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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花後來就回去了,不過在桌上留了一個地址,說他晚上要客串演 出個角兒。吳邪要想看,可以幫他弄個位子。      吳邪心想,自己晚上正好沒有事,昨天又害小花大半夜的還打車回 黃龍,心裡也很過意不去,就立刻給小花打了電話,說他一定會去。想 了想覺得小哥這個年代的人,大概會喜歡聽戲兒,於是又問能不能帶上 小哥。      小花說:「當然可以,但我就弄不到他的位子了。」     吳邪氣結。    下午的時候吳邪出門,小花那地方有點遠,開車要花一點時間。因為 張起靈說他也不想聽戲,於是吳邪就一個人去。到樓下平常慣停車的地 方,卻沒看見車子。吳邪心裡覺得很奇怪,正想問一下小哥,忽然迎面 一台非常驃悍的白色寶馬停了下來。   這麼牛逼的車突然開進吳邪家的小街區,實在太過招搖,吳邪看到 已經好幾個人在往這裡看了。      吳邪心猜一定是小花,只有他會這麼風騷,沒想到車窗搖下來,是 黑眼鏡。    「小三爺,上車?」 吳邪根本沒想到會是這個人,他也不清楚黑眼鏡跑來幹什麼。腦子裡 只是在想,白色寶馬一點也不適合他。他看著就是混道上的,應該開一 台黑色的、像靈車那種感覺的車最好。 「你哪來這麼風騷的車?」 「來杭州,特別租的囉!」 「虛榮。」 結果吳邪就這麼傻里傻氣的上了車,半天了才想到要問他來做什麼。 「今兒解九爺不是要表演嗎?當然是捧場囉。小三爺你也是要過去那邊 吧,就順道載你一程。」 吳邪心想,好個風騷小花,說什麼不是正式的演出,結果親朋好友全 都邀齊了。還弄不到第二個位置呢,分明是跟小哥過不去。又問: 「還邀了誰?」 「昨天的人大概都有份吧?去不去我就不曉得了。」 原來黑眼鏡跟小花昨天已經先碰過面了,不知怎麼,總覺得有些蹊蹺。 但隨即吳邪就揮開了這個想法,他心裡想,既然都來了,怎麼不一塊兒吃頓飯 呢?於是說:「你也太見外了,既然都來到杭州,怎麼不來找我,讓我盡盡東 道之誼?」 黑眼鏡握著方向盤的手抽了一下。 然後他說:「小三爺,昨晚是九爺送您回去的吧?」 吳邪說:「是啊。也真難為他,聽說我醉得跟死人一樣,花了多大力 氣才把我拖回去啊。小哥又不待見他,沒兩下把他攆走了。」   黑眼鏡不說話。      吳邪又問:「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小花跟你說的?」    黑眼鏡笑道:「您敢情是宿醉未醒呢?我跟九爺沒這麼深交情。」 吳邪哼道:「你他媽才宿醉未醒,有人宿醉到隔天下午的?」 黑眼鏡道:「我看過有些癡心人,宿醉一輩子也是有的。」 吳邪覺得他話裡有話,就不做聲。照平常他一定打破砂鍋就纏著問了, 但一則黑眼鏡不是胖子,他們之間其實沒有那麼親密;二則他心裡有個 奇怪的感覺:這話不要問太明白。 結果兩人一路無話,車裡氣氛就這麼悶了一陣子,黑眼鏡大概也不自 在,就轉開收音機,輕柔的西洋歌曲流洩出來。吳邪正嫌尷尬,乾脆豎 起耳朵專心聽著。就聽歌裡唱著:         But the fool on the hill      Sees the sun going down      And the eyes in his head      See the world spinning around    歌曲回環複沓著,同樣的旋律一再反覆。吳邪基本上也沒聽明白整首 歌在唱什麼,只覺得這旋律溫柔的簡直像在嘲諷一樣。這幾句聽得特別 明晰,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割著,頭腦一下火燒似的抽痛了起來,便說: 「換一個頻道吧。」   黑眼鏡從善如流的轉了一個頻道,吳邪問他:「剛剛那是什麼歌?」 黑眼鏡笑道:「我哪知道呀?不然再轉回去?」