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雖然我知道一直偷東西,早晚都會被發現,可是也沒料到居然這麼快!
我才剛在巿集裡露面,拿出那些看起來很可口的水梨要換一塊燒餅,那老板二
話不說繞過攤子走過來,居然就把我扭了起來!
「你這水梨哪裡偷的?」那個大胖子氣勢洶洶的問。
「什麼偷的?沒憑沒據冤枉人!」我不認。
「哼。」那大胖子轉頭招呼一聲,一群人圍了過來。大胖子指著那些水梨說:
「這小子說水梨是他自己的。」
昨天賣衣服那個老板走過來瞧了瞧,笑道,「是從月那裡偷來的吧?這裡還沒
有誰能種的像他那麼好。」
我認出圍觀的人群裡,有一個是我昨天在菜圃裡見到的,手一指,說道,「這
水果真是月送我的。不信的話,你們問他,昨天他也在那裡。」
那個被我指出來的傢伙顯然沒料到我會拉他下水,臉色變了一變,結結巴巴地
說,「大概吧,我不知道。」
幾個人和那傢伙對望一眼,都別過臉去。我猜想這些人大概也都曾經偷過那瞎
子的東西,只是沒被揪出來而已。
一個粗大個兒擠過來,揪住我的衣領,說,「大家也不必站這裡看熱鬧了,我
把這小子給月送去,問他究竟怎麼回事好了。」
於是我被拎到那個瞎子面前。
他安靜的聽粗大個兒義憤填膺的指責我,然後說了一句話:「謝謝你。這梨子
的確是我送他的。」
我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但那個粗大個兒卻好像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笑笑道,「原來是這樣,那真是
不好意思,我們搞錯了。」
「還是謝謝你們。不嫌棄的話,請收下這些果子。」他轉身摘了幾顆蘋果塞給
那個粗大個兒。
那粗大個兒假意推辭,「不用了,你上次送的,咱還沒吃完呢。」
他就說:「我一個人吃的用的已經足夠,再多也是放著壞掉罷了。」
那粗大個兒也就高興地收下,告辭離開。
我不禁瞠目結舌。看那個粗大個兒駕輕就熟的表情,這種事情根本常發生吧?
難道每次有人給他抓來偷兒,他都這樣處理嗎?
那還真是被欺負死都活該!
我本來以為,他至少會裝模作樣地勸勸我,或罵我一頓,結果他只是背過身去
,蹲下來,拿著小圓鍬在土裡翻動,繼續剛才他被打斷的工作。
我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了田梗邊,他都沒有反應。
我隨手摘下一顆蕃茄,咬了一口。他仍然蹲在那邊,好半晌都沒有移動。
我不禁皺起眉頭:這人怎麼回事?白痴一個?
我忍不住走回去看看他到底做什麼那麼專心。
原來他正在挑一朵花椰菜的菜蟲。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莖葉,一點一點慢慢的檢查,仔細的挑出菜蟲。一朵小小
的花椰菜,花的時間比平常人多十倍不止。
炙熱的陽光下,我只是站著,額頭上就冒出汗來,他一直在工作,身上一件薄
薄的衣衫早被汗水濡溼。
我低頭看著被我咬掉一半的蕃茄,心裡突然興起一種羞赧的感覺。
……就當作吃掉那些水梨的代價好了。
我挽起袖子,蹲了下來。
到太陽下山,他終於開始收拾器具的時候,我已經累得幾乎要脫力了。
他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吃飯。
我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說了聲:「好。」
然後拖著腳步,跟在他身後。
他住在一個天然的洞穴裡。從外面看去,裡面一片黝黑,看起來還有一點陰森
森的感覺。
我剛走進去時,幾乎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見他輕盈的腳步聲在洞裡走動。
半晌,他升起火,在火的上方用樹枝架住,掛了一個小鐵盆,盆裡有幾樣他那
一小方田地裡種出來的蔬菜。
把碗遞給我的時候,他說:「不知道會有客人來,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
我捧著碗和筷子,等他拿出另一副碗筷來。
他好像猜到我的疑惑,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只有一副碗筷,所以要
請您吃快些。」
肚子餓得咕嚕直響,我的眼眶卻在發燙。
「好。」我說。
晚上,我睡在他身邊。
「人家偷你的東西,你都不生氣嗎?」我問他。
「生氣就能阻止它發生嗎?」他答。
光是生氣的確是沒有用。可是明明是這麼無力又悲慘的情況,他的語氣卻那麼
平順溫和,連一點憤恨或無奈的感覺都沒有。
「……怪人。」我說。
「你累了嗎?」他的聲音低沈清柔,很是好聽。
「很累。」我老實說。
「那就睡吧。」
於是我閉上眼睛,在他好聽的聲音裡睡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4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