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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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正是楓紅時候。
湖心的一座雅緻小亭裡，藍髮霸主正擁著酥胸半露的黑髮美女倚坐亭閣。涼風陣陣，美人
更向懷中偎了進來。
「國主……」美人嬌笑著，眼波如水，勾魂似的，直望進藍髮霸主的眼裡。但這一望之下
，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眸顯出一絲恐懼，雖然還是笑著，那笑容卻已變得僵硬。
「怎麼啦？」藍髮霸主唇邊仍是原來略略上揚的弧度，話聲悠悠，好像還是方才調笑的語
氣。
「啊、沒、沒……」美人還想再笑，但那笑容卻已永遠凝固在她臉上了。
藍髮霸主站了起來，臉上仍是方才那抹淺笑，不疾不徐地來到池邊，伸出右手。
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的侍者，舀起一瓢池水，細心為他洗去修長指尖上沾染的一點血紅。
一隻烏鴉突然自樹梢飛起，一聲尖鳴，侍者本已發抖的手握不住瓢把，手中的水瓢啪的一
聲落了地。
「啊啊啊……饒、饒……」
藍髮霸主望著自己略略沾溼的衣擺，眉頭微微一皺。
他又想起白髮青年，想起白髮青年的那雙眼睛。
即使面對面凝視著他的血紅雙瞳，也毫不退縮。
在白髮青年的面前，他好像也只是個普通人一樣。他的地位，他的武功，他的威勢，甚至
他那令所有人恐懼的血紅雙瞳，似乎都沒什麼特別。
明明是他的階下囚，為什麼竟不肯服從於他？一個一伸手就能殺死的人，看著他的眼神，
為什麼竟能如此平靜？
藍髮霸主感到一絲煩躁。
那侍者還跪伏在地上發抖，藍髮霸主淡淡道：「收拾了。」便轉身而去。
身後傳來哭喊的聲音，隨即淹沒在冰冷的湖水裡，終至無聲。
藍髮霸主來到裡殿，殿門前一干侍者跪倒在地，每一個都是汗出如漿。
藍髮霸主問道：「如何？」
領頭侍者戰戰兢兢的回道：「啟稟國主，他還是、還是一樣。」
藍髮霸主微覺不耐地揚了揚手，兩個侍者連忙拉開殿門，藍髮霸主走了進去。
錦繡絲白的床榻上，白髮青年微閤雙眼，端正盤坐。藍髮霸主進來，他也沒有張開眼睛來
看上一眼。
桌上有許多精緻的菜餚和美酒，卻都早已冷卻，擺在一旁的牙箸和杯碗，也沒有任何動過
的痕跡。
自來到這裡，白髮青年就一直這樣靜靜地坐著，不言不動，也不吃不喝。
藍髮霸主望著他，好一會才問道：「你後悔了？」
一個月前，剛從戰場凱旋班師的軍隊，在中途遭遇襲擊。
那時軍隊正穿過一條狹窄的山道，一邊是山壁，一邊卻是深崖。幾萬人的隊伍被拉成長長
的一條細線。
當藍髮霸主的車駕經過時，地面突然竄起濃厚的毒煙，轟然數聲巨響，自山壁上滾落無數
巨石，藍髮霸主的車駕寬大，前後受阻無法逃離，車廂頓時被巨石壓碎；藍髮霸主的貼身
護衛驚呼一聲，搶上要搬離巨石，卻見數十條黑影手中持執刀刃，自前後山道奔來，和藍
髮霸主的貼身護衛纏鬥起來。
前後的軍隊人數雖然眾多，囿於地形，卻無法助戰，一時間人心惶惶，戰馬高嘶，喊殺震
天。
等到瀰漫的煙塵終於落定，眾人清楚看見車駕破碎，無人生還，一群刺客忍不住歡呼道：
「成功了！」
一人脫下掩面的黑罩，高聲道：「暴君已死！束手就擒者既往不咎！」
眾將士一見，那為首者竟是當朝宰相，彼此對視，都有些不知所措。
有些將士猶豫著就要放下手中兵刃，正當此時，山崖高處突然傳來一個清潤的聲音，說道
：「君主未死，不可妄動！」
這一聲傳來，眾人不禁都抬頭上望，赫見藍髮霸主偉岸的身影釘立在高崖之上，而發聲之
人，就站在他的身旁，正是之前孤身為戰俘請命的白髮青年。
幾乎就要投降的諸多將士，因著這一聲，立刻便握緊了手中的兵刃，將刺客或殺或擒，不
但平息了一場叛變，也救了自己一命。
藍髮霸主早已知道會有這場叛亂，他只是不知道重傷之下的白髮青年，竟還能察覺出那一
絲細微的不尋常，更驚訝白髮青年竟會出聲提醒他。他原本以為白髮青年終究被他收服，
沒想到在這之後，白髮青年竟決意要離去。他無法可施，只有點住白髮青年的穴道，將他
軟禁起來。
「我是不是後悔，根本無關緊要。」白髮青年淡淡說道，「你早知道有刺客，並不是因為
我提醒你，你才避開。」
「哦？如果朕早知道有刺客，為何不一早拔除，任他們對朕下手？」
「因為你想看有多少人不忠於你，好將這些人一舉剷除。」白髮青年看著他，眼裡有一種
平靜的怒意。「你是故意任由事態發展，而不多加阻止。」
藍髮霸主說道：「這樣不對嗎？揪出叛徒，朕才能高枕無憂。」
白髮青年說道：「你不只殺死那些人的家屬親人，還牽連朋友故舊，只要扯得上一點關係
，便毫不容情，連八十老嫗、三歲孩童也不肯放過，你這樣的君主，是在逼臣下造反！」
藍髮霸主不在乎的說道：「斬草自然是要除根的。而且，還能收到殺雞儆猴之效。」
白髮青年冷冷說道：「你並不是在揪出叛徒，而是在製造叛徒。昨日的叛徒伏誅了，明日
