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御手洗石岡] 夏至（下）

[watercolor (痛不痛是生滅)]

　　後來我們繞了公園整整兩圈，還是沒找到小狗的主人。我看出他似乎捨不得離開

那隻小狗，便提議不如先去中華街吃飯吧！結果御手洗看了我一眼，問說你餓了嗎？

我還在想剛剛不是你在喊餓的時候，他已經往中華街的方向去了。


　　因為帶著小狗不便進餐廳，所以我們沿路逛著，買了一堆小吃，還買了牛奶和可

樂──牛奶是給小狗喝的。我正在奇怪我和御手洗平常都不喝，買可樂做什麼？但我

還沒問出口，御手洗就把鋁罐扔給我，拋下一句「石岡君，給你用吧」就往前走了。

我想也想不通他是什麼意思，加上他抱著小狗，買到的東西當然都給我拿，所以我只

好手忙腳亂地把可樂放進紙袋裡。


　  帶著訝異和重遊舊地的好奇心，走過中華街的時候，我已經能心平氣和地看著昔

日走過的街道、餐廳和玩具店。不過，無論是中華餐廳，還是銀座的法式餐廳，那裡

的食物雖然美味，但不習慣那種排場的我，坐在裡面實在非常不自在，為了吃頓飯而

花大錢受罪，就像御手洗說「吃飯還要繫領帶束縛喉部」一樣，是件多此一舉的事。

我看向剛剛抱怨並在餐廳裡和服務生爭論（其實都是御手洗在講話，服務生完全被他

嚇到了）「人比狗野蠻」，結果被我連人帶狗拖出來的御手洗，心裡想著：雖然御手

洗對那樣的場面游刃有餘，也似乎從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但他應該和我一樣，不喜歡

那樣的地方吧！


　　回到公園之後，我們分吃著買來的食物：海鮮燒賣、蘋果酥、黑豆餡的千層酥，

還有漢字寫成「粽」的點心，聽店員說是中國「端午節」的節慶食品，雖然已經過了

四天，但這個點心一直賣得很好。我們一面吃一面觀賞傍晚的流景。因為剛剛在中華

街逛了很久，太陽已有一半沒入地平線，雲霞像被鑲了一層半透明的金邊，金邊以外

都則是團團的晦黑色；海面粼粼得猶如女性潤澤的髮絲被金梳梳開，船行經處則湧起

無數的聚沫浮泡，瞬生瞬滅。我遺憾著沒有帶出畫筆，在腦中逕行勾勒著畫面，考慮

要用什麼樣的線條和顏色表現……


　　我不知道自己入神了多久，直到一聲尖尖細細的叫聲戳破了我的恍惚，我循聲望

去，卻看見我的室友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在跟一個小女孩說話。這女孩約十歲左右，

圓圓的臉，秀氣明亮的眼睛，給人一種甜美的感覺，將來長大了應該是個美人吧！她

抱著那隻小狗，握著牠的腳掌，在我眼前左右搖晃──剛剛那叫聲就是小狗發出來

的。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御手洗帶著嘲笑的聲音，比手畫腳地說：


　　「不好意思，這位叔叔是個藝術家，顯然，他剛剛正在構思一幅偉大的作品。妳

知道，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為了突破這個世界庸俗的限制，往往要花費旁人以為不必要

