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緩行，回到燄宮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刻。藍髮霸主近月來沒有一頓好飯，現在已覺
得飢腸轆轆，早就想好好飽餐一頓，便拉著白髮青年陪他用膳。
藍髮霸主心情愉快，這頓飯自然吃得極香，顧念著白髮青年在場，便沒有傳酒上來，只讓
人準備了蔘茶，讓白髮青年喝下。
白髮青年已近十天不曾閤眼休息，如今情緒放鬆下來，倦意便油然而生。雖然微笑陪坐，
卻已顯得有些精神不濟，藍髮霸主便要人撤了晚膳，喚來宮內乘坐的輦車，陪著白髮青年
回到裡殿。
裡殿眾人早已跪在殿外相迎。見他們兩人同來，藍髮霸主笑容滿面，修行者也恢復原本那
種恬淡自在的神情，心裡也都鬆了口氣。
藍髮霸主說道：「好了，都起來吧。去侍候枕被，服侍大師安歇。」
胡夏連忙站起身來，招呼底下人去準備。
既然已經將人送回裡殿，時間也晚了，便是藍髮霸主該離開的時刻。但他握著白髮青年的
手，卻捨不得放開，只想多一刻是一刻，便說道：「朕陪你進去。」
臥室內一切都已準備妥當，胡夏帶著幾個侍者躬身退在一旁聽候招呼。藍髮霸主又道：「
朕不放心這幾個奴才辦事。」說著便喚道：「還不快過來給大師更衣。」
胡夏答應一聲，要過來替白髮青年寬衣，白髮青年卻道：「不用，我自己來就好。」說著
脫下外袍交給胡夏，另一個侍者捧著單衣呈上，白髮青年接過要換，卻見藍髮霸主還站在
當地。
白髮青年向藍髮霸主望去，藍髮霸主陡然醒覺，咳了一聲說道：「朕，嗯，朕要回去了。
」
說是這麼說，腳步卻沒有移動，雙眼還眷戀地看著白髮青年捨不得移開。
白髮青年忍不住一笑，轉頭對胡夏說道：「燄君今晚要睡這裡，勞煩你們向寢殿那邊說一
聲。」
藍髮霸主愣了一下，確認道：「你要讓朕睡這裡？」
白髮青年反問道：「不好嗎？」
藍髮霸主又驚又喜，臉上已經笑了開來，連聲說道：「好、當然好！」
白髮青年微笑道：「只是我已倦了，不能再陪好友說話，好友自便吧。」說著便走向床榻
，胡夏要過來服侍，藍髮霸主一揮手將他趕開，又示意所有人退下，自己快走兩步，趕在
白髮青年之前掀開錦被，說道：「好了，累了就快睡，朕在這裡陪你。」
白髮青年見他這樣，心裡也不禁感動。這裡是燄宮，藍髮霸主想怎樣便怎樣，自己無論如
何也難以反抗，但他卻連鋪床疊被這種事都不假他人之手，捨不得離開還要看自己意願才
敢留下，尊重禮敬，呵護備至，自己得他如此相待，又怎能問心無愧、不思報償？
藍髮霸主見白髮青年只是靜靜看著自己，並不上榻就寢，不禁有些奇怪，問道：「怎麼了
？還需要什麼嗎？朕叫人進來──」
白髮青年搖搖頭，移身上榻，藍髮霸主替他蓋好被子，卻不上床，只拉了張椅子在他床邊
坐下。
白髮青年問道：「你不上來睡嗎？」
藍髮霸主說道：「朕在這裡守著你就好。無論你何時醒來，朕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
白髮青年眉心微微一斂，問道：「好友，你幾日不曾閤眼了？」
藍髮霸主伸出手指輕輕揉著他的眉心說道：「沒關係的，朕不要緊。朕只要能看著你就覺
得高興了──欸，你別這樣看朕，你再不睡，朕可要吻你了。」
白髮青年卻沒有如他預料的立刻閉上眼睛睡覺，反而坐起身來，掀開了錦被，說道：「好
友，你上來睡吧。」
藍髮霸主搖頭笑道：「你別把自己往虎口推了。朕克制不住怎麼辦？」
白髮青年說道：「沒關係。」
