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心亭裡，藍髮霸主正獨坐飲酒，便聽見白髮青年求見。
「燄君。」白髮青年喚道。
「坐。」藍髮霸主說道。
白髮青年便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陪朕飲酒。」藍髮霸主說道。
「好。」白髮青年毫不遲疑，拿起面前酒杯便一飲而盡。
藍髮霸主看著他，說道：「你很有自信。你怎知那杯裡不是酒？」
白髮青年說道：「燄君若要我受苦，便會殺了那些人。比起那些性命，這杯酒如何算得上
苦？」
藍髮霸主輕輕把玩著面前的酒杯，說道：「你有這樣的心機，又身具不世出的高強武功，
只要你願意，天下盡在掌握之中；但你先是為了一個邊境小族化解天災兵禍，幾乎耗盡心
力，現在又為了幾個嬰兒、妓女，自閉關竅，如果朕不理會你，你可能真會喪命。你這樣
大好的武功才華，值得嗎？」
白髮青年說道：「燄君又怎能知道，在留下性命的那些人裡，將來沒有人比我更有成就呢
？」
藍髮霸主說道：「就算以後真有人出類拔萃，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難道你要等他們將來
報答你？」
白髮青年說道：「他們能好好的活下去，我已很高興，這便是最大的好處。」
這些話蠢得有些可笑，若是出自他人之口，藍髮霸主甚至會覺得有些矯情。但白髮青年說
這些話時，神情是那樣平淡，彷彿說的不過是最平常最基本的道理，人人都能體會才是。
藍髮霸主說道：「如果那些人不但不感激你，活下去後，將來還要殺你，你還會救人嗎？
」
白髮青年想了想說道：「我沒有遇過這樣的情況，不過即使如此，能救我還是會救的。」
「是嗎？」藍髮霸主一笑說道：「很久以前，朕曾經幫助過一個即將毀滅的小國。外敵環
伺，朕便帶領他們打敗敵手；沒有食水，朕便為他們尋覓一處能夠安身立命的地方；開山
取礦、交通南北，即將建立一個富強的國家。朕和那個小國的首領，兄弟互稱，誓言同享
富貴。然而，一次的征伐裡，他手中淬著劇毒的羽箭，卻向著朕而來。」
藍髮霸主頓了一下，問道：「你若是朕，你會怎麼做呢？」
白髮青年卻沒有回答他的話，眉心微微一蹙，反問道：「燄君怎麼做？」
藍髮霸主說道：「朕便幫助與他們敵對的小國，佔領他們的土地，將他們的男子都殺死，
妻女發配為婢為妓，也就是你在淨苑裡見到的那些。」
話聲停止，涼心亭裡一片靜默，只剩清風微微拂過的聲音。
好一會，白髮青年才說道：「你已佔領他們的土地，殺死他們的男子，妻女充為婢、妓也
已有多年，對他們的仇恨，是否已經消弭？」
藍髮霸主大笑，說道：「區區螻蟻，朕怎會仇恨他們？朕不過是讓天下人看看，背叛朕的
下場！」
白髮青年點點頭，說道：「這樣，我明白了。」說著便站起身來，轉身步下階梯。
藍髮霸主反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白髮青年明白了什麼，也不知道白髮青年為什麼既不發
怒也不說教，就只是這樣平靜地轉身離開？
藍髮霸主不由自主地盯著白髮青年的背影，白髮青年的腳步突然一個踉蹌，藍髮霸主身形
一動，下一瞬間，已經將白髮青年扶在懷中。
只見白髮青年緊閉著雙眼，額上滲出冷汗，連肌膚的溫度也降低，藍髮霸主吃了一驚，正
要叫人，白髮青年已睜開眼睛來，對他說道：「燄君，我沒事的，抱歉。」
「你？」
額上的汗水流下眼睫，白髮青年眨了眨眼，說道：「請讓我坐一下。」
藍髮霸主只得扶他坐了下來。
白髮青年盤坐在地，雙手捏成法訣，置於膝上，閉上了眼睛。
藍髮霸主焦急地等待著，半個時辰過去，白髮青年的神情漸漸平靜，呼吸也逐漸平穩，臉
上慢慢有了血色。
在涼心亭外側伺候的侍者們，大氣不敢喘一口地等待著。一直到天色全暗，天上現出點點
星光，一個領頭的侍者才戰戰兢兢地近前，跪地輕聲說道：「國主，晚膳已經準備好了，
是不是……」
藍髮霸主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那領頭侍者連忙叩頭退下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白髮青年總算睜開眼睛來。
藍髮霸主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白髮青年淡淡笑了一下，說道：「我修練的武功，以靜心為主。平常自是不要緊，現在功
體耗弱，情緒一旦劇烈波動，影響便比一般人更大。」
藍髮霸主眉頭一皺，說道：「朕已答應放了淨苑那些女人和嬰孩，你還有什麼不滿？你若
還想為誰求情，一併說了吧！」
白髮青年彷彿有些驚訝，看了他好一會，才說道：「我沒有什麼不滿。謝謝燄君──」白
髮青年一頓，說道，「放了淨苑那些人。」
藍髮霸主覺得他話中有話，卻不知道他意有何指。
白髮青年站起身來，說道：「天色已晚，請燄君安歇。告辭了。」
藍髮霸主看著白髮青年轉身離開，腳步平穩，氣息也已經平順，一邊安下心來，一邊心裡
仍有些疑惑。
藍髮霸主回到寢殿，柳美人與瓊美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他。
但他今晚卻沒有狂歡的欲望，只讓瓊柳兩人伺候他更衣，便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兩個美人見狀，也不敢多話，只輕輕揉捏著他的臂膀腿腳。
藍髮霸主反覆思索著今天和白髮青年的對話，仍是不能明白他的情緒為何突然波動？想來
想去，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問道：「妳們知道淨苑裡那些女人嗎？」
瓊柳兩人吃了一驚，瓊美人嬌笑道：「國主，淨苑裡那些女人不過是下賤的軍妓，我們是
國主的人，怎會和她們有什麼牽扯？」
柳美人心思一動，連忙說道：「淨苑裡是有幾個年輕女孩子，還沒被人碰過，國主是不是
……」
瓊美人一聽，也跟著說道：「是啊，國主若是喜歡，趕明兒我們姐妹去挑幾個伶俐的，回
來侍候國主。」
藍髮霸主卻問道：「妳們覺得，修行者會不會是喜歡那些年輕女孩子？」
瓊柳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抓不準藍髮霸主的心思。瓊美人遲疑著說道：「那些女孩子不過
十一、二歲的年紀，也不懂得侍候男人，修行者怎會喜歡？」
「那麼，朕要把她們放出宮去，修行者為什麼難過？」藍髮霸主問道。
柳美人說道：「聽說修行者心地善良，最見不得別人受苦，也許還有其他事情讓他難過。
」
藍髮霸主說道：「但他並沒有要求其他的事啊！也沒有再替任何人求情，只有朕和他說了
一會兒話，他就……」
藍髮霸主突然愣住了，有點不敢相信方才閃過自己腦海的念頭。
白髮青年只和他說過話，如果不是為了任何其他人，難道是為他？
藍髮霸主想起白髮青年最後看著自己的眼神，掩藏在那驚訝之後的，既溫柔又悲傷的眼神
──
藍髮霸主陡然翻身坐起，他感到自己的胸口發熱，心臟怦怦地跳動著。
如果不是為了任何其他人，那麼──
但這怎麼可能？他殺了那麼多人，而且並沒有打算要悔改！修行者為什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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