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的運氣還不錯。
我不是指我一直沒被發現。當每天都有一部分食物短缺時,就是一隻豬也會發
現有問題的。
還好,我看起來只有九歲。他們只打了我一頓洩憤了事──對一個九歲的孩子
,只要不是太喪心病狂,一般人都不會遽下殺手的。
你問我為什麼說『看起來』只有九歲?
呵呵,我也不知道。反正從進修行之門的那時候起,我就一直是這副模樣了。
長不大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當事情就已經註定是那樣時,哭死也沒用不是?
在山窮水盡之前,這一行人找到了一個堪稱柳暗花明的地方。
說是柳暗花明,其實也就是個小村落。一小片稻田結出飽滿的穗子,看來很快
就可以收割。
當然,那一定是有人花時間花力氣種出來的。
不過,在快餓死的時候,看到有現成的食物在眼前,是不是自己種的有什麼要
緊?
我們決定搶下這片稻田。
稻田的主人拿出鐮刀,說要誓死護衛這片稻田。
認不清自己實力的人最是可悲。誓死是嗎?那就只好死了。
我看著那個人死不瞑目的倒地,心裡小小的為他嘆一口氣,然後撿起他掉落的
鐮刀。
當大夥兒搶進主人屋裡大肆搜括的時候,我跑到田裡去,拼命割著稻穗。
一個青年男子搖著摺扇慢慢地踱過來,饒富興味的瞧著我的舉動。「小子,你
在做什麼?」
「你沒有眼睛不會看嗎?」我頭也不抬的說。
恨青天,這個青年男子,「喔」了一聲,假裝思索的沈吟了一會,「讓我來猜
猜看──你不想再和我們一起了?」
這句是廢話。
「為什麼呢?」他搖頭晃腦的在我身旁散步,「能讓你這牆頭草的小子放棄身
旁的大好依靠跑路的,」他笑了笑,「莫不是覺得這靠山快要靠不住了?」
這男人的真實姓名沒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恨青天』。他能當這群人的頭頭
,總算有點腦袋。
我舉起那把鐮刀在他眼前晃動,問他,「你想,這一大片田地是哪裡來的?」
「你是說,」他環視著周遭一望無際的田地,神色認真起來,「這裡是有組織
的?」
我點點頭,「大概是像我們之前那樣,大家為了活命集結成團,各所有司吧。」
而且,這個團體一定比我們之前待的那個更大更強,要不然是沒有可能長期在
這裡種稻子,而不被強盜洗劫一空的。
「所以啦,要活命就要趁現在能走的時候,多帶一點東西走。」我剝下死人的
外衣,把割下來的稻穗包起來。
恨青天一把拎起我那包稻穗,笑笑說,「要不要試試另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我挑起眉毛問。
恨青天在我耳邊說了幾句話。
「唔。」我眨眨眼,「聽起來還不錯。」
「那你認為?」
「事成之後,我有什麼好處?」對付他這種人,你不開條件他還不相信你咧!
「你想要什麼?」
「事成之後,你替我報仇。」我說。
「報仇?」恨青天揚起眉毛。
我看著他的眼睛,假裝很認真地吐出一個名字:「楊賀。」
恨青天大笑起來,「看起來還真不能得罪你──成交!」
楊賀,就是那個在發現我之後把我毒打一頓洩憤的人。
恨青天到底要我做什麼呢?有什麼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小孩能做而其他孔武有力
的大人做不到的呢?
其實也沒什麼。他只是要我帶著一包毒藥出發,找到這裡的首領,一把鼻涕一
把眼淚的告訴他們有人入侵,再趁他們集結成隊商量對策的時候,把毒藥下在眾人
喝的茶水裡。
狠是夠狠毒的了,聽起來好像也很有成功的機會。
不過我為什麼要聽他的話?
一走出恨青天的視線範圍,我就割了一堆稻子,一個人偷偷的走了。
這群人殺人搶劫,報復早晚要到。我一個九歲的小孩,不想和這些人一起同生
共死,趁還能跑的時候快跑才是上策!
