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唧鈴鈴鈴鈴──’床頭手機聒噪的唱起來,吳邪“騰?一下睜開
眼,全身動彈不得,一身冷汗浸濕了被褥。他覺得很難受,面上濕冷冷
的,伸手一探,滿臉的水漬。
張起靈大概聽見手機鈴聲,就推開臥室門走了進來。吳邪不想給他
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就把頭埋進枕頭裡。
不一下吳邪覺得床墊塌了下去,張起靈坐在床邊,輕輕搖著他說:
「六點了,起來了。」
聽到張起靈沉穩的聲音,吳邪整個身子都弓了起來,他覺得喉頭發
乾,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恐懼和安心同時排山倒海襲來。
張起靈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問:「怎麼了?」吳邪一下子蹦起來,
別著臉過去,只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做了個惡夢。」
張起靈聽他音聲有些哽咽,又不肯明說,大概也知道他做了怎樣的
夢。便從身後輕輕按著他的肩,說:「沒事,我在這裡。」
吳邪一聽這話,心頭一緊。他也說不明白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只
覺得極其委屈。
「好了好了,我不過就是做了個惡夢罷了。」他背對著張起靈,打開衣
櫃開始翻揀西裝,裝著沒事人一樣說:
「夢醒了,就沒事了。」
張起靈說:「好,你快準備吧。」說著就出了房間。
吳邪忙洗了把臉,換上體面的衣服。時間很充裕,一切打點完畢,
看了看手機,還不到六點半。他走到客廳,張起靈正坐在那兒不知擺弄
什麼,湊過去一看,原來是自己早上弄到一半的那份拓本。
他笑道:「你仔細弄砸了,賠得你三輩子都賠不起。」
張起靈也笑了,說:「行,我三輩子都賠你。」
張起靈這幾年來和他生活的很融洽,不像早時那樣不苟言笑,但像
這樣說些沒羞沒臊的俏皮話倒也不多見。聽了這話,吳邪便笑罵道:「呸!
誰要你這個悶油瓶子,誰賠誰還不知道呢。」心頭卻是一陣暖,暗自想
著──
要真能陪我生生世世,就好了。
廚房裡爐火早關了,醉雞的香氣站在客廳就能聞得見,他又叮囑了
晚餐的事一遍才出門。時間很夠,他就散步過去,到樓外樓時還差五分
鐘才七點,他很悠閒的給小花撥了電話。
小花也沒遲到,七點整,瀟灑俐落的出現在樓外樓門口。他說是六
點二十分抵達蕭山的飛機,吳邪原先還擔心有點趕,但他沒半點風塵僕
僕的樣子,照舊一派輕鬆優雅。
吳邪看他一身雪白的西裝,裡面還是件風騷的粉紅色襯衫,嗤笑道:
「你這是要當新郎倌呢。」小花掐著嗓子捏著蓮花指說道:「吳邪哥哥不
娶我了,要嫁我呢?」吳邪捶他,笑道:「你他娘看看場合,丟不丟臉。」
隨後兩人就進了樓外樓,揀了一個靠窗邊的位置。
兩人坐的是小台,位置不大,茶水送上來以後就顯得有些侷促,吳
邪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環視了下店裡。
小花道:「怎麼了,一臉古怪。」
吳邪問:「今天就我們兩個?」
小花怪道:「這不是廢話,早就這麼約了的不是?」又道:「還是你
倒嫌棄我了?跟我單獨吃飯,怕我吃了你不成?」吳邪忙擺手,咧嘴傻
笑道:「不是,就是……怎麼說,大家也好久沒聚聚了,忽然就很想念大
家。秀秀最近怎麼樣?」
不知怎麼的,吳邪不太想提起傍晚的夢。
小花喝了口茶,道:「你倒有良心,不問我半句,先問秀秀了。照樣
