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鄭泰壽在狹窄的牢房裡做著伏地挺身，健身是他自入監以來一直維持的良好習慣。即使出
獄的日子遙遙無期，他也不希望被這漫長的枯燥歲月磨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況且，在
這四面高牆的桎梏下，還能做甚麼更有趣的事呢？
將右手背在身後，鄭泰壽開始單手撐地－－要是在從前，還能只用一指呢－－殺手不無遺
憾地想。在這縮手縮腳的環境待得久了，無論是身體的活動力或者肌耐力，都漸漸大不如
前。是不是也因為如此，精神也變得脆弱了呢？所謂的罪惡感，以前從來不曾在意過，但
自從那次任務之後、自從……被那傢伙問了那句話之後，忽然就變得多感起來了。
無論是晨鐘響起的時候，體力勞動的時候，操場放風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在醫療室做雜
務的時候，鍛鍊的時候，洗澡的時候，甚至就寢前將睡未睡的時候，那個人的面容總是毫
無預兆的浮現：冷淡地幾乎可以凍傷人的雙眼，挺直的鼻樑，說話時輕輕開闔的唇－－
＂－－沒有罪惡感。你也是那樣嗎？＂
李正文，李正文。你真的沒有任何罪惡感嗎？
那麼在青松監獄裡發生的一切，又該是怎麼回事？
在洗衣房，在洗澡間，在所有陰暗的角落裡，你對那個猥瑣男人的遷就，容忍，順從，難
道不是因為他是花硯洞連環謀殺案受害者的遠親嗎？
職業殺手轉身做起交叉捲腹。今天的鍛鍊量早已達標，但莫名的煩躁始終壓不下去，讓他
必須做點甚麼轉移注意力。
殺了朴善真的丈夫，他感到混亂，決定自首；在獄中渴望知道那女人是否走出傷痛，於是
千方百計託人傳遞消息；看見那女人生活得不好，所以覺得憋悶，希望能夠盡己所能的補
償。難道，這些都不是他所以為的、只是基於殺手道義的報恩模式，而是所謂的罪惡感嗎
？
如果這些就是所謂的罪惡感，那麼為什麼，對於李正文這個心理變態，這個他對他從來不
曾做過虧心事的傢伙，他也會產生混亂，感覺憋悶，渴望知道他的一切？
5.
「李正文……真的是花硯洞連環謀殺案的兇手？」
「怎麼，沒想到殺人犯是個帥小伙，所以對他產生想法了嗎？」
「吳班長，我們能客觀一點就事論事嗎？李正文目前為止的表現都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
人。在楊有真家裡的時候，他還替女朋友擋了子彈呢。」
「你搞錯事情先後順序了哦，劉美英警監。如果不是李正文脫逃並且想要殺害楊有真，就
沒甚麼子彈需要擋了不是嗎？」
無視吳九卓刻意哄小孩般的語氣，綁著俐落髮型的女警認真道：「撇開這些不談，在他們
三人之中，在我看來李正文是最富有積極性的人呢，比起為了爭奪減刑而隱瞞線索的鄭泰
壽和朴雄哲，他將他所觀察到的案件共通點，精準分析出來了。事後也證明，這次能順利
破案，李正文的換位思考有很大幫助。」
「聽過傑克‧塔蘭斯嗎？」男人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在空曠的教堂中響起：「一個有著高智
商的心理變態，總是能將警方耍得團團轉。你如何判斷李正文是換位思考，而不是血液裡
的瘋狂因子作祟？也許只是因為不願意看見別人超越自己呢－－連環殺人犯所具有的炫耀
和比較的心理－－電影不是常演嗎？身為一個官至警監的劉美英小姐，連這點也不明白嗎
？」吳九卓肆意嘲諷道：「＂下雨的日子裡，血腥味會變得濃厚＂？如果你曾經稍微嘗試
瞭解花硯洞連環殺人案，難道沒有發現－－一模一樣呢，選擇犯案的日子。這麼顯而易見
的共通點，我們的警監大人竟然可以解釋為換位思考，究竟是辦案經歷不足？還是被俊俏
的青年外貌蒙蔽了雙眼，投入過多不必要的個人情感了呢？」
彷彿意識到自己逐漸激動的情緒，男人收起銳利的目光，恢復平時催眠般的口吻緩慢道：
「如果想在你那制服添上幾朵花，還是專注在破案上吧。劉美英警監大人。」
6.
鄭泰壽仰頭喝酒，眼睛向下撇著桌面。
那傢伙吃得很少，滴酒未沾。
從組成團隊的那晚他就察覺到，李正文幾乎不喝酒，也不怎麼動筷，即使送進口裡也總是
吃得很慢，像在嚼蠟。在青松監獄裡的飯桌上，這位高材生也是邊翻著書本，邊漫不經心
的吃飯。那些監獄裡的伙食，他可以理解其不堪入口的滋味；但眼前這餐飯…...朴雄哲
已經掃空兩盤肉，這瘦弱的傢伙還在咬著不知甚麼東西，機械式的咀嚼。
畢竟有傷，不喝酒可以諒解。雖然他不認為像他們這種人有遵從醫囑的必要，但那傢伙毫
無血色的唇讓他開不了口勸酒。剛剛才打完一場硬仗，那變態沒有失血過多，還能站著走
過來吃這餐飯簡直是奇蹟。
想到剛才的那場混亂，職業殺手皺起眉。這傢伙作為一個連環殺人犯未免也太不堪一擊了
。這麼輕易的被捅、被打倒算怎麼回事？如果不是援軍趕到……他絕對要衝過去揪起那傢
伙的領子，讓他瞧瞧甚麼叫專業格鬥。
缺乏感情經驗的職業殺手還在違背真心地胡思亂想，朴雄哲倒先開口了：「我說，那甚麼
，果真是腦袋好的人手腳不好使啊？當初你跳下來的那副身手去哪了？虧我那時候還被嚇
了一跳呢，傑克與豆芽似的＂唰＂的一下……」「說過了是豆莖啊。」「你一定要和我對
著侃是吧？」雄哲的小眼睛往置身事外的那個人瞥過去「看他這身板，明明是豆芽。」
「……」李正文回視那肥臉，不發一語。
「不想被叫豆芽的話，就多吃點。」鄭泰壽佯作無事的揀著肉質軟嫩的部位放到他碗裡「
嘴裡的東西該吐的吐該嚥的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吃像皮筋呢。」
瘦弱的傢伙收回視線直盯著碗裡的肉。殺手有些緊張，那時去醫院探視朴善真都沒有過這
種沒來由的緊張，讓他煩躁地在心中暗罵一句髒話。
所幸，李正文沒有拒絕，慢慢的把碗裡的東西吃掉了。
這兩人的互動令黑社會大樂。「好！」他舉起手招呼道：「大嬸！這邊，再來兩盤！」
這餐飯吃了很長時間。撇開朴雄哲不停續點不提，職業殺手也刻意放慢進食速度，並且時
不時逼迫那人吃菜。
就在飯局即將結束之際，李正文站起身，往廁所方向走去。吳九卓和劉美英僅僅抬頭看了
一眼，並沒制止。
然後，那傢伙把才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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