走了幾十天,翻過數不清的山脊和山谷,我終於找到另一個有人煙聚集的熱鬧
地方。
說它熱鬧,是因為在這個小巿集裡不是只有賣吃的東西。
我已經在修行之門裡待了好幾年,也走過不少地方,從來沒有看到哪一個巿集
除了交換吃的東西之外,還可以交換一些旁的東西,比如衣服布料或燭火之類的。
當然,在一個連生存下去都很有困難的地方,外頭世界的錢是沒有作用的。這
裡只有以物易物。
食物的香味傳來,我幾乎要流口水。但稻穗早就吃光了,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
爛,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交換。
我擠在人群裡,到處探看,期望能找到一個人家不注意的機會,摸他一點什麼
都好。
正要下手,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喊道:「月!」
『月』?我嚇了一跳,剛伸出去的手連忙縮了回來。
我若無其事的轉過頭去,想看看在這裡怎麼會有人認識我,結果一轉頭就有一
個人朝我撞來。
我回頭的時候,他已經距我非常近,幾乎要一腳踩到我腳上,一隻竹竿還是藤
條什麼的直朝我戳來,我吃了一驚,連忙倒退一步,那人就直直從我身前走過去。
「操!」我小小罵了一聲。這種惡霸真是哪裡都有。
他突然回過身來,頭顱微微轉動著,似乎在尋找什麼,我連忙屈膝握拳,擺好
架勢,以防他向我攻擊。雖然我不會武功,不過也不肯被白打一頓。
結果,他向著我的方向略略低下頭,說了聲,「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這輩子還沒有誰對我說過這三個字。
只見他臉上蒙了一塊黑布,將他整個臉連同眼睛都遮了起來。
……就是怕人家認出他是誰,要蒙面,也不必連眼睛都遮住吧?難怪會像瞎子
一樣亂竄!
「月!」又有人這樣叫。
他轉頭朝出聲的方向望去,一個粗大個兒熱情的說:「你今天想換什麼?」
「衣服。」他回答。
「那往前去,大約十步路。」那個粗大個兒說。
「謝謝。」他說著,然後又轉回頭來。
他左手抱著一顆大白菜,右手拄著一根竹子,側耳聽了一會,大概是周圍太吵
鬧,我又沒有出聲,他找不到先前要道歉的人,略頓了一會又向原來的方向行去。
他停在一個布料攤前,對老板說話:「可以用這個跟您換一件衣服嗎?」
我看了一下,那菜上雖然有一些菜蟲蛀出來的洞,不過看起來十分青翠飽滿,
長得很好。
「你的菜種得真好。」那老板笑嘻嘻的收下菜,給了他一件衣服,「要不要送
你回去?」
「謝謝。我自己可以走。」他很有禮貌的說道。收下衣服,轉身點著竹竿離開。
這個和我的名字一樣的人,原來是個瞎子?
在修行之門裡,一個瞎子想要活下去,還真是不容易呵。
我揚起嘴角,悄悄跟在他身後離開了巿集。
一走出巿集,他就走得很快。竹杖在地上輕快的點著,左彎右拐毫不費力。我
猜想這是因為他已經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的緣故。
地勢起起伏伏,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跟著他進了山裡,一個時辰後,一小畦菜圃
出現在我的眼前。
菜圃裡本來有幾條人影,我們一出現,他們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顯然是來偷東西的。
我聳聳肩,反正弱肉強食的事情哪裡都會發生,也不差這一件。
這裡有五六種蔬菜和水果,陽光下看去,個個結實飽滿。
我吞了吞口水。與其讓那些大人偷去,還不如給我填填肚子。
他在另一邊除草,我就在這一頭吃起梨子來。
反正他看不見,就是被發現了,只要不出聲他也找不到我。
晚上,我哼著小調,帶著飽飽的肚子和滿滿的梨子下山。好久沒吃到肉了,希
望明天巿集裡有肉販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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