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髮霸主當然不可能真的讓白髮青年一個人去住在凌雲峰。他好說歹說地硬是把人拖住了
,然後用了三天的時間,匆匆將所有政務丟給傅紀熊去處理,又要人趕製了保暖的營帳和
狐裘,這才攜著白髮青年的手,陪他到凌雲峰去。
幾天以來,白髮青年一直都很沉默。藍髮霸主想方設法的要套問,也派人到凌雲峰去勘察
一番,看看到底那裡有什麼在吸引白髮青年,但回報的人說的話就跟他現在看到的景象一
樣:不就是山和雲海嗎?
當然山很高,景色也很壯麗,但峰頂太冷,常年積雪不融,別說人跡罕至了,就是狐狸雪
狼都沒幾隻。在較低的地方是有一些梅樹,但零零落落,實在也沒什麼好看,更遠遠比不
上費心照料的御花園。
但在這裡,卻似乎真的能讓白髮青年平靜下來。藍髮霸主見他雖然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底下
的雲海,但臉上的神情卻很安詳,彷彿只要這樣看著雲海,所有的難過痛苦便會煙消雲散
。
藍髮霸主感到著急。他在人界的時間已經不多,而他卻還沒有機會向白髮青年提起這些。
他們天天在一起,白髮青年見過誰說過什麼話他都一清二楚,但該死的,他竟然不知道白
髮青年究竟為了什麼在難過?在痛苦?
雖然著急,藍髮霸主也只能默默地陪伴在白髮青年的身旁。如果他連白髮青年究竟怎麼了
都搞不清楚,他又怎能告訴白髮青年,他要白髮青年永遠離開人界,與他一起到聖魔界去
,再也不要回來?
日升月落,時間逐漸逼近。藍髮霸主可以感覺到聖魔界的氣息已經靠近。當迎皇的時刻到
臨,聖魔界與人界之間的通道會開啟到最大的程度,兩界的氣息會有短暫的交流,屆時便
是他回歸最好的時機。
若是錯過這個最好的時機,他便得耗費大量的功力重新開啟通道。
藍髮霸主輕輕嘆了口氣。他想屆時若是白髮青年不願與他回去,他也只能暫時留在人界一
陣子,再重新開啟通道了。
現在,他已經知道,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勉強白髮青年任何事的。因為光是像這樣沉默以對
,他便已焦慮地坐立難安。更遑論見到白髮青年流淚時,那種心如刀割的感受了。
已是深夜,峰頂強勁的風夾帶冰雪的寒凜,刮得人臉面生疼。藍髮霸主走到白髮青年身後
,伸出雙手覆住了白髮青年的雙手,自後將白髮青年抱在懷裡,輕聲說道:「很晚了又太
冷,進營帳休息一會好嗎?想看明天朕再陪你看。」
白髮青年點了點頭,順從地讓他拉著自己的手,走進營帳裡。雖是臨時趕製,但這頂營帳
仍是做得十分寬大舒適,不但完全隔絕了外頭的冷風,地上還有厚厚的毛氈,有燈火茶水
,當然枕頭床榻也一應俱全。
藍髮霸主扶著白髮青年到榻上坐下,端來茶水讓他喝下,又柔聲說道,「今晚別打坐了,
睡一下可好?」
白髮青年沒說什麼,轉身拉開暖被,移身上榻。
藍髮霸主見他願意睡覺,心裡稍稍放鬆了些,便道:「你安心睡一覺,朕會在一旁守著你
。」
藍髮霸主在榻旁坐下,卻見白髮青年淡淡一笑。
「怎麼了?」
白髮青年說道:「已有許久,沒有人這樣守在我的床邊。」
藍髮霸主愣了一下,連忙問道:「還有人這樣守在你的床邊?」
白髮青年說道:「那時我每天都無法入睡,就是睡著了也會立刻被惡夢驚醒。我的恩師便
每天坐在我的床邊,守著我直到天明。每當我疑心他已走開而睜開眼睛時,總能看見他在
我身邊微笑、安慰我。」
藍髮霸主忍不住凝起眉頭,問道:「怎麼回事?為何你會無法入睡?」
白髮青年坐起身來,平靜地說道:「許久以前,一個深夜裡,沉重的戰鼓被敲響了,我的
族人紛紛從睡夢裡驚醒,拿起武器扺禦入侵的敵人。當時我年紀很小,並不清楚是怎麼回
事,只知道似乎是外敵來犯。族人見抵禦不住,便將我藏進一個大酒甕裡,囑咐我不論發
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出聲。我在那酒甕裡待了三天,餓得快要死掉,是恩師找到我,救了我