的叛徒還會持續出現，終有一日能夠推翻你！」
藍髮霸主輕笑一聲，說道：「難怪有人傳言，說你是上天來使，是要來推翻朕，取而代之
的。聽說已有不少人暗中擁護你，只要你登高一呼，便要揭竿起義。」
白髮青年說道：「我已落在你手中，生死由你，要如何號召起義？你莫要以此為藉口，大
興冤獄。」
藍髮霸主見他面上微微露出緊張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一絲得意。白髮青年的弱點其實很明
顯，太過心軟便是他的致命傷。
藍髮霸主彷彿閒談一般說道：「你記得泰族嗎？就是你為他們擋下天上隕石、又為他們戰
俘請命的那一族。」
「嗯？」白髮青年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藍髮霸主續道：「十日前，他們得知你落在朕手中，便遣使來求和，希望以十車珍寶和十
名美女，來換你一命。」
白髮青年微微皺了皺眉，問道：「你自然是不允的了？」
藍髮霸主說道：「你以一人之力救了整個泰族，泰族只用十車珍寶和十名美女就想將你換
回，未免將你看輕了；再說，你在朕手中，朕將你奉為上賓，並沒有生命危險。朕惱他們
既看輕了你，又誤會了朕的用意，所以已派兵進攻泰族了。」
「什麼？」白髮青年一愕，急忙要起身，但他久坐不動，身上穴道又已被點住，血氣不順
，一個瓷A幾乎要倒頭栽下床榻，藍髮霸主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扶住了他。
白髮青年抬起頭來，與藍髮霸主視線相對，臉上神情又是憂急又是憤怒，連聲問道：「你
已攻進泰族了？你……」
藍髮霸主一手扶住他的肩頭，一手將他的臉龐抬起，凝視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問道：
「你想問戰果如何嗎？」
白髮青年呼吸短促，急急說道：「你若是惱恨我不肯屈從於你，大可報復於我，為何竟要
牽怒無辜的人民？你……」
他身上傷勢本重，此時憂急交加，心緒激盪下，一口甜血已湧至喉頭，但他一身傲骨，竟
硬生生將傷勢壓了回去，臉色卻已變得雪白。
藍髮霸主原意是希望白髮青年能夠好求於他，他便可順勢條件交換，要求白髮青年留下。
一旦白髮青年首肯，他便能解開白髮青年的穴道，好好為他療傷。
如今情況，若是不將穴道解開，白髮青年的傷勢只有一日重過一日，終至死亡。但若解開
穴道，白髮青年便會尋隙逃離。他聰穎機敏，一旦武功稍復，宮中再多侍衛也留他不住。
但此時卻已無暇多想，藍髮霸主伸手解了他穴道，一手按上他背心，為他順氣。
好半晌，白髮青年氣息漸漸平順，淡淡道：「我不可能歸順於你。你不殺我，又不讓我離
開，究竟想怎樣？」
藍髮霸主說道：「榮華富貴、權勢美人，不論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你為何仍不願
留下？就是你心疼泰族之人，好好求朕也就是了。興許朕一高興，便應允了你。」
白髮青年默然良久，才說道：「我們理念相差甚遠，難以契合。這是我不願留下的原因。
即使我今日求你放過泰族，你既輕忽人命，將來枉死在你手下之人，屍骨依然堆積如山。
我只有盡力恢復武功，將你推下王位，才能真正解除人民的恐懼。你救我兩次，我也饒你
一命便是。」
他已萬般禮遇，卻換來白髮青年這樣的一番話！藍髮霸主心頭湧上一股怒火，一掌舉起，
對著白髮青年的天靈就要擊下；雄渾的掌力激得白髮紛飛，白髮青年卻只是平靜受死，藍
髮霸主不禁感到一絲挫敗。
藍髮霸主放下手來，又望了他一會，終於冷哼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殿外侍者跪了一地，全都簌簌發抖，藍髮霸主眉頭一皺，一抬手，掌心紅光閃現，就要殺
人，突然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劃過，硬生生擋下他的掌力。
藍髮霸主回頭，只見白髮青年手指凝氣，容顏蒼白如雪。方才那一擊，實已耗盡他的心血
，逼出他最後一分力氣。
白髮青年慘然一笑，說道：「我求你便是。請你……」唇邊鮮血如泉湧出，白髮青年身形
一晃，那雙清澈明淨的眼睛漸漸散亂失神，「放過……」
藍髮霸主連忙向前抱住他，體膚相觸，他只覺得白髮青年渾身冰涼，氣息微弱，最後一分
功力已急速散去，藍髮霸主斷喝道：「快收斂心神！」
「你答應……」白髮青年突然緊抓著他的臂膀，啞聲道：「不殺……」
藍髮霸主心口一緊，白髮青年眼簾已漸漸閤上，鮮血染紅了大片衣衫，抓住他臂膀的手也
已漸漸鬆開。
「不准死！」藍髮霸主急怒交加地喝道：「朕不准你死！朕應你！應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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