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有一點H跟一點點血,架空時代…算悲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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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雪
天倚山,位在日央國西南邊陲,一個高峻險惡的山脈。而此時,數十年僅見
的猛烈暴風雪包圍了它。天頂像被濃墨染過,晦沉陰暗教人分不出白晝或黑夜。
風吼聲撕裂了空氣在每個聽得見、聽不見的地方狂嘯。混亂的旋流在高空、在地
面四處捲起樹葉、細石和冰冷潔白的雪片,翻騰旋轉飛揚。風力強得百年老松也
站不直,偌大的山林間彷彿沒有生命存活。無論往東南西北上下前後左右哪個方
向望去,都只有極目灰白、瀰天蓋地、威凌一切的暴風雪。
「這真是邪門了,昨個清早還是晴朗的大太陽,沒一會兒就變成這個鬼德性。」
背風山坳處,一個只有熟稔環境久居於此的住民,方能知曉的避難石屋,升
起了小小的火堆,聚著十幾名被惡劣天候圍困的獵人。
「是啊,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也沒看過這麼大的暴風雪!刮了快一天了,
誰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
「嘖!天災人禍,那些王族自個兒爭權奪利,搞得平民都要沒飯吃了,現在
連老天都要絕咱們的生路!」
「噓!」一個老者忌諱地發出異議之聲,「說這種話,小心你的腦袋!」
「怕什麼!現在風雪大成這樣,那些混蛋貴族,我看全都抱著屁股躲在哪個
美女的懷裡!哼!」
「是啊,就算太子敗死,二皇子取得王位,結束內戰又如何?我們的日子也
不會比較好。」
「唉…聽說太子兵敗槿城之後,一路可是朝著咱們這方向逃亡啊!這下子不
要說什麼好日子了,不知道二皇子為了抓他,要殺多少無辜老百姓!」
「哈哈~看來我們被關在這倒也好啊,至少不會被懷疑是太子的同黨。」
「我倒想早點回去,要是那個二皇子來了,我得趕快帶著老婆小孩逃走啊!」
「哎呀,放心啦!這種鬼天氣,那些養尊處優的皇子殿下,就算抖著尾巴出
門,包管不死也要半條命啊!哈哈…」
砰!
那人話聲方落,石屋地道的窄門便大力打開撞上牆壁,十幾名獵戶都緊張地
站了起來,盯著通道口裡接續走出兩個人影:一個相當高大,另一人則較為細瘦,
兩人全身都披滿了雪泥砂塵,甚是狼狽。
圍著火的獵人們移了個空位出來:「朋友,也是打獵的嗎?這麼大的風雪還
能撐著找到這兒,真是幸運啊!」
高大的人影當先昂然走入,完全無視身旁幾名獵人皺眉的不悅,逕自拍打著
周身的泥灰,濺洒在他人的身上。髒汙的臉容,雙眸卻散著燦然精光,炯炯有神
地掃視過房間,眾人都不自覺低下了頭,那人方才傲然落座,如同特意為他準備
的專用指定座席。
不知不覺間,與他同行的細瘦人影也已坐在他身旁,纖細的指間抓著自己比
較乾淨的裡袖,輕柔敬畏服侍地為他拭去額角的泥汙。
火堆邊籠罩著無形的壓力,十幾名獵戶全都低著頭沉默不語,深怕自己的眼
光對上那名高大的不速之客。
只有角落的老人試探開口:「這麼大的風雪,閣下怎麼會到這荒山野嶺來?」
低沉富有磁性的雄厚聲音冷冷響起:「還不想死就閉上嘴,老頭。」
幾個較年輕的獵人被這無禮言詞激得抬起頭來,卻又懾於那雙沉黑虎目中的
威勢,再度緩緩垂首,只敢斜著眼偷偷打量闖進石屋的兩名陌生人。
較為瘦小的那個半跪立身,以纖長的五指為同伴梳攏亂髮,舉止十分高貴優
雅,但他小心翼翼的態度,讓人覺得似乎是奴婢或僕傭之流。
較高大的那人在同伴的細心整理下逐漸露出了俊逸風流、英氣逼人的本來面
