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再次由夢中驚醒過來。
不多時,門被人推開,一個年輕男孩探頭進來道:「海生哥,你、你又
作惡夢啦?」
海生──是,在夢中,他叫莫漢卿,而在現實生活裡,他叫紀海生。
「海生哥,你到底是做什麼夢,要不要叫大娘陪你去觀音廟解解籤,
或許對你想起過去的事有點幫助!」
男孩叫紀駿良,是收留他吃住的紀家三房長孫,今年十六歲,長得眉
清目秀,唇紅齒白,煞是討人喜歡,不過比起夢中那清俊的容顏,還
是有些差距。
「不、不用了!我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紀海生坐起身,感到滿背冷汗涔涔,他真的不明白,何以近月來老是
做這些殺氣騰騰的夢,那麼血腥、那麼刺激,連他現在坐著,還能感
到洶湧的熱血在全身奔竄,低頭望著雙手,雙天闊那沉沉的刀柄,閃
著銀灰的彎刃
是如此鮮明,他覺得自己幾乎是在夢裡重歷了那場生死戰役。
他調著息,望望窗外轉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寅牌時分了!」
「哦,那你幫我跟三爺說一聲,我換下衣服,等等就跟他上市集!」
「好吧!」紀駿良點點頭,縮回頭去,將門輕輕闔了起來。
紀海生看他消失門口,攤軟身,再次倒臥床上,待調好心緒,下了床,
仔細將自己梳洗好,走出房門,就見到紀家男丁幾乎全在廳堂。
紀家莊自四代前就在此落地生根,子孫綿延也有好幾旁支,本家有三
房,大爺、二爺因出海意外身亡,如今是三爺紀世廉當家。
十五年前,紀家莊由紀三爺操持後,為維家計,便藉過去之所長,不
止私補漁獲,亦與番船海賊交易,設立紀家棧,供貨予閩南海寇,進
口香料寶
貨,暢達內陸,倒也算生財有道。
而據紀家人所說,自己是半年前被他們的商船於近海一塊大礁岩上救
起,一開始除了全身是傷外,精神狀況更像中了邪,整日昏昏沉沉,
不時發抖、打冷顫,囈語不斷,本來以為救不活了,沒想到這麼撐持
大半月,竟然醒轉舒活起來,只是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
幸好他年輕力壯,五官俊朗,紀三爺很喜歡,便收留他在莊子裡做事,
後來更發覺他對天象有特殊的敏銳,加上水性極強,精通番品,於是
漸漸重用他,如今已等同紀家一員。
而今天,是紀家棧收集物資之日,紀三爺向大夥交代事宜,一會兒,
便就各自本份的出了門。
「海生!」紀世廉渾厚的聲音響起。
紀海生忙轉回來,紀世廉一反之前穩重的模樣,語重心長道:「有傳言
閩南海寇現在都遭鄭氏船隊併吞,你等等去市集後,多份心去探聽探
聽,現在到底是什麼局勢……」
閩南沿海,海寇盛行,統計起來也有數百要角,各佔區塊,其中以鄭
一官勢力最巨,既擁有海上霸權,內陸貨品流通亦擴及沿海各省。若
要與之並存必付令旗費,而紀家卻是長年與另一勢力,陸旦做買賣,
因此現在的局勢,對他們來說造成相當大的冒險。
「好的,三爺……」
紀世廉見他欲言又止,便道:「有話直說無妨!」
「不知三爺可曾聽過莫漢卿?」
「莫漢卿……」紀世廉皺著眉,思索著,好半天才道:「好像曾聽過,
不過……不太記得了,怎麼,你想起了什麼關於過去的事?」
紀海生搖搖頭道:「沒有,只是莫名其妙的想起這名字,嗯……那沒事
我先出去了!」
紀世廉點點頭,揮揮手,目送他出了廳堂後,隨即苦著臉,若有所思,
嘴裡喃喃唸著:「莫漢卿……莫漢卿……是啊,我怎麼沒想到是他呢!」
□
此地為閩南一個海口,由於靠海多貿易,番品四流,市集內繁華鼎盛,
客商往來好不熱鬧,而想打探消息,最重要就是找個人流眾多之地,
那非客棧不可,因此紀海生如同往常,來到了雲留客棧,沒想到才一
進門,身後馬上傳來激動的叫喊:「海生哥!不得了了!海生哥!」
紀海生認出是紀駿良的聲音,馬上竄出客棧,果見紀駿良面無血色,
神情慌忙地奔到他眼前,直喘氣。
「發生什麼事,你慢慢說!」
「不能慢、不能慢,」紀駿良雙手扶膝,粗喘著,「阿爹和、和二伯……
被人打傷了!」
紀海生眉一皺,拉著紀駿良就走,邊道:「誰那麼大膽,敢動咱們紀家
人!」
紀駿良還是喘著道:「不知哪來的惡霸……個個兇神惡煞,武功了
得……一出手就把二伯及表哥們打傷!」
「怎麼惹上的!」
「不知道,興許是見財起意吧!」
見財起意?紀海生心裡直接排除了這個猜測,因為紀家一行人,無八
也有十,誰會這麼刻意的挑這樣一群人來搶劫越貨,更遑論現在是大
白天,市集人來人往,不過看紀駿良早嚇得面色慘青,紀海生知道多
問無益。
三步併兩步的跑一會兒,紀海生已見到市集中清空了一大段,紀家人
橫七豎八倒了一地,一車的貨亦被搗得粉碎,而一旁站著四個穿著樸
實破舊衣褲,卻個個魁偉嚇人的彪形大漢,分別持著棒、槌、棍、刀,
正洋洋得意的笑著。
紀海生掃眼見紀家人雖或昏迷或烏青臉腫、就地哀號,倒還沒有傷及
生命,再見這四個人並沒有搜刮貨物,而是將其破壞殆盡,更確定來
者非盜。
「在下紀海生,請問四位朋友何以無故傷人!」
「喲,又來一個姓紀的!」拿粗棒的漢子撇著嘴笑著。
