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漢卿怔怔坐在破廟門口,一顆腦袋莫名其妙的不斷浮現那鍾凌秀的面容,
及打鬥中,又是留情又是飽含恨意的矛盾神情。
他很清楚,過去,自己一定認識他,而且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麼特殊關聯,偏
偏,一夜走來,唐月笙什麼也不願多說,這不禁令他更加煩亂。
「不是叫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得起程到四川了!」
休息了大半夜的唐月笙,從夢中醒來,見夜色仍深,莫漢卿卻還楞楞的呆坐
著,不禁走過去,氣急敗壞道。
莫漢卿回頭見他居高臨下的瞪視自己,忙溫聲問著:「唐舵主,那個鍾凌秀
為什麼要追殺我們?」
唐月笙冷冷瞅著他好半晌,吐口長氣後便蹲在他身旁,手一伸,摸進他衣裡,
這不禁令莫漢卿嚇一跳,不過唐月笙很快就縮了回來,只是手裡多了個小捲軸,
正是莫漢卿延請城門口的書生所畫的男子圖。
莫漢卿看他面無表情的攤開來,以為他要將畫撕掉,忙伸手要拿回。
誰料,唐月笙卻當場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朝畫裡的男子左右兩頰匆匆劃了
幾道血痕。
「是、是他!」莫漢卿幾乎要跳起來,「原來,他就叫鍾凌秀!」
「都把人家的畫像放身上了,卻不知他是誰?」唐月笙不以為然的睨著他。
然而,莫漢卿實在不知怎麼開口告訴他,這張面孔只出現每個情緒激動的夢
裡──他,看自己的眼光總是冷冰冰,可是偶爾,會在某個夜裡輕輕一笑,而這
一笑,就足以令人陶醉!
奇怪的是,不管他是什麼表情,當自己見了他,心頭總是昇起一抹說不出的
苦澀,喉頭更會緊鎖,彷彿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偏偏一句也說不出來,直到夢醒
時分,那深深惆悵便會混著道不出的怨恨壓得人喘不過氣!
唐月笙將畫扔回他手裡,淡淡道:「如果我沒記錯,他父親叫鍾斌,由於船
隊被我大哥滅了,所以自毀容貌,改名楊福兒,假意投靠了我結拜大哥,就是鄭
一官,伺機報仇。」
「他、他自毀容貌!」
「怎麼,捨不得?」唐月笙的語氣一轉陰冷:「是啊,我差點就忘了,他最
吸引你的該是那張無辜的臉嘛!」
莫漢卿被這熱辣的說法搞得有點面熱,然而卻也因他的提醒,這張早埋記憶
荒草的絕色面孔反而越加清晰明白。
莫漢卿乾咳一聲,趕緊轉問:「他和我是什麼關係?我總覺得……」
「他是你冰火門的同門師弟,不過他練的是冰劍十二式,也就是一早我與你
對打的招式。」
唐月笙有問必答的態度,讓莫漢卿反而有點不敢相信,直將他的話在腦中盤
算了好半天,發覺沒什麼漏洞,才又問:「那鄭一官知道他的身份嗎?」
「不知道,」暗夜中,莫漢卿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瞧到一雙黑幽幽的瞳仁正
閃著異樣的光芒,「我的意思是,我不曉得我大哥知不知道!」
莫漢卿深吸口氣,想到,一來,義父劉香與鄭一官為敵,二來,唐月笙似乎
就是當初拍傷自己的人,三者,為了擺平南洋四霸的事,他一露面就引來鍾凌秀
追殺,那紀家莊的事能解決嗎?
