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早晨，天很清，很亮，藍得幾近透明。
遠方山頭的雲拉扯出輕輕淺淺的白絲，彷彿是從天上披垂而下的紗。
有些禿的山其實有人工刻意雕琢的痕跡，華美的石碑和半翻開的黃土交錯
，既現實又超脫。
似乎是有人說著話，有人輕輕在啜泣。來來去去的人似乎都只是一片又一
片黑暗中不得不意圖發光讓人注意自己卻徹底失敗的影子，無聲的從面前飄過
再飄過。
葉少衡靜靜的跟著隊伍，喪禮很簡單，告別式在奶奶臨終前的執意下完全
交由奶奶生前交好的教會朋友們籌措。兩個孫兒、也是亡者最後的親人的兩人
，竟能在本應忙亂的後事中有充份的時間，去哭泣。
何其幸運又何其不幸。
「少衡！」
手臂猛一下被人從身後拉住，葉少衡回過頭，挑了挑眉，「哥？」
沉默了會兒，搖搖頭，「讓開一下，他們要覆土了。」
點了頭，往後退開。冷眼看著一鏟一鏟的砂土蓋上玄黑色的棺木，越熱的
陽光反射黃砂，竟有種泥金色調的華豔。
身後傳來細細的啜泣，回頭一看，抱著孩子的哥哥紅了眼眶，一身黑衣的
大嫂半靠在大哥懷裡泣不成聲。
奶奶生前的友人、在教會認的小乾兒子，在棺木的輪廓消失在土中時幾乎
俱是難忍別離的別開了頭。
…為什麼…會哭泣呢…
「走吧。」
似乎是失了神，葉少衡被哥哥喚了好幾聲才將視線從那坏新土上抽離，「
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呢？」
「…暫時沒有了，奶奶也沒留下什麼，老家的房子…奶奶說留給我們兩個
，不過平常要借給教會使用，其他的事…也沒什麼要處理的，手續律師會辦好
，只要過幾天我再過來一趟也就可以了。」
「這樣…」
「少衡……」
「嗯？」
「…呃…」似乎是遲疑著，「你…還好吧？」
「我沒事的。」靜靜地笑了，平平淡淡，「放心。」
「………嗯。」
「那…我先回台北，有事隨時找我。」
「也好，你先回去吧。」
「嗯，我去跟大嫂打個招呼就走。」
「啊、少衡－」
「嗯？」
「………子君…會回台灣嗎？」
「子君？不會吧，他這陣子連著有三、四場秀，也沒時間回來。怎麼？」
默默望著他許久許久，才輕輕搖了搖頭，「…到台北以後打電話給我。」
「好。」
那天的天氣很好。清藍的天空下舞著垂簾似的雲，片片逐風。
葉少衡離開了墓地，離開了哀傷的人群，卻獨自站在遠方遠遠地望著剛埋
下棺木的新墳，良久、良久。
淡漠的表情看不出情緒、空白淺淺輕輕淡淡。
沒有哀傷、沒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