「有聽說紀家人長年勾結海寇,做著黑心生意,賺飽了荷包卻魚肉鄉
民,咱兄弟特來為民除害!」另個拿刀的漢子接了話。
紀海生見他們四人根本無意相商,心火頓起,才想出手,腳踝一緊,
原來被撂倒在地的紀復平拉了他一把。
「二伯!」紀海生忙蹲下身。
紀復平是紀三爺二子,現下他五官都佈在血色之下,看起來傷得不輕,
不過他還是用盡氣力道:「他、他們是……鄭一官的手下!」
紀海生登時明白他們用意為何。
前段日子,鄭一官曾派人來遊說紀三爺,希望能與之做成買賣,此即
變相併吞陸旦勢力之舉,唯紀三爺與陸旦相交多年,婉拒此事,想來
今天才遭人報復。
紀家莊雖富甲一方,但總是漁民出身,身上幾下拳腳功夫防身可以,
若真要和這些闖蕩海域的兇神惡煞交手,當然得吃大虧。
「咱們惹不起,算了!」紀復平緊緊抓著紀海生的腳,試圖讓紀海生
退讓。
紀海生看著紀復平痛楚的模樣,實在很想出手,可是想到事情輕重,
不得不咬著牙道:「二伯,我知道怎麼做,您放心!」
紀復平見他打了包票才鬆開手,昏昏沉沉的躺平。
「喂,這位送上門的紀家人,今天老子就留你幫忙收拾殘局,但記得
幫我們向紀三爺問個安啊,呵呵呵!」
四位大漢看到紀海生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心裡十分開心,便各自將
武器大剌剌的扛在肩上,說說笑笑的走了開來。
紀海生雙拳緊握,咬著下唇,滿心不甘,卻又無能為力,眼見他們漸
行漸遠,才想扶助倒地的紀家人時,忽聽紀駿良大聲道:「海生哥,你
怎麼就放了這些王八蛋!」
紀海生望向原本躲在一邊的紀駿良,此時正一臉不可置信的奔出來,
而那四大漢沒料到會突然冒出個人來,嘴巴還這麼不乾淨,拾刀客當
場旋身,大步一蹬,提起刀往紀駿良頭上削去。
事實上,這四大漢除了將紀家人等打得落花流水,本意似乎也只存教
訓之意,因此這當頭一刀,嚇唬的成份很高,但是看在紀海生眼中卻
無法這麼想,只覺心一駭,奮力躍到紀駿良身旁,一手圈住他,另一
手朝拾刀客當胸一掌,結結實實的將他打飛開來。
誰也沒想到紀海生會突然出手,更沒料到他的掌力竟然渾厚至此,幾
乎在同一時間,在場的人都看到拾刀客騰空飛起,嘴上狠狠吐出一口
鮮血,隨即倒地不起。
這下子不止所有倒在地上的紀家人全生了力氣,沒命坐起來看仔細,
連紀海生自己也滿心莫名其妙。回想剛才,只不過是焦心的甩出一掌,
即便當時確實有種熱力由心灌掌的感覺,卻沒想到有這等威力!
不過沒等他想清,就聽有人粗豪的喊著:「阿桂死了!阿桂被打死了!」
叫的人是拿著木棒的傢伙,在他出口後,其它二人已是面無血色,紀
家人更是個個呆若木雞,連身上的痛楚也忘得一乾二淨。
三大漢看剛剛還神氣活現的同伴忽地沒了氣兒,個個忙捏緊武器,直
盯著紀海生,卻沒有一個人敢先行出手。
他們或許粗魯,可是卻不笨,兄弟們的武藝有多少斤兩,心裡有數,
卻絕不是能被人一掌就打死的,所以他們深知,紀海生的武功實在高
自己甚多。
大夥還沉浸在死了人上,都沒人作聲,三大漢子看紀海生似乎也沒有
再動手的意思,不由得相互對望,思索逃離。
「紀海生,你打死咱兄弟,等於得罪咱鄭爺,你們紀家莊等著被滅門
吧!」
畢竟是男子漢,有自尊,明明是落荒而逃,偏偏還不忘逞口舌,可是
他萬萬沒想到這句話還真是提醒了紀海生。
現在,算是結結實實得罪了鄭一官,而靠海為生的漁民,沒有一個人
不知道鄭氏賊風如何狠辣,尤其現在又挾朝廷命官之職要,正可明正
言順鏟除勁敵,殺人不償命。
所以,今天之舉,九成九要連累整個紀家莊,那麼,死一個人,然後
放三個人回去通風報信,和死四個人,而多少賺得運氣不被發現,好
像一樣冒險,既然如此……
紀海生感到胸口一抹殘酷的意念昇起,提氣一躍,就趕上那三個漢子,
他們只感到有人影撲將上來,回身才想抵擋,卻見紀海生不知何時已
抄起那拾刀客的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在眾目睽睽及三人恐
慌的驚聲中,將刀刃一一全送進他們的喉嚨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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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深泉》名稱出版,希望各位朋友多多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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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卡爾之銀騎士村坐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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