目,儘管雙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憂慮,但銳利的目光仍足以讓好奇的窺視者再度
顫抖著低下頭去。
霹哩燃燒著的火焰相當溫暖,較為瘦小的那人完全沒有處理自身,專心服侍
同伴脫下了厚重髒汙的簑衣,露出其下鮮艷華美的寶藍色絲綢蟒袍,邊緣以七彩
團線繡著繁複而別有含義的紋樣,間或縫有墨綠色的翠玉。衣物已是奢華無比,
而腰間那條閃閃發光鑲有珍珠美鑽的黃金腰帶,更是讓這些窮苦的平民個個暗自
倒抽了一口涼氣。
火邊圍繞的不再只是隱約的威壓感,而是尖銳不祥的凶兆。對這些久處於深
山打獵為生的人們而言,就彷彿是看見樹林深處重重交錯木影之中、燐火般幽闇
閃爍著緊迫盯人的一雙金瞳碧睛。如同牠額上刻劃著『王』字,是的,即使你們
這些下賤的人數量再多,手上拿著再鋒銳的刀斧,牠依舊是這片山荒樹野永遠的
王者。
眾人低得已經不能再低的頭不由得又更加垂下,火焰放射的溫度也無法阻止
在他們背脊流竄的寒意。
依舊在獵戶們的注意力之外,另一個不速之客也已大略打理好自己。那是張
文質彬彬靈智敏慧的書生面孔,儘管過於精巧端整的五官和淨白細緻的膚色,教
這些大字也識不得幾個的俗人,聯想到:梧州城最是繁華熱鬧燈紅酒綠的樓閣
下,他們每每流連張望,卻總在掂掂懷裡銀囊後,吞下大口饞涎依依遠離的笙歌
晏語、巧笑顧盼。
那只能在夜晚昏黃燭光、金漆藻飾門縫、薰香雲紋紗帳,重重阻隔後,隱約
得見的昂貴粉琢人影,此時就在數步之前。他一襲淺鵝黃色的士人長衫,微微躬
身:「勞駕這位大叔,能分些水麼?」
「呃啊!唔啊!好,當然好!嗯!」年近不惑的獵人有些慌張,出於自己也
不明白的理由,畏懼的眼角偷偷打量寶藍錦衣內的高壯青年:瞧著剛毅威嚴的臉
容無甚變化,這才拿出僅餘小半的鹿皮水袋,豪氣地說:「都拿去吧!」
「多謝大叔。」高雅柔和的唇角曲線,讓皮袋原先的主人完全還來不及思考
自己講了什麼,只呆呆瞧著那雙白玉般的手,把在這惡劣天候下足以影響生死的
清清泉水,盡數從綻線發黃的陳舊袋口,傾入精細浮雕著真龍山嶺的純銀扁壺。
再度,溫軟的笑意和空無一物的鹿皮袋同時交在獵人手中。
年近不惑的獵人迷惑了,腦海浮現家中的老婆孩子,和眼前淺鵝黃色細瘦男
子背影、那無分性別的嫣然媚意。他鼓起勇氣抬頭,想看看寶藍色華服的偉岸身
影。並沒有在看他,他鬆了一口氣,茫然瞧著對方堅毅線條的下頦高高抬起,掌
間銀壺反射刺目光芒,入口的是這個獵戶走了二個時辰下涉深谿裝滿皮袋,又因
為風雪圍困忍了一整天乾渴留存的、清水。
中年獵人並不後悔,他心底小小希望要的也不多,只是想讓那個美麗的、白
玉般的臉龐再對他微笑。可是不敢,即使只是看著自己一輩子作夢也沒夢過、寶
藍色綾羅綢緞滑順的光澤、七彩團線繡成的織錦帶狀圖紋也不敢。畢生與野獸搏
命的熟手獵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知道怕得開不了口的自己,一個字也不說
地縮回頭顱。
咕嚕咕嚕咕嚕…無色無味的液體流入在風雪中走了近十個時辰的乾裂咽
喉,那芳香遠勝他平日飲用的任何玉液瓊漿、陳年佳釀。慣於持劍的修長穩定指
節握著東南柢郡用了二十個熟練匠師和三年時間才完工進貢的奢華器皿,輕晃聽
著裡面水滴激盪,嚴峻的表情終於些些柔和,交給身旁最後的隨從。
絲毫不敢失了禮數,保養周到的細嫩雙手恭謹折腰垂首接過,二個時辰前喝
乾同一個壺中最後一滴水的他,只啜了兩口重新的內容物,便收進懷裡。
淺淺的溫情只存在於這對主僕之間,無言的沉默卻像是石室裡另一場凶殘的
暴風雪,威逼著共同擁有這座避難所的十數名本地居民,恐懼不安地瑟縮在自己
的座位上,在炙熱的火焰旁冷顫抖嗦。
他們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麼,只可惜那在石屋地道大門打開的轟然聲中便