藍髮霸主呆了呆，「啊？」
白髮青年看著他，又說了一次：「沒關係。」
兩人對視著，藍髮霸主慢慢低下頭去，白髮青年靜靜地望著他，嘴唇即將碰觸時，藍髮霸
主卻又抬起頭來。
「好友？」白髮青年疑惑道。
藍髮霸主說道：「還是算了吧。」
「你不是想要嗎？」白髮青年問道。
藍髮霸主說道：「朕是想要你，可是你並不想要朕啊！」
白髮青年說道：「我並不排斥，也沒有不願意。」
藍髮霸主嘆了口氣，說道：「你的呼吸平順，心跳也沒有加快，朕都要碰到你了，你還能
如此冷靜地回望著朕──你既沒有動情，也沒有動心，你只是覺得朕對你好，想報答朕罷
了。」
白髮青年說不出話來。
藍髮霸主輕撫著他的頭髮說道：「好了，不要多想了。你已累了，好好睡一覺，朕在一旁
陪你。」
白髮青年靜了一會，說道：「好友，明日，我和你一起回到聖魔界吧。」
「嗯？」藍髮霸主愣了一下。
白髮青年說道：「明天便是約定的日子，不是嗎？」
藍髮霸主笑了笑，說道：「明天的確是約定的日子。但你既然不想去，朕便陪你留在人界
。你不必擔心他們傷害朕，朕也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白髮青年說道：「可是我希望你能回去繼承帝位。」
藍髮霸主微微凝起眉心，不解地看著他。
白髮青年說道：「聖魔界若是另立君皇，或許又要侵犯人界，屆時兵禍綿延，不知有多少
人要受害。只有好友回去繼承帝位，才能避免此事發生。」
藍髮霸主沒有說話。
白髮青年又道：「我會和你一起回去的。」
藍髮霸主說道：「你明明是那麼不願意，為什麼現在卻……哦，朕知道了，你是擔心聖魔
界侵犯人界。你放心，他們若敢來，朕會將他們趕回去的。」
白髮青年閉上了眼睛一會，又張了開來，說道：「好友，請你回聖魔界去吧。」
藍髮霸主問道：「你不相信朕？」
白髮青年說道：「我幼年時見過聖魔界大軍屠戮我族，長大後也遊歷過許多被聖魔界大軍
蹂躪過的地方，見到許多家庭破碎、親人流離失所的慘狀。好友，我並不是畏懼聖魔界，
也不是不相信你。爭戰若是無法避免，你我挺身對抗便是；但若是可以避免，我希望它不
要發生。」
藍髮霸主凝著眉頭看他，不知該氣該憐，只搖著頭說道：「戰爭不是你造成、那些人也都
跟你沒有關係。你明明遭遇過許多不幸，為何不會多替自己著想一些？」
白髮青年說道：「我還有恩師救我，許多人卻沒有這樣的機會。」
藍髮霸主仍是皺眉，說道：「朕真是不明白。你知道朕要帶你回聖魔界時，明明是那樣痛
苦，現在朕不回去了，你反而要自投羅網。」
白髮青年淡淡一笑，說道：「因為，現在我已是心甘情願。」
「嗯？」藍髮霸主愣了一下。
白髮青年說道：「你既能為了我，放棄回到自己的故鄉，我又何嘗不能為了你，永遠離開
人界？」
藍髮霸主連忙說道：「朕並沒有這樣的意思。朕是真心希望你能快樂，才會想與你一起留
在人界。再說，聖魔界雖是朕的故鄉，但朕離開已久，並沒有什麼留戀啊！」
白髮青年問道：「你真心希望我能快樂？」
藍髮霸主說道：「當然！」
白髮青年說道：「那麼你便回到聖魔界接掌大位，並發誓永遠不再入侵人界；而我，我留
在人界。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面了。」
藍髮霸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感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他當然不可能答應和白髮青年分開
