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紀熊離開勤政殿時感到腳步有些虛浮，心裡十分不踏實。若是遇上別的君主，說要「禪
讓」的意思大概是要藉機殺頭了，但是傅紀熊跟隨藍髮霸主已久，深知他向來要殺便殺，
從不顧慮，而且藍髮霸主政權鞏固，燄國根本無人敢犯上作亂，根本不需要顧忌什麼。再
者，藍髮霸主向來說一是一，絕無二話，如今說要禪讓，恐怕就真的是要禪讓了！
當然這也算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消息，但傅紀熊卻覺得很頭痛，因為他無法理解如今算得上
如日中天的藍髮霸主，為何突然要放棄這一切？
難道藍髮霸主突然看破紅塵，想要雲遊四海去了？
傅紀熊又覺得不可能。國主的飲食起居若是有所變化，他身為軍機大臣不可能不知情。可
是國主除了特別寵信白髮青年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改變──還是說，國主和白髮青年
之間，有了什麼變化不成？
這麼一想，傅紀熊又感到有些擔心。國主因為白髮青年的緣故，不再征伐四方，對待臣民
也諸多體恤，這原是個良好的改變，但若兩人之間有變，依國主激烈的性格，也極有可能
反其道而行，變成一個人人畏懼的暴虐君主。
想了想，傅紀熊不禁停下腳步。
引領他的侍者跟著停下腳步，恭敬地問道：「傅大人有事嗎？」
傅紀熊說道：「能不能帶我到裡殿？我想去見大師。」
那侍者遲疑了一會才說道：「裡殿最近多加了侍衛，而且沒有國主的命令，誰也不能見大
師。」
傅紀熊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國主將大師軟禁起來了嗎？」
那侍者答道：「這倒沒有。大師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國主只說大師若要離開燄宮，需有國
主陪同而已。」
傅紀熊皺著眉頭思索了好一會，這才說道：「請公公帶我到裡殿。國主若有怪罪，傅某自
會負責。」
＊
傅紀熊在裡殿外站了好一會。
裡殿的侍衛雖然都認識他，但是沒有國主的命令，誰也不敢替他通報。傅紀熊也不要他們
通報，就只是在裡殿外站著等候。
不過片刻，胡夏從裡面走了出來，說道：「大師請傅大人進殿一敘。」
傅紀熊說道：「請帶路。」
胡夏便將他引了進去。
白髮青年在前廳等候，傅紀熊連忙上前一揖，說道：「晚生傅紀熊，問大師安好。」
白髮青年說道：「請坐。傅大人有事找我？」
傅紀熊點頭稱是，便將藍髮霸主要遠行及禪讓於他的事，向白髮青年說了一遍。
白髮青年聽罷，說道：「我確不知此事。不過燄君要遠行或禪位於你，並不是我能置喙的
事。」
傅紀熊說道：「大師，國主向來寵信於您。如果您能向國主建言，或許國主能夠收回成命
。」
白髮青年問道：「傅大人是希望燄君不要遠行，或者希望燄君不要禪位於你？」
傅紀熊說道：「國主若要遠行，自是無可厚非，只希望能有個歸期或去處，以免人心不安
；國主英明神武，萬萬不是晚生能及，晚生希望國主能繼續帶領燄國，如此才是社稷百姓
之福。」
白髮青年說道：「傅大人，修行之人不懂謙讓也不知進退，你若要我如此向燄君陳說，我
便如此向燄君陳說。但燄君若真採信我的話，傅大人便無緣一登至尊之位。傅大人此話可
是真心？」
傅紀熊說道：「這是晚生肺腑之言，懇請大師成全。」
至此，白髮青年微微一笑，說道：「能得你這樣的良臣，是燄君之幸，也是燄國百姓之福
。你的話，我會為你帶到。」
傅紀熊深揖一禮，說道：「多謝大師。」
＊
藍髮霸主知道傅紀熊去見白髮青年的事，也知道他們的每一句對話。他所不知道的只是，
白髮青年為何沒向他問起這件事？
他們每天一起下棋，一起用膳，一起喝茶，一起聆賞樂曲，每每要到月亮升起，藍髮霸主
才會依依不捨地送白髮青年回到裡殿安歇。
只要是白髮青年的請求，藍髮霸主從來沒有不允。也因此，藍髮霸主愈加難以理解，白髮
青年為何不問他即將遠行和禪讓皇位的事？
已是深夜，藍髮霸主躺在床上，卻是輾轉難眠。整整三天，他都在想這件事。
他回憶著白天他們相處的情形，白髮青年大半都只是靜靜地陪在他的身旁，藍髮霸主很難