早已註定。
即使只說了一句話,仍完全壓迫著在場諸人的高傲男子,輕輕嘆出一口長
氣,閤上雙眼,執起腰側那與腰帶一同閃爍著耀眼寶石光芒的黃金寶劍,鞘口以
高山珊瑚鑲有『定』字。繡著這個字的大旗曾經一個月旋風般靡平日央國七個城
市的內亂、曾經千萬面飄揚在積怨數百年本國宿敵的北狄首邑、曾經令四方異族
聞風喪膽見者潰逃、曾經代表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功勳熛炳用兵如神的武神化
身、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備極榮華權傾天下、他,就足以決定日央國的一切,
曾經。
「快逃啊!拿起獵刀,逃啊!他是定王,他就是……」
所有獵戶驚訝的眼神來不及看著敵人、來不及看著老人,他們放大的瞳仁中
只能映出自己的身體、才剛剛拔出脅下獵刀橫在胸前的身體。但這景象也持續不
了太久,下一個瞬間,十數篷血霧高高噴灑,鮮紅色漫去所有將死、未死、已死
的人、動物、屍體,十幾個終生住在天倚山的無辜獵戶,及他們獵物的屍體。
「太子殿下。」
依舊甜美醉人的嗓音柔柔響起,為自己的主子撣去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或
甚至任何一點紅色的血汙。數十隻死不瞑目的眼睛對他們而言從不值得最微小的
注意力。武藝可算得全國第一的華服青年隨手在乾癟的鹿皮水袋上抹乾劍刃,收
劍歸鞘。
「我餓了,弄點東西吃吧。」
「遵命。」
淺鵝黃色的衣袂飄盪,拾起牆角的乾草、遺落的毛皮,整理出一個克難但相
當舒適的舖位,服侍尊貴的皇族坐下。對狹窄的肩膀而言,十幾個青壯老年男人
的屍體雖有些吃力,但終歸是在未寒傷口流出的泊泊鮮血之上、烙印花邊繡以金
緞的小牛皮靴下,一個個疊在石室低處的排水口前。
替營火加上幾把另一個角落堆積的柴,四周地上的血跡讓秀麗的雙眉略略蹙
起,但此時也沒得挑剔。自袖中取出與主人成對的匕首,細瘦的手腕用讓人訝異
的熟練和技巧,肢解了獵戶原本要帶回家與老婆孩子共同渡冬的獵物。
肥美的鹿腿在火上炙烤,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充滿了石室,完全掩去曾有的
血腥。火堆前僅存的兩個活人相互依偎,一個坐在另一個的懷裡,抱著人的人從
被抱著的人手裡咬下一口鹿肉:「兩年了,上次吃你這道菜,是在被北狄五百騎
兵千里追殺的沼澤濕原上…」
「酳肉,只用血、酒與媒灰的特殊調味。沒想到殿下還記得。」
該回話的人只是喪失食欲地把食物拿起放在一旁,不知是緬懷著過去、抑或
憂慮著未來,堅毅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默默不語。
「殿下,比這危險十倍的劫難您都安然渡過,此番定也有驚無險。」銀鈴串
串,嬌柔地呢喃:「您想我們得在這兒待多久呢?」
低沉深遠嗓音裡的磁性自有另一種迥然不同的懾人魅力:「要看,最後隨我
入山的二百士兵有幾人能活下來。」
明亮而略帶著邪氣的吊角眼眨了眨:「他們不全在風雪中失散了?」
強而有力的大手解去懷中人的頭巾,梳攏一把春雲般柔亮烏絲披散:「山中
避難所看來惟此一間,要活命非得入梧州城。」
被逗弄著格格輕笑聲中媚意更盛:「我明白了。越早脫隊的人才到得了山腳,
也越可能向二皇子說出您的行蹤。可這風雪不止,誰也沒法兒行動?」
「不,」總是高傲威嚴的眼睛中掠過一絲痛苦,像是尋求慰藉般,緊緊抱住
懷中溫軟的軀體:「這場暴風雪自東北而起,呼嘯在環守我國的東面山峰。恰好
可以阻隔追兵,讓我們由背風的西側行至天倚山和憑越山交界的平西隘口。」
「平西關?!」黑髮流瀑甩動,一聲驚呼:「我們、我都以為您要由南七郡
漕運潛行回返京城…不是嗎?京城反對二皇子的勢力仍多,您仍然大有可為啊!
