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無處可去,他又不趕我,於是我就暫時住了下來。
山洞寬敞潔淨,每樣東西都擺放得井然有序。有專門煮飯燒水的地方、放置雜
物的地方,另外在背風乾燥處,鋪了很厚一層茅草和一些粗布,那裡就是睡覺的地
方。
他有一個奇怪的習慣,就是臉上那塊蒙面的布從不拿下來。
「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請你不要看我的臉。」他這樣跟我說。
「好。」我很乾脆地回答。對於自己的外貌自卑而不希望別人去注意的傢伙我
見多了,並不好奇他的長相如何。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月。」我回答。
他好像愣了一下。任何人聽到另一個人的名字和自己相同時都會愣一下的。「
哪一個字?」他問。
「月亮的月。」我說。
他點點頭,說,「我也叫『玥』。月亮的月加個玉字旁。」
我想起曾經聽人家說過,『玥』是指傳說中的神珠,不禁有點想笑。他長得需
要遮住自己的臉才能出門,取名字的人居然能給他取這個字,也真夠睜眼說瞎話的
了。
撇開這點不談,他實在是個濫好人。
白天菜圃裡偶爾會來些小偷,我跟他說過幾次,他都說沒關係。有次我火大了
,就在菜圃周圍放了些削尖的小竹竿,結果該死的小偷沒踩到,卻害他被刺傷了。
他流了很多血,看起來傷得很嚴重。我以為他會趕我離開,結果他只是好聲好
氣地請我下次不要這麼做。
聲音和語氣都是那麼溫和,好像受傷的是別人一樣。
隔天我把那些竹刺都拔起來,另外弄了些長竹竿,綁成十字型,給它們披上一
些白色的衣物,晚上躲在菜圃裡,一發現有人來偷東西,就裝神弄鬼一陣,後來也
就沒有人敢來了。
我得意的告訴他這件事,他沒說什麼,只叫我照顧自己的身體──因為晚上要
守夜的緣故,那一陣子我嚴重睡眠不足。
他從來不要求我幫忙他做任何事。不僅如此,發現我的衣服破破爛爛,還會去
幫我買(換)一兩件衣服回來;有時候我嘴饞想吃點肉,他也會特地下山幫我買燒
餅或一些肉粥。
一開始時我也曾經懷疑,非親非故的,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可是一起生活
一段時間後,我就知道他並不是對我特別好,而是根本對誰都好。
人家來偷東西抓不到就算了,抓到還放了!有人來跟他借東西,他也都會答應
,毫無例外。也因此,他身邊從來沒有留下多少東西。
「不要隨便借東西給別人!他們這次借了下次又來,又不一定會還!」我氣唬
唬地跟他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東西還夠……」
「那也可以自己留起來啊!哪天需要就可以用,你也可以不必這麼辛苦,每天
都要下田去工作。」
「原來你是關心我。」面罩下的他也許是笑了,語氣帶上一點平常沒有的活潑
。雖然我覺得有點高興,不過他的回答還是令我忍不住氣結。他說:「謝謝你,我
會斟酌。」
斟酌個屁啦!……我不禁在心裡暗罵。再這樣下去,只有繼續被人當做冤大頭。
我決定自己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用以前恨青天給我的那包毒藥,泡了一點藥水。
當那個粗大個兒,也就是最常來借東西的那個傢伙又來借東西的時候,我就偷
偷將一顆小甜李浸入藥水裡,然後混在其他的一堆甜李裡給粗大個兒帶回去。
我只打算給這個光會佔便宜的傢伙一點苦頭吃,倒不打算毒死人,所以只用了
一點點藥末,泡了一大盆的水。而甜李很小,通常一口就能吃掉一顆,所以這傢伙
吃了毒甜李後,就算懷疑是水果有問題,也找不出證據。
……結果出乎我意料之外。那個粗大個兒沒吃下李子,卻給別人吃了。
有人急著來通知玥。我本來以為是事情暴露,後來才知道人家並不是懷疑那水
果有問題,而是因為玥會一點醫術。
我跟著玥去看那個倒楣鬼。
那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口鼻都在滲血,雖然睜著眼睛,看到我們來卻沒有
反應。粗大個兒陪在老人身邊,一見玥來,立刻緊緊地抓著玥,顫抖的求他給老人
治病。
玥把著老人的脈,問道:「老人家怎麼突然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粗大個兒緊張的回答,「我給他吃了你的水果就……啊,我
不是說你的水果有問題,我自己也陪著吃了幾顆的!」
玥沈默了好一會,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要我倒一顆藥丸出來。
我一倒,裡頭只有兩顆藥丸。
「請你,讓病人服下藥。」玥轉過頭來,對著我說。他的語氣裡有點壓抑過後
的平穩。
我想玥大概猜到是我做的手腳了。
……這次大概真的會被趕走吧。誰敢和一個會下毒的人在一起啊。
我聳聳肩。算了,反正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
我將其中一顆藥丸塞到老人嘴裡,另一顆收起來還給玥。
那藥丸很有效,老人的呼吸慢慢變得平順,後來就安穩的睡著了。
玥囑咐粗大個兒好好看顧老人,然後就準備回山上。
我沒有動。
「月。」玥喚我,我抬起頭。
「走了。」他說。
我懷疑地看著他。難道他不知道毒是我下的?
玥沒有再喚我,他只是走過來,牽住我的手。
我愣住了。而他就這樣一路牽著我的手,怕我不跟他走似的,一直帶我回到了
山上。
「請你將這些果子送去給張先生吧。」玥說著,整理了一大袋水果。
那個粗大個兒姓張。
要我送東西去給粗大個兒,難道他真的不知道毒是我下的嗎?
「張先生會常來借東西,並不是因為他貪婪,而是因為他有一個需要照顧的父
親。」玥輕輕的說,他的語氣溫和沈靜,我聽不出任何一點怪罪我的意思。「那位
老先生,就是他的父親。」
我別過臉去,半晌擠出一句,「明知道他爹那樣,幹嘛還帶他進修行之門?這
不是活受罪嗎?」
「我沒親自問過張先生理由。」玥解釋道,「不過聽和他相熟的人說,當年他
父親受傷瀕死,他為了救他父親,才將他父親帶進修行之門。」
在修行之門裡,人不會老化,在外面受了傷進來後也不會更嚴重,而像我這種
小小年紀的,也就一直長不大。
「你願意將東西送去給張先生嗎?」他溫柔地問話像是一種鼓勵。
我一言不發地接過他手上的水果。
玥似乎笑了。「路上小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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