還是重色輕友,對女人不著調兒啊。」
吳邪怒道:「天地良心,我什麼時候重色輕友了!好,你就序齒排班,
從你花老大的事兒一件件跟上級匯報。」
小花笑道:「你還成我上級了?算了,你重色輕友,那重的也不是秀
秀。」說著行雲流水地談起了些現況。
基本上這幾年事情也沒多大變化,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秀秀明年要大
學畢業了,小花囑著吳邪記得去給她參加畢業典禮。又說,秀秀兩個哥
哥急著把她嫁掉,考慮年齡般配和事業利益,最優先的人選就是吳家少
爺和解家的年輕當家。
吳邪笑道:「唷,我倆倒成了現成的上門女婿了?」又笑道:「我這
兒就斷了念了吧,解當家倒是不錯,年輕有為、玉樹臨風啊。」
小花抿了口茶,道:「秀秀壓根不想結婚,抵死哭鬧著只嫁吳邪哥哥。
她那兩個哥哥就準備上門跟吳家公子提親──」見吳邪一臉驚恐,小花
翻了個白眼,說:「結果又是秀秀打死攔著,說吳邪哥哥有對象了,別平
白叫她沒臉。」
吳邪“呵?的乾笑了一聲,道:「丫頭倒是拿我當擋箭牌。」小花看
了他一眼,吳邪沉吟半晌,突然帶點刺探意味地開口道:「小花,你真沒
考慮秀秀?」
小花道:「我和秀秀要有那意思,早八百年前就結婚、奶娃都能生一
打了。」吳邪道:「你是不是也該定下來了?」小花冷笑道:「我說你成
我媽了,我定不定下來干你屁事,你腦子裡是哪來的這些封建餘毒?」
吳邪又道:「多少人等著鬥死你,你就這麼孑然一身,以後解家要交
給誰?」
小花漠然道:「該給誰給誰,我堂兄弟那麼多,反正都是姓解的,也
便宜不了外人。」
吳邪聞言嘆道:「但有個人在身邊陪著你,你說我這作兄弟的也才安
心。」
話一落小花立刻放下茶盅,直盯著他,只冷笑著,也不說話。吳邪
看他像是動了怒的樣子,一下有些尷尬。沒幾秒小花淡淡笑了開來,又
捧起茶盅抿一口茶,仍不說話。
吳邪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小花打斷了他,道:「你推托倒推托得爽快,
總歸“兄弟?二字好用。」吳邪接不上話,小花又笑道:「你有什麼資格
跟我婆婆媽媽這些?我還有堂兄弟,你可是吳家獨苗兒。」
吳邪自嘲道:「栽了就是栽了,有什麼辦法呢。」
小花道:「是啊。」吳邪便不說話了。
兩人吃飽喝足了,小花說要再去喝兩杯,一下吵著要去清河坊,一
下吵著要去唱歌。吳邪沒開車來,兩人就像醉漢一樣在西湖邊上徘徊著,
深夜的湖邊特別冷,吳邪牙根都直打起顫來,但看小花只穿著薄薄的西
裝,說不得就把外套脫下來給他。
小花給退了回去,笑道:「你什麼斤兩,一個小少爺在我面前充胖子。
你他媽我花爺瘦死的駱駝比你這頭小驢大。」
吳邪看時間不早了,但也想多跟小花待一會,就給張起靈打了電話,
說自己會很晚才回去。
張起靈沉默半天,說:「你要回來給我電話,我去接你。」吳邪笑道:
「別別別,我不知道會跟小花鬧到幾點。你早點睡吧,我打車就好。」
張起靈道:「那兒半夜車很難打。」「那我走路,很近的。」「天冷,別走
了。」
吳邪想他自己還四點出來晨跑呢,於是笑道:「那這麼著,你早上出
來跑步時順便接我好了,我會乖乖待在斷橋北岸數過來第七棵柳樹旁等
你,咱倆不見不散。」張起靈不理他,又重複說一遍:「要回來的時候給
我電話。」
那小花看他電話囉嗦了這麼久大是不耐,趁著酒興,一把奪過手機,
朝著受話器大喊:「張起靈你他媽防我防緊著點兒,當心我讓你老婆偷漢
子!」吳邪正奪著奪不下來,電話那頭張起靈不知說了什麼,小花一下
瞇起了眼,啞著聲罵道:「我操你媽的張起靈。」就把電話掛了。
吳邪暗暗好笑,攙著小花,兩人就沿著湖邊走。最後在便利商店買