為什麼…您真要放棄一切逃往西涼?等到二皇子平治諸大臣,西戎王也保不了您
啊!」
無力、無奈、痛苦、與傷感,感覺到自己短暫一生從來也未有過的軟弱情緒,
這號令千軍萬馬縱橫沙場的當世名將,悽惶地笑了:「你會知道的,等到了平西
隘口,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您不相信我嗎?不相信追隨您到了這最後一刻的我嗎?」
面對泫然欲泣的絕美容顏,適才殺人不眨眼的武者,下意識反射用鼻音冷冷
「哼!」了一聲。殺氣震得自恃嬌寵的懷中人面色一青,不由顫抖著退開。
顯示威儀的上位者卻又隨即自制回復柔和的態度,愛憐地吻住有些被驚嚇微
張無語的唇,扯開淺鵝黃色的長衫,雙手暗示地向下游移。
「殿下,殿下…」分開了交疊的唇,半裸的細瘦身體像要把自己嵌進寬厚的
胸膛裡,急急脫去隔閡的衣物,緊緊貼住滿是傷疤的小麥色皮膚。從捧著對方後
腦的指尖、到取代黃金腰帶原位的一雙長腿,多年前被教育成為了取悅他人而存
在的身體,流水白蛇般邪艷絕媚地糾纏著長年相伴的主上,「殿下…」
習於被服侍的青年瞇起眼看著:相同性別名義上的隨從,眼角含淚咬住唇,
既痛苦又歡愉地緩緩落下身子,扭動腰臀以違反自然的技巧和熟練,矜持而又淫
蕩地取悅著兩人。
「雁兒。」掌中牢牢握住削瘦的肩頭,另一手愛撫著那個名字身為男性的證
據,他吻著尖嫩臉頰紅暈上的淚滴,讓兩顆心臟在彼此緊貼的體溫裡急劇收縮呼
應。依舊低沉卻帶著情慾激動的聲音,憐愛地,再度反覆自己所給予對方的名字:
「雁兒…」
「唔嗯…殿,啊哈~殿下…」耳邊是每日每夜指使命令召喚著那個名字、那
個自己的聲音,戎馬生涯皮革草料和永遠洗不去的血腥味、無比熟稔的氣息包
圍。作為這一切來源的男人,深刻剛毅的國字臉依稀時空扭曲:五年前的京城、
華美的太子東宮,被左大臣『進貢』的自己、高貴威嚴的武神、應聲而落的秋歸
大雁,交在手裡。「雁不失節,不失時,長幼行止有序。這是我賜給你的名字,
從此你就是我的人。」
那雙輕易拉開百石強弓箭無虛發的強健手臂依舊、驕傲威猛銳利充滿力量的
眼睛也不曾改變。現在,在這偏僻荒野石屋熊熊營火旁、無數次彼此交疊的行為
裡,也不過染上幾許激情的紅絲,或許,還有幾抹無人可得知的晦澀哀愁:「雁
兒、雁兒,你,呼呵,在槿城,你,你為何、不走?」
「殿下…哈、啊,呃啊…您,」雁乃婚嫁聘禮,取其忠於配偶,縱亡不續。
這只是個虛無的妄念,下賤的男寵悲哀地想:儘管如此,等著吧,我會為你守節
的,在我親眼看過你的滅亡之後。極度嘲諷的冷然恨意隱藏在,誘人的緋色薄紗
和妍媚的纏綿表情之下。「您,哈啊…說了的,唔嗯~雁兒、呃啊,是、是您的
人…哈啊,啊…」
誓以忠誠的回應卻未取悅尊敬的主上,在邪氣的艷麗眼神看不見的陰影下,
烙印著所有權的唇遍嚐唯有自己方知的苦澀。姑且把明天的痛苦留給明天,往昔
總是昂然挑戰難關的豪邁青年,輕嘆口氣,挺腰把寵愛著的細白軀體反轉壓在身
下。
*** *** *** *** *** *** ***
等到過於低估屬下的落難王儲再度睜開眼,有生以來第一次,成了被禁錮的
俘虜。石壁上本用於懸掛獵物的吊環,如今以布條綁住雙腕高舉過頭。沒有人認