。」
藍髮霸主深深皺起眉頭,說道:「你知道敵人是誰嗎?朕替你報仇!」
白髮青年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頓了一會才又說道:「我的族人雖然不多,在那山谷裡也
有近萬之數。我的族人都是自小習武,長大後到各國出將入相者不可勝數,當時人們都稱
我們為『天戰』,意思便是,我們是天生的戰族。當時正是族祭之時,各地的族人都回到
那山谷裡慶祝。也因此,在那一夜之後,天戰一族便消失了。各國的朝廷痛失棟樑,便派
出偵騎四處搜尋線索,想要找出究竟是誰有本事滅了戰族。」
白髮青年輕輕吸了口氣,說道:「結果,他們在那山谷的飲水中,發現了一種從來沒有見
過的,緩發性的劇毒。」
白髮青年停了一會,又道:「事情並沒有結束。天戰一族滅後不久,各地便陸續傳出有異
人入侵,他們武功既高、手法又極端殘酷,所經之地,連婦孺老弱都不肯放過。戰火延燒
了十年,禍及近百萬人,此時,人們才知道天戰一族之所以被滅的理由,因為天戰一族,
便是唯一能阻止他們的人。」
藍髮霸主聽到一半,便已明白了一切。
他在人界千年,這樣的大事自然也有耳聞,但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造成這些慘案的源頭
在哪裡。
當時聖魔界貴族與朝廷之間紛爭不斷,朝廷強力彈壓下,不少貴族便轉向人界尋求物資供
應。他們在人界燒殺擄掠,極盡所能的搜括物資,以滿足所需。他的父皇雖然有心阻止,
但朝廷應付各地貴族卻無力能援,當時他的父皇也曾經派人要他協助,然而當時他對人界
不僅毫無好感,甚至痛恨厭惡,便袖手旁觀。
一直到十年後,他的父皇再度平定了貴族之亂,才將所有留置人間的貴族都押送了回去。
白髮青年見藍髮霸主神色,便知他已明白一切。白髮青年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曾經以為你便是造成這些禍事的元兇之一。然而你的身邊並沒有其他髮色與瞳色異於常
人的人,因此我以為你只是天生如此,與那些人並沒有關聯。然而那日深夜,我卻突然感
受到一股異於人界的氣息,那氣息便如同我小時候所經歷過的一般。因為他們總是從強者
下手,因此我擔心你會受害,便想先到你的寢宮,提醒你要留意。」
白髮青年淡淡一笑,又道:「只是當我到達時,你已離開。我擔心你遭遇陷阱,便隨後跟
去,卻見到你與一紫髮異人晤談。」
藍髮霸主凝眉問道:「你聽見了?」
白髮青年說道:「我自知功力遠不如你,冒然出手只會造成你的負擔,便不敢跟得太近。
我沒有聽見你們的對話,但從你們相處的氣氛來看,卻可以明白你們不但不是敵人,還是
故舊。我回到裡殿,你隨後便來,但你並沒有多說什麼,我以為你不過見見一個朋友。可
是當傅紀熊告訴我,你要遠行及禪位於他時,我便已明白,你就要離開人界,回到你的故
鄉去了。好友,我說得對嗎?」
藍髮霸主張了張口,卻無話可說。
白髮青年嘆了口氣,又道:「如果你親自告訴我這件事,那麼不論你來自何處,都仍然是
我的好友。百年前的仇恨,若是從此不再提起,那麼也就是過去的事了。然而,這麼重要
的事,你卻透過別人來告訴我。你並不知道我是天戰一族的遺孤,也不知道我曾經背負的
血仇,你不敢親自告訴我,只說明了一件事:那便是你想帶我一起走,一起回到你的故鄉
。你擔心我畢竟不肯離開人界,才會用這麼曲折的方式,你希望由我先提起,你再順勢對
我說明。」
藍髮霸主只覺得面上一陣紅熱,他所有的計較與心思,在白髮青年面前,就像一池清水一
般,早已被看得透徹,只有他自己還不知道,還在處心積慮的想方設法。
藍髮霸主抿了抿唇,終於艱難地問道:「你……你跟朕一起到聖魔界好嗎?朕是聖魔界的
君皇,朕會保護你照顧你,你在那裡絕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就是你的仇人,朕也會