「怎麼,看你的表情,似乎對我有意見?」唐月笙漠然道。
「唐舵主,請恕我直言……莫某仔細想來,你我不止立場敵對,與我同門兄
弟又有恩怨,要我與你同行到四川……或許有些……」
「有些什麼?」唐月笙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種話,當場臉一青,激動
道:「好,我是唐舵主,我們立場敵對,那你現在就滾吧,去找你的好師弟,最
好再告訴他我在這,讓他來殺了我,以保狗命!」
看他臉色再度泛紅,情緒激動,莫漢卿真怕他突然又寒氣攻心,不禁對自己
這過河拆橋的想法有些歉然,忙道:「唐舵主,你別激動,別激動,我只是突然
知道自己有個師弟,而他又身犯險境,有些……不如這樣吧,既然莫某答應在先,
或者,我還是先陪你到四川甘泉山,然後我再去找師弟……」
唐月笙冷哼一聲:「這倒也是,先把我帶得遠遠的,也省得我找門找路,通
風報信,害了你師弟!」
莫漢卿心一跳,有些尷尬,無法否認自己確實有這樣的想法。
「我說莫大爺,既然你是貴人多忘事,就容我告訴你一聲,」唐月笙站起身,
憤恨的凝視著他:「我承認,那福州一役,確實是我傷了你,但後來我已想放你
走,若不是你義父劉香和我大哥結怨太深,讓我保得了你的命卻保不了你的武
功,只好連夜帶你逃走,你現在還有命嗎?」
看他怔楞著不知在想什麼,唐月笙蒼白著臉,一口氣幾乎要喚不上來,「東
蕃島上,為了解你的毒,我耗盡內息,數夜未眠,你、你、好,忘得真好!」
「東蕃島……」不知為什麼,一聽他提起這閩南島嶼,莫漢卿就感到萬份親
切,有種瞬飛而至的錯覺。
「罷了,說到底,你現在根本是勉為其難的陪我治傷,恨不得即刻去找他!」
說不想是騙人的,畢竟自己記憶全失,能碰上這麼一個同門兄弟,且又數度
出現夢裡,當然想好生相認一番,再想到他剛剛還中了毒,心裡更莫名的為他擔
心不已,便忍不住問道:「唐舵主,不知……剛剛我師弟中了你什麼毒?要緊嗎?」
□
鍾凌秀用著全身的力氣奔馳,卻也因此,那流散於體內的毒素就走得越快,
終於,在走到河邊時,不支倒地。
鍾凌秀翻過身,仰躺地上,瞥見明月蒼白高掛,身畔綴滿星光,心頭也跟著
沉靜下來。他讓自己維持一個舒服的姿勢,開始運氣,企圖將毒逼出體外。
然而,或許刻意的避開莫漢卿出手,又不斷倏忽收回內力,因此,氣息顯得
異常紛亂,怎麼也無法凝聚起來。
「難道……這次真要死在他手上!」
鍾凌秀感到頭眼昏花,深知毒素已流遍全身,正不知如何是好時,瞥見一個
偌大身影從林子裡朝自己飛奔而來,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站起身。
待見來者是這張熟悉面容,雙腿一軟,難掩鬆心。
「是你……」
「師弟!」莫漢卿在離他數步之遙後,微笑著朝他緩緩走來。
「你想做什麼?」鍾凌秀雙手握拳,防備的盯著他,想到他剛剛叫了自己「師
弟」,禁不住心一跳,皺起眉頭:「你想起我是誰了?」
「沒有,我沒想起來,是那唐舵主特別和我解釋了一番,我才知道你是我同
門師弟,而且,現在改了名叫楊福兒,潛伏在鄭一官身邊,伺機復仇,是嗎?」
鍾凌秀有些不敢相信:「他只有說這些嗎?其它的沒說?」
「其它的?」
「算了,不想廢話了,管他說了什麼,反正,我不會讓他活著回火舵!」然
而,或許因為情緒翻騰,鍾凌秀感到一陣暈眩,禁不住坐倒在地。
莫漢卿忙奔向前要扶住他,鍾凌秀登時警覺的吼道:「怎麼,他要你來殺我
滅口嗎?」
莫漢卿蹲到他身前,自懷裡掏出一罐黑瓷瓶,滿臉誠摯的遞給他道:「不是,
你誤會了,我是來送解藥的,唐舵主說,你中的是唐門毒藥,叫秋霜落,一開始