從白髮青年那沉靜淡然的表情裡，看出白髮青年的想法。
白髮青年是不是根本不在意他的一舉一動？或者，白髮青年根本就在等待他的遠行和禪讓
，好從他的掌握下脫逃而出？
＊
月亮已經西斜，東方即將露白。藍髮霸主嘆了口氣，他想他已無法再等下去了。
藍髮霸主踱步來到裡殿。時刻還早，他想白髮青年若還沒起身，他就在房外等候一陣。
裡殿的侍衛見藍髮霸主到來，連忙跪下叩頭。
「開門，朕要進去。」藍髮霸主說道。
裡殿的侍衛愣了一下，說道：「陛下，大師還沒起身……」
藍髮霸主說道：「沒關係，朕進去等他。」
幾個侍衛露出一絲驚慌的表情，互相偷眼對望，卻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開門，藍髮霸主立
刻感到不對勁，喝道：「怎麼回事？」
但他已沒有耐性等待這群侍衛的回答，手一揮，掌勁帶動殿門打了開來，裡面的侍者突然
見到藍髮霸主，更是個個慌得不知所措，藍髮霸主眉頭一皺，逕自向內室走去。
「參、參見陛下！」胡夏在門前渾身顫抖地跪下。
藍髮霸主已知不妙，開門一看，床榻上果然空無一人，被褥折疊地整整齊齊，根本沒有睡
過的痕跡。
「人呢？」藍髮霸主又急又怒地問道。
胡夏嚇得軟在地上，抖著聲音說道：「回、回陛下，大師說、說天亮之前就會回來……」
「他去哪裡了？」藍髮霸主急著問道。
「大師說、要去慕山……慕山凌雲峰。」
「慕山凌雲峰？」慕山是燄國境內最高的一座山，凌雲峰則是慕山最高的山峰，「他去那
裡做什麼？有人跟著他嗎？」
胡夏只用額頭在地上磕碰，不敢回答。
藍髮霸主氣得喝道：「朕派你們這麼多人看著他，你們竟敢放他一個人，甚至沒人來跟朕
通報一聲──你、你們──」藍髮霸主手一揚，掌心氣勁凝聚，幾乎要爆發，突然遠處一
聲嘹亮的雞啼，藍髮霸主一握拳，勉強抑制住殺人的衝動，冷冷地問道：「你說他天亮之
前會回來？」
胡夏連忙回道：「是、是的，大師都會在天亮之前回來。」
藍髮霸主眉頭一凝，不敢置信地問道：「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第一次？」
胡夏叩著頭不敢出聲。
藍髮霸主恨恨地踢了他一腳，喝道：「說！」
胡夏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不敢再瞞，啞著嗓子說道：「回陛下，大師這三天晚上都到凌
雲峰去，天亮才回來。」
「三天？」藍髮霸主氣得幾乎要發狂，「你、你們竟然讓他出去了三天！你們膽敢瞞朕三
天！」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侍衛如釋重負的聲音傳來，顯然白髮青年已經回轉。藍髮
霸主提到嗓子口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聲音也跟著緩和了許多，對胡夏說道：「你出去
，跟他說朕在這裡等他。」
胡夏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片刻後，白髮青年便推開門走了進來，見他冷著臉負手站在房裡，淡淡道：「好友今天來
得早了。」
藍髮霸主說道：「朕若不是來得早，又怎知你竟背著朕離開了燄宮？」
白髮青年說道：「我沒有離開燄宮的意思。我只是想去看看雲海。」
藍髮霸主說道：「你想看雲海，朕隨時都可以陪你去啊！你一個人離開，朕怎能夠放心？
你若在外面出了差錯，你叫朕如何是好！」
白髮青年垂下視線，說道：「抱歉。」
「抱歉？」藍髮霸主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知道朕有多擔心嗎？你若真的知道朕對你的
心，你怎會做出這樣的事！」
白髮青年沒有說話。
「你──」藍髮霸主勉強壓抑住想將人緊緊地抱在懷裡，再狠狠地盤問一番的衝動，說道
：「罷了，你已三天沒有休息，也是累了。先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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