為你找出來,替你報仇……好嗎?」
白髮青年看著自己擺置於膝上的手,問道:「如果我說不願意,你便能放過我嗎?」
藍髮霸主答不出來。
帳裡頓時寂靜無聲,只聽得帳外寒風凜冽,好半晌,白髮青年輕輕一笑,自嘲地說道:「
果然不行。」
藍髮霸主看著他。
白髮青年笑笑道:「抱歉。我本來不想和你說這些的。如果不是你那天來得早,發現我不
在燄宮而大發脾氣,我也只會每晚悄悄地來到這裡,看看也許再也沒機會看見的雲海,然
後在時間來臨時,安靜地和你一起回到……聖魔界。」
藍髮霸主勉強陪笑道:「聖魔界也有不少高山,也有不輸給這裡的雲海,你以後還是能看
到雲海的。」
「嗯。」白髮青年點點頭,側身背對著他躺下了,說道:「明日你回燄宮裡去吧。傅紀熊
雖是個適合的繼位人選,但過於溫厚,你得多幫幫他才行。」
藍髮霸主沒有說話。
白髮青年又道:「你不用擔心我。我既答應了你,便不會離開。我已說過,除非我死,否
則我絕不食言。」
聽見「死」字,藍髮霸主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白髮青年的
手臂,說道:「朕不能離開你,泰族大祭司說的,三月死劫,你記得嗎?」
白髮青年說道:「好友不必擔心。那時我已隨你回到聖魔界了。或許大祭司所說的死劫,
便是指我離開人界。」
藍髮霸主慢慢放開了手,靜了一會才問道:「你的恩師是否還在人世?」
白髮青年說道:「恩師尚在人世,只是行蹤飄忽,難以尋覓。」
藍髮霸主說道:「那真是可惜了。若能見到他,朕要親自向他道謝。」
白髮青年不禁問道:「道謝?為什麼?」
藍髮霸主說道:「因為他救了你。若不是他救了你,現在朕又怎能見到你?愛上你?」
白髮青年「嗯。」了一聲,輕輕地笑了,那笑裡卻有一種淒涼的味道。
藍髮霸主忍不住傾上前去吻他,嘴裡卻嚐到了淡淡的鹹味,白髮青年連忙別過臉去,同時
伸出手去推藍髮霸主,強笑著說道:「抱歉,我不是故意……」
藍髮霸主拉開了他的手,扶著他的臉龐,一點一點地吻去他的淚,慢慢地說道:「是朕對
不起你。對不起,朕愛你,好愛好愛你。」
*
再怎麼捨不得,藍髮霸主也只能暫時離開凌雲峰,回到燄宮去處理禪位之事。
藍髮霸主說道:「朕會派人在附近巡視。你一個人在這裡,也要多加留意。朕會儘快將事
情處理好,回到這裡來陪你。」
「嗯。」白髮青年淺淺一笑,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投注在湧動的雲海之上。
藍髮霸主知道白髮青年心裡其實十分痛苦,但他卻無法說出一句安慰的話,因為自己便是
造成他痛苦的元兇。
白髮青年見他遲遲不走,便溫聲說道:「好友,傅紀熊還在等你。燄國的千萬百姓也在等
你,快去吧。」
藍髮霸主說道:「可是朕卻只願看著你。再多其他的人,也不在朕的眼裡。」
白髮青年嘆了口氣,問道:「要我陪你下山嗎?」
這已是白髮青年在人界僅存的時間,藍髮霸主知道無論如何,自己也不能再剝奪這剩餘不
到十日的時間了。
想了想,他自貼身的衣物裡取出一塊碧紅如血的玉石,放到白髮青年的手上,說道:「這
是麒麟玉,是朕自聖魔界來到人界時,身上唯一帶的東西。它擁有聖魔界的皇族之氣,能
夠保護你不受傷害,而且除了朕之外,沒有人能夠將它打碎。就是聖魔界的人見到它,也
要俯首聽命,就像見到朕親臨一樣。」
「嗯,多謝好友。」白髮青年說道。
藍髮霸主將白髮青年身上的狐裘更拉緊了些,說道:「晚上要回營帳裡休息,不要一直在
外頭吹風,好嗎?」
白髮青年說道:「覺得冷時,我會進去的。」
藍髮霸主又細細地看著他,說道:「需要什麼時,隨便喊一聲就會有人上來。」
白髮青年說道:「我知道。」
「那,朕去了,你要多保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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