會血氣阻塞,面泛淡紫,若七日內不服解藥,則四肢會漸漸無力,嚴重時會廢了!」
鍾凌秀抬眼與他四目相對,正猶豫著要不要相信他時,莫漢卿已又道:「記
住,這解藥不能以水配服,只能咬碎吞下,每次六顆,連服三日,毒就會慢慢排
出體外。」
鍾凌秀想到今天不吃解藥,終究得倒臥在這荒郊野地,生死難料,不如橫心
賭一把,因此,接過瓷瓶,想了會兒,終於打開來,倒了六顆,咬碎吞下去。
「我來助你!」
沒等鍾凌秀說話,莫漢卿任自朝他身後一坐,將手輕附他背後。不一時,鍾
凌秀就感到一股暖流正源源不絕的送進體內,漸漸,原本酸軟無力的四肢也生了
氣力。
「你覺得如何?」莫漢卿停了手,在身後輕聲問著。
「好、好多了。」
「你要回哪裡,我先送你一程。」
「你要送我?你不和他同路了嗎?」鍾凌秀回身,皺眉問著。
莫漢卿苦笑道:「他不知怎麼遭人所傷,寒氣攻心,所以我準備陪他去四川
甘泉山。」
鍾凌秀難掩錯愕的望著他,「你要陪他去四川?」
「是啊,所以……」
沒等他說完,鍾凌秀當場冷笑道:「怎麼他沒順便跟你說,四川甘泉山是咱
們冰火門的根據地呢?」
莫漢卿怔了怔,道:「這樣啊……那或許我也順便去拜望師尊他們吧!現在
我記憶全失,去走走也許能多少想起什麼!」
「你要回冰火門走走?」鍾凌秀忽然瞪大眼想說什麼,可最後還是把話吞了
下去,轉露出一抹難得的溫暖笑意:「好,好,你說的對,我想咱們師父看到你
一定很開心吧!」
「是啊,」莫漢卿點點頭,又道:「對了,師弟,那唐舵主已答應我,在與
我去四川途中,都不會向那鄭一官通風報信,而我也會幫你看著他,所以,你就
暫且別讓人追殺他了吧?」
「通風報信?就怕他說的話,鄭一官也不見得相信!」鍾凌秀不以為然的冷
笑著。
莫漢卿眨眨眼,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
鍾凌秀也不理會他,淡淡道:「總之,我答應你,暫且不派人追殺他,一切
等他傷好了再說!」
莫漢卿深吸口氣,安慰笑了笑道:「那麼為兄先回去了,你要保重!」
鍾凌秀望著他緩步離去的背影,心裡瞬時昇起萬般滋味,最後終於忍不住提
聲叫了他,沒想到同時,莫漢卿也回了頭,半句未吭的奔到他身前道:「對了,
師弟,有件事為兄想拜託你!」
莫漢卿當場簡單扼要的將自己殺了南洋四霸的事向他說了明白。
「南洋四霸,哼,什麼四霸,根本是四隻過街老鼠,咱們是海商,殺人越貨
樣樣不少,倒是絕不傷人家眷,偏這四個傢伙總不放過,你殺了也好,省得臭了
咱海商名聲!」
「那希望師弟幫我知會那土舵舵主,千萬不要為難紀家莊!」
「你放心吧,我會幫你注意這事!」
莫漢卿看他一臉誠懇,更是安了一百個心,便雙拳一抱道:「師弟保重,為
兄走了!」
月色,光潔的照耀在鍾凌秀那詭譎的俊臉上,使他的笑容顯得份外溫馨,可
莫漢卿卻不知,當自己沒入黑暗,這張面孔卻瞬然一冷,再也沒有半絲人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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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顏崎,《深泉男香》將於二月四日於倍樂文化出版社
以《深泉》名稱出版,希望各位朋友多多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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