的時間──呣，差不多就跟順著月光，從地球走到月亮上的時間一樣多，有時候中間

還不能停。別人會說，哎呀，月亮上又不能住，再怎麼樣也得回來，而且坐太空船不

是比較快嗎？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經過真實體驗、排除所有既定偏見的藝術，往往

結果會讓那些不用頭腦的人震驚──當然，那前提是他們還要記得震驚是什麼感覺，

以及兼備辨認水蜜桃和蘋果的基本智慧。」


　　小女孩被他誇張的口氣和動作逗得咯咯笑，我的臉則發熱了，狠狠地瞪了御手洗

一眼，連忙站了起來──這女孩是小狗的主人嗎？──也許是看見了我臉上的困惑，

御手洗補充似的道：


　　「牠剛剛在跟你道別呢。吶，已經很晚了，妳還是快點回家吧。我也差不多要跟

這位叔叔一起回家了。」


　　小女孩笑著點頭，道謝般的彎了彎腰，就抱著狗轉身跑回去了。我看著她的背

影，御手洗則很累似的歪倒在長椅上。我本來想問他剛剛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但

看他這個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也跟著坐回長椅，問道：


　　「她找到我們的嗎？」


　　御手洗有氣無力地瞇了一下眼睛，才說：「是呀。你發呆了很久，又是我抱著

牠，她當然是找我了。」


　　這種帶有責備的口吻是怎麼回事？明明是他抱著人家的小狗不放的吧，而且既然

這樣，他剛剛幹麼不叫我？我問了，他只瞥了我一眼，撇撇嘴道：


　　「那怎麼可以？跟心比起來，想像力是不能受到一點傷害的。」


　　我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這是哪一國的理論？想到剛剛被嘲笑的難堪，我不由得

諷刺道：


　　「是呀，真是勞煩你了。話說回來，今天散步很辛苦吧？看你跑了一天，差不多

是一個月的運動量了。」


　　「沒這回事。總體來說還算愉快，雖然有點像種下菖蒲花卻長出了鳶尾，但至少

不是綠豆芽，算不上是全無收穫……唉呀，不管怎麼樣，和狗一起散步跟和蚊子蒼蠅

是不一樣的，沒有人會覺得蚊子蒼蠅可以美化風景，而且想把牠們帶回家吧？而且豎

琴的弦也繼續顫動了，未來應該可以彈奏出美麗的曲子。光憑這點，今天就算不虛此

行了。」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呀？他是因為太累了，所以發瘋了嗎？我還來不及想出話來

應對，御手洗的頭卻像秤錘一樣歪倒在我肩上。我嚇了一大跳，本能就想推開，卻聽

見他氣息奄奄地說：


　　「石岡君，借我靠一下，椅背太硬了。」


　　我不自在地動著身體，道：「喂，靠著肩膀應該更不舒服吧？你要累了，等回去

再睡啦。」


　　「不會，石岡君的肩頭圓圓軟軟的，很好靠。」


　　……真拿他沒辦法。我嘆了口氣，正想著要怎麼坐才能兩個人都舒服的時候，又

聽見他像在說夢話似的聲音：


　　「石岡君，我們下次再來山下公園散步吧。」


　　我的心忽然一跳，渾沌的腦子裡好像浮現了什麼發光的東西，但我還來不及抓住

它，就隱沒了。御手洗平穩的呼吸聲和體溫，連同清涼的海風在我身畔圍繞。過了很

久，我才低聲嘀咕：


　　那以後就不要走到一半就跑掉啊！



〆　　〆　　



　　幸好御手洗沒有睡很久，畢竟他比我還高，這樣靠著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舒服的，

我的肩膀也免於麻痺的命運，不過也痠了好幾分鐘。在他醒來歪倒等待完全清醒的時

刻，我把周圍的紙袋和垃圾清理了一下，預備等一下丟進垃圾桶，卻看見那罐被遺忘

的可樂。我問他：


　　「喂，御手洗，這罐可樂你還要嗎？已經不冰了，要不要回去放冰箱後再喝？」


　　御手洗懶洋洋地勉強睜開一條縫看那罐子，又看了一眼我的臉──我的臉和可樂

有什麼關係？──我還沒想通，就聽見他說：


　　「你沒用它啊？那就丟掉啊。」


　　「……」用什麼啊？可惜可樂不冰了，不然拿來冰他的臉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天空的畫布已經轉成一筆一筆的銀灰和酒紅，海鷗和人在