吳邪忙擺手道:「不要、 不要。」    他望著車窗外,是他很熟悉的杭州市景,像一張張靜物畫一樣從窗外 流過去。但他看著看著,就覺得心裡哪兒不對勁,一種無名的焦躁不安 據滿他的腦袋,整個人像在煎鍋上的一條魚。 他突然極度害怕了起來。 終於吳邪‘啪’一下按掉了收音機,對黑眼鏡道:「瞎子,放我下車。 我不去了,幫我跟小花道個歉。」 黑眼鏡完全不理他,仍繼續開車。隔著墨鏡,看不見他的眼睛,摸不 清他的神情。吳邪覺得極度的不耐煩,便吼道:「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黑眼鏡道:「你這麼急著要幹什麼。」吳邪道:「你管我幹什麼!放我下 車。」黑眼鏡嘆道:「小三爺,你現在這個樣子,教我怎麼放你一個人?」 吳邪一下眼睛都燒紅了起來,道:「我現在什麼樣子?」 黑眼鏡沉默,一會兒,說:「瘋得不成樣子。」 「我哪裡瘋了?」吳邪開口,聲音卻異常冷靜了下來。 「總而言之,我先送你到九爺那兒。」 「不要,我現在要回家,你立刻放我下去。」 「你不能回家。」 「你他媽這是綁票呢!憑什麼我不能回家!」 「你冷靜一點,你現在的情況不能回去。」 「我為什麼不能回去!我愛去哪去哪!我就是瘋了,難道連家都不能 回?」說著就開始拉扯黑眼鏡的手,要搶過方向盤的控制權。黑眼鏡哪 裡肯讓,兩人就在駕駛座上扭打成一團。   吳邪當然沒有黑眼鏡的本事,但人發起瘋起來,又在前座狹小的空 間內,黑眼鏡一時倒也制不了他。      他心想,在大馬路上這樣太危險,不先下狠手不行,便鬆開手,用 力把吳邪摔開,朝他喊道:「因為你現在就是回去,也沒有你想見的人。」    吳邪聞言,一下被通了電似的全身僵住,黑眼鏡正要把他敲昏省事, 就聽見非常尖銳的一聲喇叭聲── 黑眼鏡心想:「這下好了。」 (7)         吳邪被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弄醒了,一睜開眼,就見觸目所見一色的 白。他稍微回想一下,大約就跟前事接上了。他跟黑眼鏡在車上拉拉扯 扯,結果出事了。他只記得一聲高亢的喇叭聲,之後就人事不知。      張起靈坐在床邊,見他醒了,忙拉著他問:「怎麼樣了?」吳邪頭還 有些暈暈的,就這麼楞楞地看著他。好半晌,突然整個人彈了起來,緊 緊抓著張起靈肩頭。這麼大一個動作,鐵定拉到了傷口,但吳邪卻渾然 不覺似的,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然後他像鬆了一口氣似的笑了開來:「你還在……太好了……你還 在。」說著他就抱住張起靈,像要把他按進自己身體裡一樣的緊緊抱著 他。      張起靈沒說話,就這麼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自己。然後他抽出勉強 能活動的手,從背後繞過去,輕輕地、輕輕地撫弄著吳邪的後頸。      這時候護士正好拿了藥進來,看見這畫面就輕咳了一聲。      吳邪像被通電的老鼠一樣抽搐了一下,忙忙鬆開手來,若無其事地 傻笑道:「小哥,你怎麼會在這兒?」他盡量迴避開護士奇怪的視線。      張起靈倒是面不改色,說:「你在下城附近撞車了。對方報警把你送 到醫院來,用你手機裡的電話簿通知我們。」      吳邪茫茫然點點頭,說:「那對方有沒有事?」      張起靈搖頭,道:「好像是他們那邊不守規矩釀的禍,直跟我道歉, 說要賠償。人沒受傷的樣子。」吳邪心想,怎麼會是對方不守規矩呢, 明明就是自己──      想到這裡,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喊道:「哎!那黑眼鏡呢?他沒事 吧!」張起靈疑惑道:「黑眼鏡?」吳邪道:「瞎子啊!黑瞎子,他載我 過去的,車是他開的啊!」      張起靈道:「沒有,車裡只有你一個人。」      吳邪這下臉都綠了:「你沒胡說?」