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采聲親手端了藥湯進來，紫少君伸手接過。那藥湯黑黝黝的，而且苦得要命，但紫少君
仰頭就喝了下去，眉頭皺都不皺一下。
高采聲看著長老木然的表情，心裡一陣痛惜，接過湯碗，立刻又回身自桌上端來一碗甜湯
，低聲說道：「長老，這是冰糖蓮子湯，也有散瘀的功用，顧醫正也吩咐過的。」
紫少君接過來。甜湯觸手溫熱，是適合入口的溫度。
高采聲很細心，很會服侍人。楚雲深就不一樣了。楚雲深端來的甜湯總是燙得要命，他沒
有辦法一口灌下，這時楚雲深就會坐在榻前，一口一口吹涼了，一邊和他說話一邊餵他喝
湯。
就算他說他要自己喝，楚雲深也有一千種理由，一定要一匙一匙的餵。
高采聲看長老端著那碗湯，怔怔地看著，唇角好像揚起一抹笑，表情卻像要哭，連忙低聲
說道：「長老，那湯可是太燙了？是不是讓屬下吹涼些……」
高采聲還沒說完，紫少君已仰頭將湯灌下肚去。
高采聲不敢再說，正想收下湯碗退下，紫少君卻捏住了那碗，像在思索什麼一般，表情凝
重了起來。
高采聲不敢出聲，只靜立在一旁等候。
今日午時，君皇就要誓師征討北境。
慕容雪傳來的消息，君皇不願意答應他們的請求。因為君皇不相信他們能夠順利救出越天
思。事實上，紫少君也不相信。
因為除非楚雲深願意幫忙，否則楚雲深加上幽冥君，現在的默王府就是銅牆鐵壁，任誰也
闖不進去。
夏勒雁到默王府去見楚雲深。依路程計算，最快也要今日午後才能回來。
但紫少君認為夏勒雁此行也不會有什麼好消息傳回。楚雲深若是肯放手，早在北冰原時就
會協助他們擒住幽冥君，而不是一箭向他射來。
紫少君感到胸口又一陣鑽心似的疼痛。
他從來都不知道，楚雲深對權勢如此在意。非得趕走君皇，再除掉幽冥君，自己上位不可
。
話又說回來，他又何曾真正了解楚雲深了？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楚雲深在幫他達成願望，
而他連楚雲深究竟喜歡什麼，都沒有問過一句。
任何人遇上像他這樣自私的主子，都不可能忠心的吧？更何況楚雲深和他從來也不是上司
和從屬的關係。
楚雲深有才有能，天地如此廣闊，用自己的能力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
紫少君發現自己又開始自怨自艾了起來，不禁對自己搖了搖頭。
他發現高采聲還站在他面前，帶點擔心的看著他，便將手裡的湯碗向前一遞，高采聲立刻
伸手要接，但陡然間，紫少君愣住了。
如果楚雲深對權勢如此在意，如果楚雲深想要同時除掉君皇和幽冥君，那麼他會怎麼做？
「不好！」紫少君突然放開手站了起來。那碗在柔軟的地毯上滾了一圈，殘餘的甜湯溢了
出來。
高采聲驚訝的看著他。
「采聲，君皇現在在哪裡？」紫少君問道。
高采聲答道：「現在嗎？已經快午時了，君皇應該到校場去了。」
「那我得快去！」紫少君想施展輕功，但一提氣，胸口便是一陣疼陣，高采聲連忙過來扶
住他，說道：「長老要去校場嗎？屬下備輛車送您過去。」
紫少君著急地搖頭道：「不行，我得儘快趕去，備馬！」
高采聲猶豫著沒有立刻答應。
紫少君忍不住踢了他一腳，厲聲喝道：「快點，遲了怕來不及！」
高采聲連忙應了一聲「是。」，衝出門去準備了。
＊
如果楚雲深想同時除掉君皇和幽冥君，那麼他會怎麼做？
他會殺死越天思！
＊
午時。
大地熱氣蒸騰。風聲獵獵，旗幟飄揚。
十萬人聚集的校場，和更多在外圍觀的民眾，彼此摩肩接踵，卻靜得沒有一點人聲。
因為他們都正專注地聆聽著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出征北境之前，有幾件事，朕必須對大家說清楚。兩百年前，八位長老的死，確實是朕
所造成。因此征討北境之後，朕就會離開聖魔界。」
