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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他和黃紹就像兩塊磁鐵。
當兩個人面對面，只會漸形漸遠；只有一方追逐著另一方，才能夠互相靠近。
◆
在擠滿人的火車月台上，即使火車即將來了，戴明樂依然停下腳步，左右張望。
他的心情十分矛盾。
就在剛剛那一剎那，他隱約感覺到黃紹似乎就在身邊，他忍不住猜想也許黃紹是
來送他一程的，但這念頭實在有些荒謬，自從高二分班之後，他與黃紹就避不見面，
直到畢業，也沒再說上一句話。
雖然會有這結果，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戴明樂一直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如同現在，一面佇足尋找，一面又想迅速走遠；
期待黃紹真的就在附近，卻覺得沒勇氣再次面對彼此。他的優柔寡斷，說到底，或許
僅是害怕自己受到傷害。
火車就要到站，地面的紅燈開始閃爍，就在此刻，戴明樂看見了。
就在對面的月台。
他看見黃紹。
◆
沒人知道黃紹和戴明樂是怎麼湊在一塊的。
毫無交集且各自擁有不同朋友圈的兩人──這兩條相距遙遠的平行線忽然相交的
原因，大多數人都覺得，應該是黃紹主動去接近戴明樂的。
黃紹是個表現平平，成績落在班上平均中下的學生。
即使他有時會躲到校園暗處偷偷抽幾口菸，但大致上還算乖巧，並不是老師眼中
的頭號麻煩人物。唯一令老師感到困擾的事，就是黃紹偶爾會在抽幾口菸之後，順道
撿了一些狗狗貓貓回到教室。
黃紹為數不多的零用錢，和老師皮夾中的零錢，常常被換成流浪小動物的食物。
「黃紹你下次直接跟教官說就好，教官會幫忙處理，別再撿回來了。」
「可是，」黃紹提出抗議，「我說過了，但我下次去的時候牠們還是在啊！」
「這個……」老師臉上為難，而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別說這個，你是不是都
給我跑去那裡偷抽──」
還沒說完，敏銳如黃紹就一溜煙似的跑了。
也就是因為黃紹這樣的個性，班上同學都覺得戴明樂就像黃紹去哪裡給撿回來的。
「搞什麼啊你們，都把阿樂當作什麼東西了。」
黃紹通常以一貫的笑臉回應，不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戴明樂也知道班上同學都怎麼說，但他並不介意。他在班上向來是個安靜的人，
有兩三個平常還算談得來的朋友，跟黃紹比起來成績還算不錯，然而也不突出，是很
標準的那種大家畢業多年後翻閱畢業紀念冊時，看到相片才依稀會有些淡薄的印象：
「啊，班上是有這麼一個人在，成績記得還不錯，但是沒說過幾句話。」
其實他與黃紹是如何變熟的，兩個人自己也都說不太清楚最初的時間點。
他們只覺得，就像一個轉身，突然在意想不到之處看見了跟自己極為相似的影子
，在那瞬間他們心中構築的牆忽地倒下，往後好幾個夜裡無話不談，而後在某個深夜
驚覺，原來自己在此之前，已經獨自行走了如此一段長的時間。
別人怎麼說，戴明樂真的無所謂。
他覺得這樣很好。
◆
「黃紹，你別再抽了。」
在校園暗處的某個角落，黃紹坐在花圃的邊緣無聲地抽著菸，戴明樂則在一旁看
書。這地方是黃紹帶著戴明樂來的，隱密又安靜，他們時常在下課後就直接過來，在
這裡兩個人都能很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才抽兩口耶。」
「很臭。」戴明樂嫌棄地伸手揮掉眼前的煙霧。
「之前我抽你都沒說什麼，」黃紹嘻皮笑臉，「阿樂你變了喔。」
「之前我只是不好意思說而已。」
「是──嗎──」
黃紹笑著將菸捻熄，而後側頭看著視線全放在書上的戴明樂。
注意到黃紹猛盯著自己看，戴明樂也抬起頭來回望。
「……幹嘛？」
「好不可思議啊我們。」
戴明樂知道黃紹是在說他們兩個之間。
他將目光轉回書上，低低笑了兩聲。「是啊。」
兩人沉默了一下。
忽然黃紹伸出手，將戴明樂的手輕輕覆蓋，戴明樂訝異地轉頭，黃紹卻立即別開
眼，支支吾吾且似乎相當猶豫地說著：「阿、阿樂，你……你願不願意──」
上課鐘聲在此時響了起來。
聽見鐘聲，戴明樂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麼，只下意識迅速將手抽回。
「快回去吧。」
黃紹將手緩緩握起，像是想抓住什麼似的，但他手中什麼也沒有。他看向戴明樂，
並沒有將剛剛的話繼續說下去，只是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同走回教室，一路上沒有交談。
◆
那段沉默就這樣延續著，直到畢業之後，仍未曾消失。
縱然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麼，戴明樂在那之後依然漸漸開始刻意避開黃紹時常走
的路線，或者閃躲黃紹有可能在場的場合，他心想也許黃紹也正在這麼做，因為他與
黃紹不小心碰面的機率越來越小，像是兩人都巧妙地不去走過某些地方。
他一面小心翼翼躲開黃紹，一面又不禁在心裡猜測，自己這樣的舉動是否對黃紹
造成了影響。於是戴明樂要是遠遠發現黃紹在一群人之間時，便會悄悄窺探黃紹的表
情。
戴明樂當時總是無法判斷黃紹那樣的表情看起來是好還是不好。
而剛剛那匆匆一瞥，更是無從判斷。
戴明樂才正想躲進人群之中，火車就進站了，多節列車橫亙在他與黃紹之間，為
他作了完美的掩護。
他心情複雜地上了車。
一邊在車廂中前進，戴明樂一邊不停試圖從車廂窗戶向外看，他不敢面對黃紹，
卻又非常想見他。經過兩年沉澱，他雖然還是一樣膽小，但有些當年模糊不清的事物
在他心裡已經逐漸清晰。
當年他之所以如此害怕，可能是發覺自己原來早已不知不覺追逐著黃紹的身影。
但無論黃紹當初想對他說些什麼，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火車開始向前，戴明樂還是沒能找到對面月台上的黃紹，他戴起耳機，找了個較
為空曠的走道站著，在手機中找尋想聽的歌，不再向窗外看。
此時有人的手輕輕的覆蓋在他的肩膀上。
戴明樂疑惑地轉過頭，而就在那時，他睜大了眼睛。
他看見了，就在他身旁。
他看見……黃紹。
◆
「阿樂！我──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只──只是你先借我票錢吧，不然我就要
被列車長撵下車了……」
黃紹半蹲著，邊喘著氣邊說話。
戴明樂看著黃紹，忽然笑出聲來。他在心裡演練過許多次和黃紹重新見面的場面，
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發展，然而他現在的心情也比他模擬過的任何一次都還要堅定。
「……好。」
黃紹有點愣住，而後彷彿如釋重負地笑了，「什麼啊。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了。」
「我也是。」
「我怎麼可能……」
戴明樂低下頭，深吸口氣，輕輕握起黃紹的手，就像曾在心裡排練多次的那樣。
「……我也是。」
◆
他曾經覺得，他和黃紹就像兩塊磁鐵。
當兩個人面對面，只會漸形漸遠；只有一方追逐著另一方，才能夠互相靠近。
他現在依然這樣覺得。
然而往後他們彼此都會努力追逐，緊緊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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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Chris Isaak - Wicked Gam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AOxCqSxR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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