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離開雲天寺後,玄鳳翔便帶著越天思一路急馳,攀凌雲峰而上。他憂心越天思的毒患,更
擔心自己不知何時會神識飄移回復記憶,因此此行他幾乎豁盡全力,足下便像生了風一般
,穿山踏雪而上。
他們午後便離開雲天寺,以兩人的身手,不需特別趕路,也可以在明早日出之前,輕鬆到
達凌雲峰頂。越天思原想提醒玄鳳翔不需趕路,但見他如此憂急,知他為過去之事掛懷,
便不出聲,一路安靜地伏在玄鳳翔背上。
還不到子時,他們便已到了凌雲峰頂。
凌雲峰頂終年積雪不融,極目所見都是一片銀白霜雪。玄鳳翔向四周望去,只見遍地冰雪
,卻不見任何植株。
玄鳳翔眉頭一凝,側頭問道:「我走錯路了嗎?」
越天思說道:「露果就在你前方。」
但除了冰雪,玄鳳翔什麼也沒瞧見。
越天思自他背上下來,向前走出十步,就在雪地上坐了下來。
玄鳳翔吃了一驚。此處空氣稀薄,氣候嚴寒,別說一般人難以攀登,就是練武之人,內力
若是不強,也很難抵擋這種穿肌透骨的寒冷。
越天思雖然常年在此地修行,但此時他身受毒傷,內息難以運轉,玄鳳翔一路化出熱氣助
他禦寒,仍擔心他禁受不住,越天思這一坐,玄鳳翔心頭一跳,立刻想去拉他起來,卻見
越天思抬頭朝他微笑道:「不要緊的,我已習慣了。好友若不覺冷,不妨也坐下來。」
玄鳳翔心裡雖然著急,也只好依言坐下。
越天思說道:「露果埋於冰雪之下,只有在日出的那一剎那可見細微紅光,到那時露果才
會現形。」
玄鳳翔點點頭,眉頭卻仍微微皺起。
越天思淡淡一笑道:「寒冷的冰雪之氣,能助我穩定內息。我最初修行,便是在這裡。」
玄鳳翔見他神色寧和,肢體放鬆,知道越天思說的不是安慰的話。但他心裡就是無法安定
下來。他還在想那薄冊裡記載的一切,想他曾經那樣的傷害過越天思。他當然也覺得愧疚
、過意不去,但更多的卻是恐懼。意識飄移時的一切他毫無印象,也無法掌控,雖是他的
軀體,卻不是他所熟悉的自己。而且,他感到意識飄移的時間愈久,自己的力量便愈強。
他可以預料當他回復記憶的那一刻,他的功力將比現在更強數倍。
他很可能一回復記憶,便對越天思痛下殺手,若是那時越天思的毒傷還沒有痊癒,他甚至
可能一掌殺了越天思!
越天思雖然知道玄鳳翔心裡的憂慮,但也無能為力。玄鳳翔回復記憶只是早晚的事,屆時
他還能不能記得現在的一切,將會變成他們是否再次敵對的關鍵。現在越天思能夠做的,
只有儘快治癒自己身上的毒傷,還有便是找出玄鳳翔無法回歸聖魔界的原因。
越天思回憶薄冊裡描述的一切。他既然能在死前留下線索給恩師,那便代表他已預知了自
己的死亡。然而薄冊裡描述的景況,又不似兩人相約決戰,因為若是約戰失敗被殺,那便
不會自盡;既已自盡,對方又何必再加重掌擊殺?對方若是有意辱屍,那麼千刀萬剮、挫
骨揚灰是常事,為何又留他全屍?
再說,麒麟玉對玄鳳翔而言既是如此重要之物,又怎會在他身上出現?
難道是他奪取了麒麟玉?
想到此,越天思不禁問道:「好友,你知道麒麟玉有什麼功效嗎?」
玄鳳翔也在思考相同的事,立刻應道:「我只知道麒麟玉與我血脈相連,似是我的一部分
,其他便一無所知了。」
越天思說道:「如此重要之物,不該離身,難道是我巧取豪奪?如果能夠知道它有什麼功
效,或許便能知道我奪取它的原因。」
玄鳳翔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認為是你奪取了麒麟玉,你不是這樣的人。再說,」玄鳳翔
停了一下,說道:「我既能殺害你,你又怎能從我身上奪取麒麟玉?」
當然,取得一樣東西不一定要靠武力,利用條件交換或者各種手段都能達到目的,然而若
要條件交換,雙方必須有相當的付出才行。玄鳳翔若付出麒麟玉,那麼越天思該付出什麼
?
