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少衡有個交情不錯的同事。叫Sam。
Sam 的本名是王聖瀚。
一開始,就是因為他叫Sam 葉少衡才對他另眼相看的。雖然只是名稱相似
,但葉少衡喜歡親密的喊這個名字。本名反而被丟到天邊去了。
說是交情不錯,其實也就是Sam 說話葉少衡會聽、聽進去。
如此而己。
在其他人眼裡,這兩人就變成〝交情不錯〞了。
雖然不能說葉少衡剛愎自用,也不能說他任性自我中心什麼的,可在面對
葉少衡時,就連最會挑人毛病找人麻煩的上司也會自動的小聲說話。
葉少衡很溫柔、很客氣、很冷靜,不吝於助人也從不給人添麻煩。
所以,他冷。
冷到骨子裡去。
能讓他記住的人不多,Sam 只因為名字,成了其中一個。
Sam 和葉少衡一樣,單身漢王老五,老家在花蓮,當兵的時候窮追連隊士
官長的獨生女,退伍以後就順理成章的留在台北工作,然後順理成章的被甩。
「女人嘛,就是要追。追久了就是你的!」
在程式趕不出來的時候、被上司狂盯的時候,Sam 總是用原子筆猛戳LCD
上小澤圓美麗的胸部和豐潤的腿,握緊拳頭仰天大吼。
全辦公室沒有人理他,除了葉少衡。
「那你追丟的那些是什麼?」
「……………………更正,有眼光的女人追久了就是你的!」
「所以她們都沒眼光對吧?」
「沒錯!」
「那你追程式比較實際。」
「我也這麼覺得…」
然後就可以安靜好一陣子。
直到下一次Sam 再發瘋,類似的場景對話就會再來一次。
被稱為程設部的四大奇景之一。
不過,Sam 對葉少衡一直是抱著一份感恩的心情的。雖然他從來沒有表現
在任何地方。
怎麼樣的感恩呢?簡單來說,就是如果今天葉少衡認真的開口要他去死他
可能也會仔細地思考後事。是這樣的感恩。
他們是好友嗎?其實、沒人說得出貼切的答案…
Sam 只知道,在一年前,也是這麼樣一個冷得莫名其妙,又是風又是雨聽
說陽明山還下冰雹的冬天。他和葉少衡認識的第一個冬天,葉少衡借了他一百
萬。
沒有問理由、沒有問期限,沒有問利息。
一百萬,白花花的新台幣。
眼也沒眨一下的交到Sam 手上。
Sam 的老家在花蓮瑞穗。一家子經營祖傳下來的溫泉旅館。不算大也不能
說小的生意,反正是一家溫飽加上偶有盈餘,也算是小康之家。
事情發生的很快,快到像是報紙上的一則新聞。Sam 的父親為人作保,對
方卻捲款而逃。原本就不能說是富裕的家庭一夜之間冒出七百萬的負債。
Sam 在聽到通知的當天立刻趕回了花蓮,東拼西湊,自己拿出所有的積蓄
湊出了八十萬。家裡人也是辛苦的籌著錢,拿了旅館抵押向銀行借到四百萬,
再加上家裡人們的積蓄,卻還差一百萬。
銀行催的急,Sam 和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當夜Sam 開車回台北,已在盤算著向朋友、同事們多少借些救急。
也是運氣,Sam 翻開通訊錄,上頭第一個名字就是葉少衡。
按下門鈴時,Sam 其實完全沒有把握。畢竟只是同事啊,不是什麼太熟稔
的朋友,說要好也稱不上的等等念頭在腦子裡不停的轉。
葉少衡只靜靜的招呼他進門,招待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
「那個、葉少…」
「Boss說你家裡出事,不過沒說是什麼。」在他面對坐下,葉少衡沒有特
別關心的詢問,說的也只是平淡的事實。
「…我老爸幫人作保…」囁嚅著,Sam 垂下了頭。「說銀行給的期限是星
期四,今天已經…星期二了…」
「還差多少?」微微歪著頭,葉少衡完全沒有多問些什麼的打算。
「我、我是想多少借些救急…真的很對不起,我-」慌慌張張地、Sam 其
實沒有發現自己有些言不及義。
「差多少呢?」
「一百萬…」
「喔…有點多。」沒有嫌惡沒有不耐,葉少衡只是輕輕的蹙了蹙眉頭。「
我自己的錢現在可以動用的只有八十,其他是定存…」
「沒、沒關係!不用那麼多的,我還可以找同學-」
「等我一下。」安安靜靜的微笑,葉少衡拿起電話,按了幾個按鍵、對Sam
眨眨眼。「不好意思唷。」
「呃--」
覺得自己完全沒有進入狀況的Sam 只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葉少衡。
『是我。』
拎著話筒,葉少衡說話的語氣沒有絲毫改變,同樣是冷靜、甚至有些冷淡
的。『少來,借我錢。』
『唔…』沒有放下話筒,只歪著頭沉思了一下,『五十萬。嗯,台幣。』
『我明天要,你等下就匯進我中信的戶頭去,嗯。』
呆滯地望著葉少衡,疑惑的不是葉少衡向誰借錢給自己,而是葉少衡說話
的語氣和態度。那種感覺不像是向別人借錢,而是從另一個人那裡拿回自己的
東西,理所當然到了完全沒有不協調的地步。
『記得我的帳戶嗎?嗯,對,那邊有寫。』微微側著頭,半閤上的眼是專
注聽著對方說話的神情。
然後。葉少衡緩緩抿起唇,整個人似乎凝在那一瞬間。
思考、呼吸、言語。好像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電話的那一端。
許久、許久…
輕輕地,閉了下眼睛,微抿起的唇淡淡勾成若笑的彎。
緩緩吁了口氣,淺淺、淡淡的音節,彷彿是嘆息彷彿是低喃彷彿是呼吸,
從他唇邊就這麼不經意似落了下來,『啊…San…』
在那個晚上、Sam 才知道有一個人和自己的名字非常音近。
第二天早上,葉少衡交給他一張一百萬的即期支票。
Sam 沒有問過那天葉少衡是從什麼人手上借來了錢再交給自己,好像那一
點也不重要。在他感覺裡,葉少衡是夠義氣的朋友,雖然很多行徑非常匪夷所
思。
後來找到了捲款潛逃的那個人,Sam 家裡的困境也解了。Sam 做的第一件
事,就是趕忙把錢還了給葉少衡。
「謝謝。」
點點頭,葉少衡接回了錢,依然是平平淡淡的笑。「嗯。」
Sam 和葉少衡是不是好友?
沒人說得出來。
不過從那天開始,Sam 沒有一天忘記過,那天交到自己手上的支票,還有
、那個晚上,那個在瞬息之間讓自己臉紅到耳根去的葉少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