但他也知道,張起靈哪裡會開這 種玩笑呢?張起靈很謹慎地說:「對方是這樣說的,我到醫院時,也只有 你一個。我不知道黑瞎子來杭州了。」吳邪吞了口口水,心想,我也是 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一時腦子千頭萬緒、紛紛亂亂。張起靈說:「那不然 打個電話給他吧?」吳邪忙說好,張起靈就把吳邪的手機遞給他。      然而撥了兩、三次,都沒通,吳邪這下臉色更難看,心裡焦急得不 得了。張起靈說:「你再問問別人。」吳邪想打電話給小花,但想起小花 現在應該正在表演,於是張起靈便拿自己電話撥給胖子。胖子接了,張 起靈問:「有沒有黑瞎子的消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突然駭道:「小哥?你怎麼會突然打電話給 我?」張起靈不知該說什麼,吳邪急的就把電話搶過來,問道:「胖子, 你趕快告訴我,有沒有黑眼鏡的消息?」      胖子覺得很奇怪,便說:「我又不倒斗了,問我幹什麼?難道你有什 麼油水可撈,準備夾喇嘛了?欸,我說──」      吳邪忽然背脊一冷,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他:    「我問你,小花有沒有找你去看他今天的表演?」 「啥?那個人妖?哪能有這種事啊?就是他請我,我還不去呢!那種東 西我也看不懂,那是封建主義下地主階級──」   吳邪又追問:「你一直在北京?」      胖子道:「天真小同志,你腦子沒燒壞吧?來來來,手機給小哥,我 給他問問,你最近是不是生活壓力大──」吳邪懨懨的說:「我先掛了。」 就把電話切掉,整個人像放了氣的皮球一樣。      張起靈看他神情不對,便問道:「怎麼了。」吳邪頓了半晌,又抬起 頭,問道:「我出事的時候坐的是什麼車?」      張起靈大概也看出苗頭不對,微微蹙著眉,但仍很肯定地說:「你那 輛金杯。」      吳邪頓覺天旋地轉。    ----------------------------------------------   吳邪堅持要去跟小花談談,偏偏車撞壞了。身上帶著傷,張起靈也 不可能丟著他不管,只好陪他打車過去。      坐在車裡,張起靈只問他一聲:「你到底怎麼了。」      吳邪哪說得出口,便說:「小哥,我覺得我可能快瘋了。」張起靈等 著他自己說,吳邪卻沒再說下去。張起靈也沒有看向他,就輕輕拉起他 的手,說:「你別多想,我一直都在這裡。」      到下車的時候,吳邪說:「小哥,我現在應該不是在作夢吧。」      張起靈說:「不是。」      又說:「我就在這兒。」      吳邪掐了張起靈一把,問:「痛不痛?」      張起靈笑說:「掐我沒用。」用力往吳邪手心裡摳了下去。      吳邪痛得眼角都泛出淚來,他猜手心裡一定給摳出一個月牙印子了。 而且他還知道張起靈沒真出力,否則以他的手勁,非得鑽出個透明窟窿 不可。但那股鑽心的疼痛卻叫他心安了,他緊緊地扣住張起靈的手,說 什麼也不放開。           小花他們在流水苑包了一整間飯店,並不特別豪華,是雅致小巧的 迎賓會館,好像通常就是接待他們這些藝文界人士用的,一樓還有專門 表演用的舞台。      吳邪去的時候,小花表演正好告一段落,人在休息室裡卸妝。飯店 人員跟小花打了聲招呼,小花請吳邪過來,不過休息室一次只讓一個人 進去,於是張起靈就說他在外面等。 (8)      休息室外很多人守著,男的女的都有,每個都像恨不得把吳邪生吞 活剝似的。一進到休息室裡,滿滿都是花束堆著,花香濃的刺鼻。吳邪 憋著一口氣,心說這未免也太誇張了。他知道小花是個角兒,沒想到還 是個名角兒,儼然是個偶像巨星。      小花正在那裏卸妝,他已換下了華麗的戲服,只穿著白色的單衣。 粉黛鉛華未謝,珠花頭面未除,眉眼兒畫得細長妖冶,原來的一雙桃花 眼更像能勾魂攝魄似的,極帶著一種嫵媚的風韻。      