為這樣簡陋的布置能困住擁有百人斬頭銜的武將,所以接下來:丹田氣海間一片
空空盪盪,四肢百骸無不遲鈍地扞挌鈍痛著。
「您最好不要試著運氣,」甜美清脆的嗓音柔柔響起:「九成迷丹可是專用
於對付高手的南蠻秘傳。您若勉強使勁,就會感到丹田間一陣絞痛。當然,憑您
的功力,這小小的藥丸也不見得就完全剋得住您,只是即使您強行突破封制,也
會在一刻鐘之內經脈寸斷而死。」如同埋怨情人般瑣瑣碎碎叮嚀結束,依然衣衫
不整半裸袒示情慾痕跡的柔弱身形,愉快微笑著俯視自己一千八百多個日子唯命
是從的日央國正統繼承人。
如同在空氣中迴盪的輕柔絮語,未曾聽從忠告的高傲男子果然面露痛苦之
色,眉間緊摺皺起,額上冷汗涔涔直下。放棄嘗試的死心表情之後,嚥下哀嚎聲
的扭曲雙唇掙扎吐出不減命令語氣的質問:「陳王是什麼時候收買你的?」
「收買我?哼!」片刻前溫婉的語音現在聽來冰冷如同黃金寶劍的刀刃,「是
我主動找上二皇子的!他原本還不相信呢,直到我把十萬定王精兵和您心愛的驃
騎上將軍,一起葬送在北棣郡的丘陵上!」
意料中的答案還是化作一把長滿了倒刺的荊棘,狠狠鞭苔在為帥者的心上。
遠遠超過肉體的疼痛,化為嘶啞發顫的苦澀語音:「短短,二個月…」
「是的,我敬愛的殿下。」習以為常的稱謂竟可以如此反諷,秀雅的五官上
滿上輕蔑奚落的笑容:「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呢。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當世豪傑定
王太子殿下,現在成了個走投無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白皙的臉頰因激動而
泛上嫣紅,寫滿怨恨的眼睛放大了仇人的身影。「您很心痛吧?嗯?」
蓄著指甲的尖細十指深深掐入了小麥色的胸膛,卻無法加諸傷害給其下心如
刀割的沉痛自責悔恨哀憐,自己分明知道的,不是嗎?卻為何還如此難捱?胸口
流淌的血腥味,讓瘖啞的聲音回復了平日的鎮定:「我不記得,我召入帥營共議
軍機的,是這樣一個歇斯底里不可理喻的瘋婦!」
啪!
儘管是無甚勁力的文弱手腕,一國王族尊貴的面頰上仍然是一枚奇恥大辱的
清晰掌印。出手者幾分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成果,冷冷反駁:「是,太子殿下好
眼光、太子殿下好度量、太子殿下好生英雄了得,竟然連跟班的男寵都是個兵法
奇才!哼,您的尊耳哪裡聽得見,我猜得越多、測得越準,他們的眼神就跟著有
多噁心、他們的話就跟著有多難聽!」
「東北梧城、守霞關五役的確是你的功勞。浮雲難蔽日,我不可能縫上每個
人的嘴。」
啪!
似乎只是為了打發時間的消遣,同一隻手的掌印再度甩上同一個臉頰。略略
端詳著不滿紅腫痕跡的歪斜,柳眉微蹙:「是啊,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肯紆尊降
貴惠傳天聽折節納諫,賤民小人真是畢生誠惶誠恐九代同感榮寵,敢不追附驥尾
忝任股肱鞠躬盡粹犬馬效忠。」
五官堂堂帝王之相的一雙龍眉皺起,極度罕有地嘆了一口氣:「雁兒…」
啪!啪!