了兩瓶啤酒,坐在堤柳岸邊就喝了起來。大深冬的,柳樹早都落得光禿
禿的,對月臨風,枯柳疏條,倒也別有意韻。從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斷
橋,吳邪嘆道:「不知年前下不下雪呢。」
小花道:「下雪幹什麼?」
吳邪道:「下雪了就能看見斷橋了。你沒看過吧?斷橋殘雪,那是西
湖一絕呢。」又道:「都是溫室效應給整得,連雪都不下了。我小時候還
沒過元旦就下雪了。」
小花帶著醉意,冷笑道:「溫室效應?溫室效應怎麼溫得你全身打顫
呢。」說著就整個人歪在他身上,說:「暖不暖?」
吳邪咯咯笑著,答不上話,突然小花就說:「你跟我這麼著徹夜不歸,
張起靈難道是不吃醋的?」
吳邪道:「哪能啊,跟我兄弟他吃什麼醋。」
小花半晌不言語,冷笑道:「所以我說這兩個字好用。」
吳邪聽他話裡又在拈酸,就推了推他,道:「你幹什麼呢?」小花笑
道:「他這麼放心你,你心裡就不會不平衡?你說你吃不吃他的醋?你從
黑瞎子、陳文錦、到那個小苗女、到……」吳邪覺得丟臉,忙打斷他,
道:「好了好了誰跟你說這個。」小花耍潑賴道:「我看你們怎麼跟六十
年的老夫老妻似的,沒有半點激情嘛。」
吳邪聽了,笑道:「小花,你不明白的。」
小花聽著來氣,說:「我不明白什麼,我怎麼就不明白?我也不是沒
談過感情,我覺得你們兩個彆扭的緊,根本不像在談戀愛。」
吳邪盯著斷橋,盯著湖面上那些殘荷敗藕,也不說話。好一會兒,
他眼睛仍看著遠方,淡淡笑著說:
「我不是想要和他談戀愛,是想要和他過日子。」
(4)
吳邪再睜開眼時,看到自己房間的天花板。他頭痛得厲害,整夜宿
醉未消,全身又火燒火燎的疼,骨頭都要散架了似的。他下意識伸手朝
床頭摸去,結果摸到一支雪白的iphone。手一碰開,就跳出輸入密碼的
畫面。
隔壁的人淺眠,一聽他這動靜就醒了,支著肘起來看著他,道:「怎
麼不睡了?」
吳邪“啪?一下把頭埋進枕頭裡。
小花也不介意,拉著被子又縮回被窩裡,只說:「杭州也很冷啊。」
吳邪啞啞的開口,說:「我和你剛剛不是在西湖邊上喝酒嗎?」
「誰跟你這麼好雅興,我是跟拖死豬似的把你送回來的。」
「這是你黃龍的旅館?」
「你還醉著呢,這是你家。」
「你為什麼躺在我床上?」
「你真想知道?要我替你複習一下?」
好半晌,吳邪才說:「小哥呢?」這下隔壁的人就不說話了。
吳邪乾啞的笑了起來,埋在枕頭裡的笑聲像哭一樣。
小花又支著坐起身來,道:「人都死了快三年了,你是真的不記得
了?」
「我不記得,他剛剛還說要來接我回去。」
小花不知他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長嘆一口氣說:「他要真來接
了你去,那倒也好。」兩人半晌無話。
小花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個逃學的孩子,只是縮著頭不願面對
現實而已。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吳邪才開口說道:「他怎麼死的?」整個
人仍蒙在被子裡。
小花沒聽清,問他:「什麼?」吳邪卻不說話。隔一會兒小花意會過
來他剛剛說的是什麼了,便道:「病死的。」吳邪一動也不動。
「他回來和你過了大概半年日子,那段時間我們幾個也常來走動,那對
他應該是一段很不錯的時光吧。」
他說:「啞巴張會笑了,活得像個人了。」說完這句話,他可以清楚
感覺到隔壁的人輕輕抖著。他繼續說:
「沒半年啞巴張就發作了,他開始衰老,而且很快,漸漸什麼都記不清
楚,身體開始散發那種香味。再後來,就變得像霍鈴那樣,那之後他把