看見吳邪來了,小花便衝他一笑,掐著嗓音說:「這時候才來可趕巧 了,妾身都沒戲唱了。」話裡頗有些嗔怪的意味。      吳邪不吃這一套,走到他身邊拉開椅子,問:「黑眼鏡有沒有聯絡 你?」    「沒有。怎麼來問我?」 「不是你請他來聽戲的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就是放個話兒,要來不來,是你們自己的事。你 昨晚爽快地跟我說了要來,結果還不是不見蹤影。現在還來跟我要黑瞎 子?」這下小花也露出不高興的神色。 吳邪心口微微一涼。 「所以你確實邀他了?」 「幹嘛,你吃醋?」 「你是什麼時候邀他的?」 「還能什麼時候?當然是吃飯的時候。」 「你什麼時候和他吃飯?你不是六點二十才到蕭山機場?」 小花聽了就笑了:「你捉姦呢?你放心,我跟黑瞎子沒什麼私交,我 和他吃飯就是和你們晚上樓外樓那一頓而已。」 吳邪覺得自己開始錯亂起來:「昨天晚上,樓外樓,和我、秀秀、胖 子?」   小花點點頭,把頭上那些漂亮的水鑽珠花一個一個卸下來。吳邪心 想:這是怎麼搞的,胖子剛剛還說他一直在北京。    「我昨天晚上跟你說我要來?昨天晚上說的?不是今天上午?」 小花這下也有點煩了,他瞇著眼,冷聲道:「你這是怎麼樣,露水姻 緣,不想認帳了?」   吳邪面色鐵青,想再撥一次電話給黑眼鏡,卻發現手機不在自己身 上。他當下渾身發寒,頭也沒回就飛奔了出去。      回到大廳,剛剛兩人坐的位置已經空蕩蕩的了,哪裡還有張起靈的 身影。他一瞬間覺得整個世界都要粉碎了,趕巧剛剛那個服務人員從他 面前經過,他便一把揪住那人,喊道:「剛剛和我一起來的那位先生呢?」      那服務員一臉困惑,道:「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怎麼會不清楚,剛剛你帶我和他進來,我們就先坐這兒等的。」   那服務員非常困惑:「我記得只有您一個人而已啊。」      他看吳邪的樣子不太對勁,就改口說:「不然這樣子好了,您的同伴 大概是什麼樣子?我給您去服務台廣播一下?」      吳邪“哈哈?從齒間迸出兩聲破碎的笑,拔腿又奔向小花的休息室, 小花正好也追了出來,一看見吳邪,就一把抓住了他,急道:「吳邪,你 是不是又犯病了?」      吳邪朝他吼道:「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一群人聯合起來耍我是不 是!」      小花把他拖進休息室裡,吳邪卻猛使著勁兒掙扎抵抗。小花鎖上門, 把他按在椅子上,道:「我以為你今早已經好了……」      吳邪道:「什麼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說張起靈死了。」      小花楞楞看著他,然後長嘆了一口氣。      吳邪吼道:「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你叫張起靈出來,別再跟我玩這 麼無聊的遊戲了!你們一群人看著我這樣無頭蒼蠅一樣,給你們耍得團 團轉,是不是覺得很有趣……」說著竟像個孩子一樣號泣了起來:「我到 底做的是哪門子的惡夢!」    小花手足無措,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見吳邪哭著哭著,整個人剛剛 的烈火一樣的氣勢都給哭熄了,他哽咽著說: 「我求你了,只要把小哥還給我就好了……」 「人都已經死透了,你讓我怎麼還你?」 「小花,你放過我吧!讓我離開這裡吧!這是個夢對不對。」 「吳邪……夠了」小花嘆了口氣說:「你先放過你自己吧。」   說著小花用力地把他的腦袋箍在自己胸前,卻又像怕把他碰碎了似 的,一下一下地、極其溫柔地輕撫著他。他能聞見從小花身上傳來淡淡 的脂粉香,還有白色戲裝上薰過的香味。