昏暗下猶如剪影，輪廓卻意外地清楚。我發現已經是七點了，街燈和車燈雖然亮了起

來，整體卻還是給人白晝般的光明感。我訝然，不由得脫口而出：


　　「今天白天好像很長啊。」


　　「啊……噢，今天是太陽直射北回歸線的日子啊，也就是所謂的夏至，是北半球

一年中白晝最長的時候。日本人不把夏至當一回事，不過，北歐國家倒很重視這個日

子，瑞典還有仲夏節呢。嘖嘖，石岡君你看，天色還沒全暗下來，燈就都亮起來了，

人自從得到文明的庇護後，就愈來愈神經質，受不了冷，受不了熱，也不能餓一點渴

一點，接下來，大概也忍受不了一點點暗了。因為白天找不到自己，就在夜晚奔走放

縱，開著燈，大部分的人做的只是浪費能源的事，就為了填補寂寞。所謂不夜的城

市，只不過是內心空虛的證明而已。」


　　看來御手洗是完全清醒了。我看著他略嫌輕蔑的側臉，有點惱，也有點想笑，剛

剛那個莫名的感觸又襲上心頭，雖然還摸不清實質，卻是一種溫暖的喜悅，回想起

來，早上的懨懨不樂和下午的猶豫悲痛，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前的橫濱市

景也變得可愛了許多。人生就是這樣子吧？只要能度過眼前看似困難的關卡，再回首

的時候，原本想不通、看不開的地方，竟然都不再那麼難過了。良子要我「打起精

神」，也是希望我早點通過這個時期的痛苦，好好地走出新的路，不是嗎？


　　「怎麼樣？石岡君，我們今天晚上乾脆就不開燈，體驗一下黑暗的感覺如何？」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不過，你想要做什麼？不能畫畫，也不能寫字看書……」


　　「唔，泡一壺紅茶是一定要的。我們買一盒蛋糕回家吃，彈彈吉他，然後……」


　　接下來回家的途中，我和御手洗熱烈地討論著今晚的安排，也決定了要選哪一家

蛋糕當茶點。當我從蛋糕店裡提著蛋糕出來的時候，注意到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呈現出深淺不一、滃染的藍，幾顆懸掛的星星隱約可見，只有地平線上是水彩般暗蒼

蒼的墨青和鴿灰。夜風吹來，微涼中帶有暖意。橫濱的春夜惻惻，這一刻，我才真切

地感覺到春天已去的事實。


　　夏天已經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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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定是一九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不符合實況的地方（比如當天下雨囧），還請多包涵。m(_ _)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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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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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8.17.29
推 siedust:御手洗是為了石岡才去散步的吧！
推 yuriri:這回寫得很棒耶！～～我一想到御手洗呈”︿”字型靠在石岡
→ yuriri:君的肩膀上，很酸痛又很甜蜜的樣子就覺得超好笑得！！
→ siedust:結果還是講了一堆令石岡摸不著頭腦的話～
→ siedust:那罐可樂究竟象徵著什麼？
→ yuriri:不開燈明明就可以做很多事啊～～石岡君～～～～
→ watercolor:這個……我寫前面六千字就為了後面三千字……（毆飛）
→ watercolor:關燈可以做的事……還請素熙君示範。XD
推 ami2003tw:>////<夏天已經到了~/
→ watercolor:可樂的用途，從石岡君的角度大概猜不出來吧。 ^^;
→ watercolor:對啊夏天到了，好熱……orz|||
推 ami2003tw:原以為這對不適合夏天..不過給水色樣一寫還蠻應景的v
→ watercolor:其實沒有很應景。端午和夏至都已經過很久了。（汗）
推 ami2003tw:XDD可是還是夏天啊.....好長的夏天=''=|||
→ watercolor:是啊還有一個多月呢……囧 橫濱的夏天不知道是怎樣。
推 ami2003tw:呃……冬天我去過還蠻冷的，夏天就不知道了XD
→ ami2003tw:應該也不涼爽...= =a
→ watercolor:橫濱夏天可能很濕熱？ 原來ami妳去過橫濱啊（羨慕）
→ ami2003tw:沒去馬車道啦XD只去了中華街跟有船停靠的山下公園
→ watercolor:那就很棒了啊。我好想去那裡瞻仰一下。XD
推 Legolasgreen:可樂不冰還可以拿來K御手洗...(被廁所迷毆飛)
→ watercolor:這主意也不錯，看他會不會老實點。: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