自己鎖在房間裡打死不出來。」
「你過來找我,說要給他找解藥,請我幫你。可是出筷子容易,問題這
筷子要伸去哪兒呢,你三叔他們追了二十多年也沒追到。」
「他病發得措手不及,太快了,根本沒拖過一個月。最後只能帶他來北
京熟識的醫院安頓,你就天天陪在他旁邊,拉著他的手,念書、唱歌、
講笑話給他聽。」
小花說到這裡,把眼睛閉上。
「吳邪,你做的是對的。我想對他來說,最後那段日子很幸福。」
隔了一會,枕頭裡才傳來支離破碎的聲音。
「他走的時候我在他身邊嗎?」
小花伸手過去,枕頭一片冰冷濡濕。
「嗯,最後那幾天,啞巴張大概自己也有預感吧。他本來很乖,就是那
幾天,一直動得很厲害,拉著床欄猛搖、要抓你的手。你一走開,他就
鬧出很大聲響,叫你一刻都不得閒。」
「那很不像他。」他補充一句。
「他走的時候你就坐在他身邊,手跟他緊緊扣著,一句話也沒說。你放
心,他沒受太多苦的,我看他的表情很安詳。」
然後小花就聽見一聲很大的抽氣聲,那是一種像要把整個胸腔都掏空
的哀鳴。小花緊緊抓著吳邪的手,不再說話,只靜靜任著他發洩。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吳邪鬆開了他的手,反轉身子坐了起來,他
坐得很挺直,雙手靠在膝上。昏暗的房間裡看不見吳邪的神情,小花想,
這樣大概也好。吳邪就這樣又呆坐了一陣子,忽然說:「我要抽菸。」
小花嗤道:「問我呢?我又不抽菸。」
吳邪說:「我襯衫口袋裡有。」小花無言了,但還是認份起來給他做
丫頭,在地上翻了一陣才找到他的襯衫,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包白沙,但
找不到打火機。小花只好又去翻他掛在衣帽架上的大衣,結果摸出一條
銀色的Zippo。小花笑道:「倒挺會享受。」
吳邪點了菸,就這麼靜靜抽了起來,一下雲繚霧繞的。小花自己保護
嗓子不抽菸,但還不至於討厭菸味,也就隨著他。
抽完了一根又接著一根,等吳邪按掉不知第幾個菸頭了,他才說:
「我剛剛做了個好夢。」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樣的夢,但小花仍說:「夢見什麼呢?」吳
邪笑說:「夢見跟你花爺對酒當歌呢。」小花冷笑道:「哪能呢,這麼抬
舉我。」吳邪仍只淡淡笑個不停。
然後,他閉上眼睛,說:「也許如今也不過是夢中之身。」
他說得很輕,不帶什麼語調。小花聽在耳裡,卻只覺得不堪的寂寥。
他的聲音籠著一股說不盡的惆悵。那些說不出口的悔恨,好像天晚時遠
處繚繚而起的炊煙,牽絲繞線,裊裊不絕,在暮色裡拖得又長又遠。
「是嗎?我倒一點也不希望現在活在夢裡。」小花冷冷地說,然後他就
“騰"的一下摔了被子,跳下床來,說:「我要去洗澡。」
吳邪笑道:「我都還沒洗呢,你洗什麼。」
小花不理他,逕自進浴室裡沖澡,隔著門對他說:「今晚我們有場比
較大的交流聚會,我答應客串一個角兒,要不要去看?」水聲嘩啦啦的,
到底說什麼,吳邪也聽不太真切,就隨口應了聲好,又把自己埋進被子
裡。
(5)
張起靈沒看過吳邪爛醉成這樣,把他拖進房間裡安置好,又灌了幾杯
冷水,仍是滿嘴胡言亂語。他無奈地想去廚房煮醒酒湯,結果走出來看
見解雨臣還坐在沙發上,他便說:「你回去吧,吳邪有我照顧。」
解雨臣冷笑道:「有你這種待客之道嗎?我死拖活拖把這頭死貓給你
拖回來了,你叫我大半夜的上哪打車,去外頭吹冷風等死啊。」
「那你要怎麼樣?」
「住這裡。」
張起靈不理他,就走進廚房裡燒開水。解雨臣喊道:「喂!你們家有
沒有客房。」張起靈頭也不回,說:「沒有。」
「那你讓我住哪兒?」
「隨便你。」
「那我要跟吳邪睡!」