那是一種很柔和恬淡的味道, 煙氣、橙花香還有木頭的味道,讓吳邪覺得自己心跳的拍子慢了下來。 他用力掐著手指,像要掐出血痕來一樣,摳了一個深深的印子。然後他 輕輕地撫過自己的手心,剛才張起靈在他手中留下的深刻印痕已經不在 了。      不在了。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精神都回到原本的狀態上了,他把小花推開, 看見他單薄的白色長衣上留下一塊冰冷濡濕的印子。    「我不相信張起靈已經死了,他剛剛確實和我一塊過來的,否則就是我 的精神錯亂。」   小花皺起眉頭,看著眼前的吳邪冷靜地對他發瘋,但至少這個吳邪 是還能講道理的。他稍微想了一下,說:「可以,我們去證明這件事。」 然後他就把頭上那些花哨的東西摘了,又脫掉戲服,換上一件深色格紋 的絨襯衫。      他說:「卸妝比較花時間,你稍微等我一下。」吳邪也不焦急,就靜 靜地坐在椅子上。小花動作比想像中的快,很快他就弄得乾乾淨淨,他 撥了通電話,然後披上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只把手機、錢包和車鑰 匙塞進口袋裡,頭髮服貼的垂著。吳邪從未看他這麼樸素過,看上去簡 直像個普通的大學男孩。      小花說:「我們從後門走。」      休息室另外有一個門,直接通往地下一層的車庫。車庫很陰暗,帶 點潮濕的霉味,他們走了大概三分鐘,小花在一台黑色的朋馳前停了下 來。吳邪心想:      簡直像一台靈車一樣。      繫上安全帶的時候,吳邪才說:「我以為你會開粉紅色的Hello Kitty。」小花催動引擎沒說話,吳邪又說:「再不然也得是紅色的阿爾法. 羅密歐。」小花斜睨他一眼,說:「有心情開玩笑了?」然後車子就駛上 了斜坡道。      在要彎出飯店後門的一個轉角地方,小花停了下來,搖下車窗。吳 邪看到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站在角落,然後他走過來,從車窗遞進一本 簿子給小花,那恭敬的樣子讓吳邪有一瞬間以為他是來遞交帳簿的。      小花接了那本帳簿,把它丟到吳邪膝上,就催動油門走了。吳邪把 它翻開,那哪裡是什麼帳簿,是一本來賓簽到簿。吳邪立刻就明白小花 的用意,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從第一頁開始翻,一頁一頁慢慢地翻,發 出沙沙的聲響,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簽名。      細長挺拔的瘦金體,上面安安靜靜地落著「吳邪」兩個字。      只有「吳邪」而已。      前一個是不認識的人,後一個也是不認識的人。「吳邪」像個走錯棚 子的喜劇演員,孤零零地佇立在那兒,既可笑又可悲。      吳邪把簽到簿闔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們現在要去 哪裡?」      小花說:「回你家,你家裡總收了些張起靈的遺物吧,你一定把他們 穩穩當當的全收起來,封在一個紙箱子裡,再把它塞進倉庫裡去長灰 塵。」頓了一下,又說:「還是你每天抱著他的衣服睡覺?」      吳邪沒有回答,小花輕鬆地說:「那也無所謂,至少你家裡一定有張 起靈的死亡證明書。他的身分都是假的,那時候花了我們很大工夫,才 把這些手續搞好,讓他有個地方安寧落土──你不會連證明書都燒了 吧?」      吳邪靜靜看著小花的側臉,他的頭髮整齊而柔軟,他的輪廓挺拔凌 厲如刀削。他現在一點也不花俏,深藍襯衫鐵灰長褲在夜色下彷彿一套 喪服。他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吳邪總覺得小花不笑的時候,帶了點清 冷孤絕的意味。      