「什麼樣的情況,才會使你一頭黑髮盡皆成白?」玄鳳翔問道。
越天思輕吸了口氣,答道:「那是氣血飛散的狀況。受傷極重又無法及時救護,氣血便會
漸漸飛散,至滿頭白髮,功力已剩不到一成了。」
然而一塊麒麟玉,功效再如何神妙,又怎能讓他付出一身功力?除非麒麟玉是個極重要的
物品,他必須不計一切代價去奪得──
越天思喃喃問道:「麒麟玉會是你回歸的關鍵嗎?為了阻止你回歸,我奪取了麒麟玉,你
因此而追殺於我?」
然而這仍然不能解釋越天思為何自盡。再說,若麒麟玉是玄鳳翔回歸的關鍵,如今麒麟玉
既然已經毀去,聖魔界人又何需用盡心機迫害於他?或者,他們並不知道麒麟玉已經毀去
,他們仍在尋找麒麟玉?
「不妙!」越天思叫道。
「怎麼了?」玄鳳翔立刻問道。
越天思說道:「若麒麟玉便是聖魔界人尋找的關鍵之物,他們可能會因此對性空下手!」
玄鳳翔說道:「麒麟玉已毀。」
「如果聖魔界人不知道呢?」越天思說著便站起身來,說道:「我得回去提醒性空才行。
」
玄鳳翔一躍而起,握住了他的手臂,說道:「你已提醒過他了。」
越天思搖了搖頭,說道:「我必須把麒麟玉拿回來,不能將危險留在他的身邊!」
越天思轉身想走,玄鳳翔伸出手去,越天思立刻採取防備,他身形一側,五指拈訣,護住
自己周身大穴;他不能像在那熱鬧的城鎮一樣,被玄鳳翔點了穴道而動彈不得,他必須回
到雲天寺,取回麒麟玉才行!
但玄鳳翔並沒有去點他的穴道,玄鳳翔只是伸出雙手去圈住他;越天思叫了聲:「放手!
」舉起手來作勢要斬下,玄鳳翔卻不為所動,越天思伸出手想去推開玄鳳翔,手掌觸抵玄
鳳翔的胸口,卻發現玄鳳翔早已卸下全身的功力,他這一掌下去,必將傷及玄鳳翔內腑。
越天思只得放下手來,說道:「好友,我不能如此自私,請你放手。」
玄鳳翔說道:「就算你取回麒麟玉,一旦聖魔界人找上性空,性空難道就會告訴他們麒麟
玉在你身上,好讓聖魔界人來追殺你?」
越天思愣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玄鳳翔又道:「再說,回歸的關鍵若是一項物品,聖魔界人又何必如此逼迫於你?在你尚
未想到它的用處前,他們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四處搜索,甚至條件交換,比如說:他們若抓
了小紫,要你交出麒麟玉,你會不肯交嗎?」
越天思緊繃的肩頭慢慢垂下,嘆了口氣道:「你說的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
玄鳳翔放開手來,退了一步,這才說道:「這些原本是你告訴我的。你著急他人的安危,
才會忽略這些。」
越天思搖頭道:「那麼關鍵究竟是什麼呢?我已知道我的過去,卻仍然沒有頭緒。」
玄鳳翔自然無法回答。
越天思又道:「好友,提升你的功體吧。你卸下功力多久了?此地如此寒冷,肉軀怎禁受
得住?」
玄鳳翔卻道:「你不必擔心,我尚保留基本的功體。」
越天思看著他。
玄鳳翔又道:「提升功體需一刻鐘左右,我若再度神識飄移,你便要立即下手,不可猶豫
。」
越天思聽了卻沒有回答,玄鳳翔只得催促道:「越天思,你答應我。」
越天思別過頭去,有些生氣的說道:「我不答應。」
「越天思!」
「昨夜你抱著我入睡,二更左右,雨停了,我感到你有些異樣。你的身上散發出一種奇特
的氣息,那氣息使我感到壓迫,我只得小心離開你的懷抱,走出洞外,戒備地看著你。我
見你的表情變化,似乎有傷心有憤怒,但末了你卻微微地笑了,好像有什麼高興的事──
好友,你有想過嗎?過去的你或許是快樂的,或許是因為我的緣故,而使你失去了你的快
樂──天戰一族與聖魔界既是宿敵,兩方敵對也是必然,但如今我們已是好友,如果你回
復記憶能夠重拾你過去的幸福,我又怎麼忍心親手將它摧毀?」
玄鳳翔沒有說話,越天思又道:「好友,我知道你對我好,你想留在人界也是因為我,但
我卻覺得惶恐。我想將聖魔界人趕回去,卻不希望因此而抹煞了你原本該有的幸福。如果
你沒有回復記憶,留在人界對你或許是好的,但你若回復記憶,或許聖魔界才是你的幸福
所在。」
玄鳳翔沉下聲音,靜靜問道:「所以你認為將來若是敵對也無所謂?讓我殺了你也無所謂
?」
越天思答道:「我當然不希望這樣。我希望當你回復記憶時,你能記得如今的我,而化解
過去的仇恨。我希望我們一直是好友。」
玄鳳翔突然明白了。越天思極力想找出他不能回歸的原因,並不是為了將他永遠留在人界
,而是為了與聖魔界相抗。越天思要以此為籌碼,以讓他回歸為條件,將聖魔界人趕回聖
魔界去。
當然越天思沒有利用他的意思,越天思只是認為,他回到聖魔界對他或許會比較好。越天
思看重人界,遠超過看重他。他是不是能夠留在人界,留在越天思的身邊,對越天思而言
,根本無關緊要!