藍髮君皇的聲音並不特別高，但在空曠的校場，呼嘯的風聲裡，卻是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朕要征討北境，並不是因為幽冥君揭露了朕的錯處，而是為了兩件事。第一、幽冥君
為了一己私欲，兩度造成聖魔界動盪不安，更在北冰原重掌擊傷九長老，朕要替九長老討
回公道；第二，朕要救回此生的摯愛。」
圍觀的百姓彼此對望了幾眼。這些內容在先前的告示上，早已貼遍大街小巷。一開始很難
令人接受，但經過幾日來，街坊鄰里、茶樓酒肆不斷的討論和爭辯之後，現在整個皇城的
人，對他們的君皇這些匪夷所思的作為，好像也已經慢慢習慣了。
其實不只是民間，許多朝臣仕紳也都針對君皇的言行與作為討論過。原本對一個即將離開
的君皇，是不該有什麼忠誠可言的。但許多人都認為，既然君皇已自承過失，那麼征服北
境之後，大赦天下，下詔罪己，做點表面文章也就是了，並不一定非得離開聖魔界不可─
─一旦幽冥君兵敗，再加上九長老的支持，整個聖魔界又有誰敢再去非議君皇？
至於君皇那個摯愛的人類，一個人類而已嘛，喜歡的話就留下來，君皇的後宮多個人又有
什麼了不起？
因此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君皇不會真的離開聖魔界。尤其是攻下北境以後，整個聖魔界
都在君皇的掌握之中，到時千萬臣民擁戴，君皇又有什麼必要非得離開聖魔界不可？
「如果有人不能認同朕的所作所為，在午時三刻之前，都可以任意離開皇城，包括士兵在
內，朕保證不予為難。但在午時三刻之後，留下來的所有人，就不能做出任何背叛朕、背
叛長老的行為。否則，朕絕不輕饒。」
藍髮君皇的目光緩緩掃過校場和周遭百姓，大多數人垂下了眼睛不敢與他對視，勇敢抬頭
和他對視的，則大多充滿了敬畏和仰慕。當然也有一些是不贊同的目光，有些許責備在裡
頭，但那並不是仇恨。
因為聖魔界的子民崇尚力量。
絕對的強大，使聖魔界的子民對他們君皇的容忍度大大提高。甚至可以為了他的心願而奔
赴戰場。
這是很難達成的一種境界，除了初代君皇之外，歷任君皇都難以企及。
紫少君靜靜地看著。
他騎著快馬來到這裡，卻被嚴整的軍紀擋在校場外面了。守衛的士兵並不認得他這個長老
。而高采聲雖然身為內務總管，但出來的時候太匆忙了，也沒有攜帶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
物件。高采聲官高職大，平日也不可能輕易露面，這些守衛的底層士兵又怎會識得？
所以紫少君便和圍觀的群眾一起站在校場外圍，仰望著他們的君皇。遙遠的距離，使人難
以看清閱兵台上的身影，卻無法減損那位皇者與生俱來的霸氣。
即使這位皇者已親口證實即將卸下皇位，遠離聖魔界，也無法動搖聖魔界子民對他的敬畏
。
紫少君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原是他少年時的夢想。他要進修行之門、成為長老，然後看著他少年時的好友，成為睥
睨天下、不世出的皇者。
如今他已成為長老，他少年時的好友，也已無敵於天下。
然而他現在站在這裡，卻是想著要如何才能讓這位皇者，帶著唯一心繫的人類，順利離開
聖魔界。
紫少君考慮著該怎麼辦？
楚雲深的作為遠超乎他的想像，如今他已不能肯定自己的擔憂是否會成真。君皇有自己的
步調和計畫，他的警告除了平添君皇心亂之外，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紫少君抬起視線，正好看見藍髮君皇向他望來。
君皇知道他來了。
紫少君輕輕地點了點頭，勉強掀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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