吳邪忽然就覺得,為什麼今夜的小花那麼像誰的剪影。      吳邪伸手摸摸口袋,想起自己的手機不在,於是就說:「手機借給 我。」      小花說:「在我口袋裡,你自己拿。」吳邪伸手拿出那支白色iphone, 小花問他要幹什麼,他說:「打電話給張起靈。」      小花冷冷地說:「我還沒有興趣存死人的電話。」車子這時候甩了一 個大彎,駛進另一條街。吳邪翻遍了電話簿,果然沒有張起靈的電話。 事實上,不論張起靈是死是活,小花都不會存他的電話的。      他把手機還給小花,又說:「回我們家,然後呢?再來又去哪?」      小花說:「帶你去看他的牌位,再去看他納骨之處。他死的時候就燒 化了,我記得你那時候藏了一塊起來,放在一個小香囊裡。他的骨頭倒 是香得不得了,和陳文錦一樣,到最後都還帶著那種味道──」吳邪沉 著聲吼道:「你他媽能不能別說了!」      小花聳聳肩,不置可否,然後說:「再來帶你去找吳二白。」      吳邪瞪大了眼,問:「找我二叔幹嘛?」      小花說:「你該進醫院。」又說:「放心,我會常常去陪著你。」      吳邪說:「這件事不要告訴我二叔,再則,我也沒病。」      小花說:「有沒有病,等你看了張起靈的骨灰罈就知道了。吳邪,人 不怕瘋,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瘋。你二叔能給你安排醫院好好療養的。」      吳邪說:「我不信任你們。」      車子又轉過一個大彎,吳邪貼著車窗,看見窗外的景色漸漸變成自 己熟悉的街區,夜色深沉,大部分商家已經關了,西湖附近非常的安靜。 這時候小花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吳邪看了他一眼,沒有要接的意思, 就伸手進他口袋裡拿了電話,上面是一支不認識的號碼。      吳邪接起來,電話那頭說:「九爺嗎?我是黑瞎子。」      吳邪沉默半晌,說:「我是吳邪。」對方也安靜了。過了一會兒,他 說:「正好,我就是想找小三爺。」      吳邪說:「你還好嗎?」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才笑說:「我才擔心你, 我醒過來的時候,隔壁床的人竟然跑了。怎麼打你電話都打不通,嚇得 我一身冷汗,你明明傷得比我還厲害。」      吳邪隔著衣料,輕輕摸了摸膝上的傷口,現在才覺得隱隱作痛。他 本來傷得就不重,幾乎是些皮肉外傷而已,是剛剛和小花鬧騰了一頓才 又牽筋動骨的。否則走路的時候張起靈都扶著他,他也沒使太多力。      想到張起靈,他心口一跳。      吳邪說:「你人現在在那兒,傷得怎麼樣?」      黑眼鏡聽了就笑:「小三爺還真是都沒變。」又說:「我還待在醫院, 拚死了給你打電話沒人接,就問人要了九爺的電話。你放心,我沒什麼 事,就是左手打了條石膏。」吳邪說:「聽起來挺嚴重的。」      黑眼鏡笑說:「你看看你,搞的一個啞巴張收山了還不夠,現在又把 黑瞎子給弄個半殘。我看整個骨董界的人都恨不得弄死你這個禍根兒。」      吳邪閉上眼睛,道:「啞巴張收山了,然後呢?」      黑眼鏡便沉默不語,半晌,說:「是我不好,不該提他,我掌嘴。」      吳邪又說:「我剛剛也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你沒接到?」      黑眼鏡說:「嗯?好像沒有,我沒收到,也沒有未接訊息。」      吳邪長嘆一口氣,整個人都陷入沙發座椅裡,小花空出一支手奪了 電話,對吳邪說:「你要講多久,手機都要沒電了。」然後就把電話切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20.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