…… 09/10 18:34
watercolor:我想要中文版啦。(淚) 09/10 18:34
yolandals:(筆記)原來是這樣啊...也對,我們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標準 09/10 19:48
yolandals:去看御手洗嘛(大汗 09/10 19:50
watercolor:對啊因為他不是一般人啊(汗) 09/10 20:13
Mucha:淚推這對~到現在還是不敢看眩暈;看到龍幻亭殺人那本真讓人心 09/10 23:13
Mucha:疼石岡君啊~感覺真是無可奈何 09/10 23:15
watercolor:樓上說的是龍臥亭殺人嗎?^^;那本的石岡的確令人心疼。 09/10 23:45
watercolor:不過到了龍幻就好多了。(嘆) 09/10 23:45
watercolor:話說回來我覺得眩暈的御手洗還是有可愛的地方啦。 09/10 23:46
watercolor:(只有妳這麼覺得吧,囧) 09/10 23:46
meihebi:石岡的感情好細膩....每次看到都會想哭[淚] 09/11 04:16
agasa:其實有點好奇,御手洗在那間咖啡館又做了啥事... 09/11 13:43
agasa:讓服務員那麼印象深刻...||^^b 09/11 13:44
agasa:難不成是對"咖啡館沒有紅茶"這件事發表30分鐘的演說嗎? 09/11 13:45
agasa:話說石岡的感情雖然細膩,可是有時卻又遲鈍得讓人生氣... 09/11 13:47
watercolor:這個……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耶。(汗) 09/11 14:11
watercolor:他不管做什麼事,無論是不是故意的,都很引人側目吧… 09/11 1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