結果張起靈走進房裡,搬了一撂棉被,狠狠摔在沙發上。
過不多時,湯煮好了。解雨臣聞到山楂的香味,覺得嘴饞,過去撈了
一口來喝,結果“呸?的一聲吐出來:「這麼簡單的東西你也能搞砸,真
難喝。這鬼玩意兒真能解酒嗎。」張起靈盛了一碗起來要端進去,忽然
從房裡傳來了好大一聲哭號。
只見吳邪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很安穩,也沒有再發出什麼聲音,
但他的眼角卻好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淚水不斷地流下來,打濕了整張面
龐。
張起靈沉默著,只是走過去,輕輕握著吳邪的手。吳邪一點也沒有醒
過來的意思。解雨臣看了覺得一肚子火,罵道:「你還真把他當姪子寵?
碰一下怕碎了?」
張起靈頓了一會,說:「過一陣子會好的。」
解雨臣挑起眉來,說:「你這算什麼。」
張起靈說:「他這時候是叫不醒的。」
解雨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常這樣?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張起靈不答話。
解雨臣冷笑道:「所以你就這樣放他一個人在夢裡面自生自滅?」又
道:「我知道你想什麼,你根本是不敢面對現實。他變成這樣都是你的責
任!」說著就把張起靈推開,激烈地晃起吳邪,罵道:「他媽的!天下哪
有個叫不醒的!」
張起靈沒有阻擋,只是默默地看著。
吳邪怎麼搖也沒有反應,最後解雨臣乾脆一個巴掌往他臉上抄過去,
留下一個深深的紅印子,吳邪還是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流淚。
解雨臣試了各種方法,人也打了水也澆了鼻子也捏住了就差沒拿刀
子捅他了,吳邪依舊挺屍著。他看上去很安詳,除了流淚,並不像在做
惡夢的樣子。後來解雨臣也累了,只能呆呆地坐在床邊望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吳邪醒了。
他輾轉睜開眼來,那雙眼珠子看上去混濁渙散,沒有焦距。直到慢
慢就定位了,才認出眼前的人。他啞著嗓子說:「小花……幾點了?」
解雨臣一聽見他的聲音,一肚子氣都沒了。再看自己滿手沾的都是
他的眼淚,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輕描淡寫地說:「去喝碗醒酒湯吧。」
就走出房間去了。
這時張起靈過來蹲在他面前,雙手緊緊攢住他的拳頭,說:
「吳邪,我在這裡。」
吳邪瞪大著眼睛。
張起靈說:「沒事了。夢醒了,就沒事了。」
吳邪的手微微發著顫,然後貼上了他的臉龐,一吋一吋地慢慢碰觸著,
好像一個盲人在確認形狀一樣。他的動作很輕,深怕把張起靈碰碎了似
的,指尖輕輕摩娑著,描過他的額際,描過他的髮尖,描過他緊抿的薄
唇,描過他秀致的眉眼。
他閉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說:
「我醒過來了嗎?」
「醒了。」
「我在作夢嗎?」
「不是。」
然後他就抱著張起靈,笑著說:「你相信嗎,我剛剛竟然做了一個大
惡夢,可怕的大惡夢。」
張起靈覺得滾燙的水滴打濕了他的前襟,便說:「沒關係,夢醒了,
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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