一瞬間,玄鳳翔覺得憤怒。越天思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一個人,甚至比他自己還重要,但
他卻不是越天思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雖然玄鳳翔早就知道越天思是這樣的人,但這樣深刻的體認仍然讓他有些難以忍受。直到
此刻,他才知道他對越天思的愛早已超乎他原本的想像。他想獨佔越天思,想將越天思緊
緊地擁抱在懷裡,狠狠地佔有,不管越天思如何掙扎哭泣,他也不願意放手!
玄鳳翔凝視著越天思。暗紅的雙瞳轉成血紅,散發出一種壓迫的氣息,越天思心頭一驚,
關切又擔憂地喚了聲:「好友?」
玄鳳翔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望著越天思好一會,才慢慢收斂那種狂放的氣息,閉上眼睛
平靜的說道:「越天思,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留在人界,留在你的身邊。這是現在的
我,唯一的心願。不論將來我變成如何,請你記得現在的我,這唯一的心願。」
玄鳳翔張開眼睛,看見越天思正怔怔地看著他,像受到驚嚇一般地怔怔看著他。
玄鳳翔很想伸出手去撫摸越天思的臉頰,也想溫柔地將越天思擁進懷裡柔聲安慰,但他只
是轉過身去背對著越天思,向前走出一段距離,而後靜靜地注視著山峰底下的雲海。
越天思的確被玄鳳翔嚇了一跳。即使他未經情事,也知道玄鳳翔眼底那激烈的渴望絕不是
面對朋友時該出現的。那情緒太過強烈也太過複雜,有一瞬間,他甚至以為玄鳳翔會一口
將他吞下。
越天思的朋友並沒有很多,玄鳳翔絕對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位,然而,當玄鳳翔閉著眼睛
說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這句話時,他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他感到玄鳳翔說的『
重要』與他的『重要』是不同的。玄鳳翔是他重要的朋友,他可以為玄鳳翔赴湯蹈火,死
而無悔,但是,那仍然是不同的!
那一瞬間,他只想要逃避。玄鳳翔對他的感情遠超乎他的認知,他覺得自己負擔不起那樣
深刻的感情。同時他也覺得害怕,他在玄鳳翔眼中看見強烈的獨佔與保護,如果他有了損
傷,甚至,如果他死了,玄鳳翔必會為他殺盡天下,直到自身毀滅為止!
他不知道該如何對這樣的感情做出反應。生命來來去去,他雖然也會不捨也會悲傷,但過
去了便是過去了,從來不會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但面對玄鳳翔,他卻說不出這種勸慰的話。因為他在玄鳳翔的眼中看見無悔的執著。
越天思在那裡靜靜地站了好一會。他並沒有特地去看玄鳳翔,但他的心無法平靜,玄鳳翔
那雙炙烈的眼睛,鮮明地停留在他的腦海深處,他無法克制地回想起自他們相識以來的一
切,以及玄鳳翔對他的付出。
如果不只是朋友,那麼會是什麼?
他突然想起雨夜山洞裡的那個吻。那麼激烈那麼熱情,他當時怎會以為玄鳳翔不過是在轉
移他的注意力?
一瞬間,越天思感到慌亂了。
他希望事情不是如他想的那樣,玄鳳翔就在他的面前,他可以開口去問,去求證──
但是他猶豫了。如果玄鳳翔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他又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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