，但若立刻反悔，他說的話豈不是等同放屁？
白髮青年恬淡地一笑，悠然地說道：「若是做不到，那便帶我一起回去。」
藍髮霸主頓了半晌，苦笑著說道：「朕現在已經不知道怎樣做才是真的對你好了。」
白髮青年面色微微一凝，說道：「我不了解聖魔界的狀況，也不知道要約束聖魔界中人不
侵犯人界，是不是很困難。好友，我期望你達成的，或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說不定還會
因此危害到你的帝位，甚至你的性命。」
藍髮霸主臉色一整，認真的說道：「朕會不惜一切，達成你的心願。」
白髮青年望著他，輕輕地說道：「我或許會成為聖魔界最痛恨的敵人，而你，你或許會成
為聖魔界最昏庸的君主。」
藍髮霸主說道：「昏君就昏君吧，朕無所謂。只要你高興，朕就是得罪天下人又何妨？」
白髮青年凝視著他，莊重地說道：「好友，謝謝你。從今以後，只要你一句話，我赴湯蹈
火，在所不辭。」
藍髮霸主一笑，說道：「朕不要你赴湯蹈火，朕要你平平安安的，好好地陪在朕的身邊。
當然，如果你能趕快愛上朕就更好了。」
白髮青年伸出手去，捧住藍髮霸主的臉，又慢慢地靠近他；藍髮霸主看著白髮青年的舉動
，半是訝異半是好笑，鼻尖即將碰觸鼻尖時，藍髮霸主伸出手去，輕輕捏著白髮青年的下
頷，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白髮青年抬起眼簾看他，說道：「我想趕快愛上你。這樣能讓我快點愛上你嗎？」
藍髮霸主不禁失笑。可同時，一股溫暖的感覺卻自心底升起。就如同他想好好疼愛、珍惜
白髮青年一樣，白髮青年也在盡自己的力量對他好。
藍髮霸主伸手輕按著白髮青年的肩膀，小心地扶著他躺臥下來，又低下頭去，在白髮青年
唇上輕啄了一下，才抬起頭來說道：「現在，你只要好好睡上一覺，就是對朕好了。」
白髮青年慢慢眨著眼簾，卻仍定定地注視著他。
藍髮霸主知道白髮青年其實已經很累了，卻還在擔心他是不是能夠好好休息。藍髮霸主胸
口一陣疼痛，一陣溫暖，他伸出手掌遮蓋在白髮青年的眼簾上，輕聲說道：「別擔心，朕
累了自然就會上床睡了。明天早上你睜開眼睛時，說不定朕就躺在你身旁呢。」
白髮青年微微揚起唇角笑了，卻沒有再發出聲音來。藍髮霸主可以感覺他的眼睫慢慢刷過
自己的手掌，顫動了幾下，終於沒有再睜開眼睛來。
藍髮霸主一直等到白髮青年的呼吸變得勻長，才慢慢將手掌移了開來。
沉睡中的容顏寧靜安詳。藍髮霸主的視線流連在白髮青年的眉梢眼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才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這一動，卻感覺有東西滑過自己的衣角，藍髮霸主低頭一看，才發覺那是白髮青年的手，
原來白髮青年的手指一直輕輕靠在自己的衣擺上，彷彿要確認他是不是一直都在一樣。
藍髮霸主看了好一會，終於笑著搖了搖頭。他捨不得讓那手指失去依靠，更捨不得讓白髮
青年在睡夢裡感到不安。
藍髮霸主輕手輕腳地上了床榻，在白髮青年身邊躺下來，微笑著，無聲低喃：「睡吧，朕
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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