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仁堂前的景象幾乎可以用地獄來形容。
服下金銀花和連翹兩種藥物的病患，腹中劇痛本已舒緩，正感到沒事可以回家的時候，人
一站起，竟又倒了下去，有人過去把病患扶起，卻發現病患全身皮膚變黑，前一刻還在說
話的人，現在已經沒有了呼吸。
而接觸病患身體的人，也是同樣的下場，先是雙手變黑，接著也倒了下去，就像被傳染了
一樣。
轉眼間，連仁堂前已倒下百餘人，就連還沒有服下金銀花與連翹的病患，身體也開始變黑
了。
即將死亡的恐懼使這些病患像溺水的人尋求浮木一樣，周圍有人便伸手攀抓，沒有中毒的
人眼見此景也驚恐的後退，連仁堂前一時秩序大亂，眾人互相踐踏，「救命！」「救救我
啊！」的呼聲此起彼落，人群開始向外四散奔逃。
「怎麼會……？」越天思大吃一驚，他想近前探視，玄鳳翔卻突然伸手點了他的穴道。
越天思一呆，身子已軟綿綿地倒了下去，玄鳳翔抱起他，足尖一點，躍上高處的屋頂。
越天思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玄鳳翔也不理會，只面無表情地扯下自己衣襟的下擺，撕成長
條，將越天思的眼睛蒙了起來。
「不要看，也不要聽。」玄鳳翔沉聲說道，雙手在越天思耳下輕拍了一下，越天思頓時感
到一陣昏眩，耳中嗡嗡作響。
玄鳳翔看向底下混亂的人群。那裡面有不少人已感染劇毒，卻還沒有倒下，也有一些人只
是受到驚嚇，正瘋狂地到處躲避。
他只能選擇殺死這些人，或者讓這些人殺死全城的人。
玄鳳翔原本就是縱橫沙場的不敗將軍，戰場上棄卒保車，犧牲少數人來確保多數人的存活
，是再常見不過的事。
他毫不猶豫就選擇了前者。
玄鳳翔輕輕吸了口氣，眼神一冷，雙手蓄滿勁力，向下推出。
以連仁堂為中心，方圓五十尺內瞬間屋倒樹斷，磚碎瓦裂，將中毒者的屍體與逃生者的希
望，一迸掩埋在塵土之下；而後掌力再吐，這方圓百尺之地便彷彿乾柴乍遇烈火般，熊熊
燃燒了起來。
濃煙竄上半空，烈焰夾帶驚人的熱度撲向四面八方。過於巨大的火勢，逼使整個城鎮的人
都不敢救火，只能拼命地向外奔逃，一時驚呼慘叫的聲音不絕於耳，逃難中的人群互相推
搡擠迫，彼此各不相讓，互相踐踏而死的人更不知道有多少，整個城鎮宛如陷入火海的人
間煉獄一般。有人抬頭看見高處的玄鳳翔，嘶聲大叫道：「惡魔！是這個惡魔！」
玄鳳翔便像沒有聽到似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底下的火龍，哪裡火勢弱了，便再補上一
掌，腳底下的屋瓦若是開始發燙了，他便抱著越天思向外撤離。
一個時辰之後，這個原本繁華的城鎮，已被烈火燒成一片焦黑，近萬人被趕離這個自小生
長的地方，直到連夜的一場滂沱大雨後， 四散奔逃的群眾才又漸漸聚集了回來。
這裡從此變成了鬼地。傳說從地獄來的藍髮惡魔殺掉了所有人，燒毀了這個地方。
＊
天空中烏雲湧動，層層疊疊聚攏了過來，不多時，大雨便傾盆而下。玄鳳翔奔馳在林間的
小路上，急著要尋找一處能夠避雨的地方，然而這場急驟的大雨使得遠山近樹都籠罩在一
片迷濛之中，玄鳳翔儘管眼力極好，在這樣的大雨裡，能看出去的也不過百尺左右。
突然，一間殘破的廟宇映入眼簾，玄鳳翔心頭一喜，連忙向那破廟掠去，急雨挾帶著狂風
使廟門「砰」的一聲打了開來，玄鳳翔一躍而入，卻聽廟裡驚呼聲響起，原來裡頭竟已有
人。
那旅人正冷得發抖，想找些東西生火，沒想到火光一亮，一頭藍色的怪物突然扎了進來，
他嚇得尖叫起來，手裡的火摺子也掉了地上。
「好友……」
玄鳳翔聽見越天思低啞的聲音。越天思的穴道早已解開，但自離開那城鎮到現在，越天思
一直都只是安靜地伏在玄鳳翔背上，直到此時，他才開口喚了玄鳳翔一聲。
玄鳳翔知道越天思的意思，心裡卻有些微的猶豫。越天思不願意再接近人群，但他們已全
身溼透，眼下卻只有這個避雨的地方──
那旅人還在尖叫，玄鳳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終於還是轉身奔入那滂沱的大雨裡。
雖然如此，越天思總算出了聲，而且仍然喚他『好友』，玄鳳翔不禁悄悄地鬆了口氣。在
當時的情況下，他雖是不得不為，但他對那些人並沒有絲毫憐憫之心，所以下手也毫不猶
豫。
但越天思與他不同，每多傷一條人命，都讓越天思感到痛苦，他雖然遮住了越天思的視覺
和聽覺，卻不能冒險讓越天思完全失去意識，以越天思對周遭環境的敏銳度，就算不用眼
睛和耳朵，一樣能察覺他的行動。
「那是『重毒』。」玄鳳翔在雨裡說道，「第一重的毒性掩蓋著第二重的毒性，使第二重
的毒性無法迅速發作，中毒的人還能存活一段時間，也就有機會將那毒傳染給別人。
你用金銀花和連翹解去第一重的毒性，使第二重的毒性快速顯現出來，中毒者雖會迅速死
亡，卻也能避免更多無辜者受害。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你還救了許多人。」
越天思沒有出聲，玄鳳翔又道：「我用烈火焚燒，是因為『重毒』是一種具傳染性的蠱毒
，唯有烈火焚燒，才能使毒性完全消失。我用烈火將所有人驅趕出城，也是為了避免城中
仍有殘留的蠱毒。」
越天思只輕「嗯」了一聲，並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玄鳳翔一時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
埋頭趕路。
雨水落入越天思的眼裡，扎得他雙眼生疼，但他仍是睜著眼睛，盯著霧濛濛的前方。
雙眼被矇住之前的最後一個影像還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耳鳴之前聽見的最後一個聲音
也還記憶猶新。
他看見許多人痛苦地掙扎著求生，向他伸出求救的雙手，求他救命；而他不但不是救命的
神仙，反而還是帶來這一切苦難的引火線。
這些人是因為他在那裡才會喪命的，如果他不曾停留在那個熱鬧的城鎮，這些人至今仍然
好好地活著，與他們的家人朋友共享天倫。
他一個無心的決定給這些人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即使是倖存者也永遠無法再回到過去了
。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聖魔界為了讓玄鳳翔回歸，所做的一小步動作。
聖魔界──
越天思慢慢握緊了拳頭。
今天之前，聖魔界對他仍只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和族群；今天之後，聖魔界已是他無法推卸
的責任。
他將會盡一切力量摧毀這個殘暴而不擇手段的族群，他要將他們趕回遙遠的虛空，在他有
生之年，絕不讓聖魔界中人再度染指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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