「我不是你的雁兒!」近乎失去理智的尖喝聲中,正反手又是兩個巴掌。「我
只是不願意見到蠻族蹂躝國土…更重要的是,」打人的手腕也微微抽痛著,握起
了富麗豪華鑽飾雕鏤的黃金匕首,映著滿布殘忍氣息的文人臉龐:「我絕對不會
讓草菅人命的劊子手,求仁得仁馬革裹屍英雄日暮地戰死沙場。只有眾叛親離螻
蟻般卑微地躺臥在陰溝裡,這就是你的下場!」
死亡就在眼前,熱辣疼痛高高腫起的面頰下,無畏無懼的長笑聲,甚至還帶
著幾分不為人知的欣喜:「這就是你留到最後的原因?你對我的仇怨竟如此深
重。動手啊!只是在我死前,聽我說──」
「死?」相處以來未曾有過,侍從打斷了主上的言語:「強將手下無弱兵,
即使是個下賤的侍枕男寵也不能墮了定王的威名。您還記得樛城的那個南蠻間諜
吧?」匕首當然沒有淬毒,但此時它所閃爍的鋒芒,卻比紫色的毒光更令人心驚
膽顫。「您命人割了他一百六十八刀。不知武勇過人功力通神的太子殿下,為數
幾何?」
凌遲的威脅也沒有折彎王公貴冑高人一等的傲骨,逼人的自尊裡更多的卻是
無言的擔憂。「雁兒,聽我說──」
「嗯?您說啊。」刃鋒終於嚐到了它真正主人的鮮血。當年禮金監最優先鍜
造冶鍊的一紙公文關防,簽署者的胸腹,刀痕交錯縱橫正涔涔滲出紅淚。
「怎麼不說了呢?太子殿下不說話,叫我們這些手下人,怎麼辦事兒呢?」
銳利的寒光隨咯咯嬌笑而起伏閃爍,一落。正抵著健壯男體天賜的另一種凶器。
「這可是日央國萬代命脈之所寄,多麼偉大的龍種,射進下賤孌童的身體裡,不
嫌太浪費了麼?」
「雁兒!」喝斥聲容俱厲,震落了匕首,間不容髮便要傷人。倖免者卻絲毫
無視,沉下臉:「我說過,你是我的人。有資格論斷你的,就只有我,絕沒有第
二個!」
掉落物回返劍鞘內。原本充滿了諷刺意味的麗容變得更加瘋狂:「等看了奴
才的表現,殿下再評斷不遲。」一手技巧高超駕輕就熟如常取悅服侍著主上,邪
艷唇角微吊。嵌上『定』字的黃金光芒,在另一手裡揮舞著,驀地沒入了四方縱
橫用兵如神卻遭親信所叛的末路英雄體內。
「殿下,疼麼?」施暴者用一種安慰、關懷、體貼,充滿了情感地蜜意輕憐:
「第一次總是這樣的,等到久了、習慣了,就會開始覺得舒服的。……………就
像我一樣。」
若換作他人,絕無可能教尊貴的皇族血脈如此默然受辱,驃悍的自尊惟有拼
死一搏同歸於盡,經脈寸斷也從不委曲半分。但…百煉鋼早成化指柔,權傾天下
帝冑之身每每只能慨嘆:左大臣的計謀何等成功。而聽憑背叛者逐步進逼,終至
如今。前塵往事紛雜,知覺早已迷失在快感和痛楚之間,喘息聲卻再也分不清受
傷的究竟是何處。
初次的佔有離開了初次的被佔有,「殿下,殿下…」尋常情人間的吻竟也顯
得萬分奢侈,被呼喚的人多麼想擁抱懷裡細白的軀體,卻只能絞緊了頭上的縛
繩,摩搓著相依相偎的臉龐:「雁兒…你走吧。」
兀自溺於情欲中的細長眉眼驚醒:「您說什麼?」
低沉雄厚的語音乾澀難言:「你的復仇結束了,一切都如你所願。」
「您,您知道了什麼…」
「槿城是你的故鄉,對吧?八年前七城內亂,你全家都死於我軍蹄下……好
一個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啊。」
「這不可能!到.到底是什麼時候…!」
「你看著槿城的眼睛,太有感情了。」
「這不可能,不可能!」淺鵝黃色的身影,顫抖如秋風落葉:「月前陳王猝
起發難,我軍八萬退守槿城。若那時就已察覺,最後決戰您就不可能敗給陳王,
不可能!」
「陳王南通南蠻北交北狄,把日央國賣了換來他的三十萬大軍。獨木難支,
我……只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住口,住口!」
「你大仇得報,去西涼重新開始吧。那兒的草原很美,我一直想帶你……」
「給我住口。住口!住口!!你只是想迷惑我,我不會聽的!」
「雁兒…」
「給我等著。我馬上就去叫陳王來,我要親眼看著他把你,一寸寸凌遲處死!」
幾近瘋狂崩潰邊緣的背叛者,轉身奔出了石室。
「雁兒!」武者立刻運功突破藥力桎梧,提氣直追。向著那個他握了劍、握
了錢、握了權、握了千萬平民性命、握了一國命脈未來,卻從沒一刻握住的,割
碎了掌心讓他血流不止的人。
*** *** *** *** *** *** ***
十日後,平靜的艷陽天。
天倚山背風山坳處,獵人們畢恭畢敬小心翼翼領著日央國如今的掌權者來到
石屋。
華服男子眼神狠厲如鷹,步入滿是乾涸血液發酵和屍體腐敗臭味的地下通
道。角落一排死屍早被翻開檢驗,由乾淨俐落的劍法可以判定:殺人者便是通緝
全國賞金萬兩封萬戶侯賜無上榮寵不擇手段必除之而後快,他的親生長兄。
近門是百戰百勝武勳傲人慷慨豪俠『定王』公開的秘密、戰爭英雄唯一的汙
點跟弱點──他的男寵。陰謀的策畫者冷笑以對,欣然看著自己間諜的下場:王
家的黃金寶劍直直刺入後心,蜷在胸前的手掌上是雖然碎裂卻極其完整未遺漏任
何碎片的太子信物。
這個陰謀策劃十餘年,不惜叛國通敵追殺自己親兄弟的掌權者臉色一變,這
暗示再清楚明白不過:他那心狠手辣的哥哥,終於視破間諜,親手解決了背叛者,
把太子信物留作陪葬。這是訊息,他那武功通神的哥哥是在告訴他:這就是他的
命運,背叛者的命運!
「哼!」能運籌帷幄斡旋三國政局,上制皇帝下控百官的野心智者,卻壓不
下背脊發顫的寒意,忍不住拔腿逃出這個充滿死亡氣息斗室的衝動,揮不去轉頭
去看身後莫名聲響的疑懼,大聲喊來手下:「搜!全國的士兵平民男女老幼都給
我搜!把那傢伙給我找出來!找不到我就砍了你們的頭!燒了這個地方,加派一
個軍團守住帥營!不准讓一隻蒼蠅一隻狗溜進來!」
未來的日央國皇帝幾乎是大步逃了出去,頭也不回飛奔下山,把自己包在一
圈又一圈城樓機關、一層又一層巡戍護衛裡,食不下嚥睡不安枕睜眼閉眼夢裡夢
外,至死畏懼著他行蹤成謎的哥哥─日央國正統繼承人─有天會來討回應有的一
切。
而點火潑油、忙進忙出的小兵們不會看見,地板上秀雅的溫文臉孔,在泥汙
中微微帶笑。更加不會有人看見,那雙再也不會張開的如漆星眸中,是如何永恆
映著十天前那場瀰天蓋地,威凌一切的──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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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本來是為了練習弱攻強受寫的,可是好像失敗了。如果願意的人可不可以
回答我幾個問題?一、比較喜歡小攻還是小受?為什麼?二、會不會覺得很狗血
啊?(←某友人Z的評語)三、會不會覺得句子很彆扭?四、會對他們以前的
事感興趣嗎?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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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有、精、神、病、患
重度二次元禁斷症候群患者,無傳染性,人畜無害,唯請勿隨意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