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是在營帳裡。
一條瘦削的人影坐在桌旁,用碗蓋輕輕撥著浮茶。
我瞇起眼睛看了看,原來是禾田田。
「楚天闊呢?」我問。
「楚大哥先走一步了。」禾田田說。
我立刻翻身坐起,一陣劇痛從雙腿傳來,我低頭一看,除了被恨青天打斷的小
腿上了夾板外,兩腿大腿處都有厚厚的紗布包住。因為騎馬的緣故,我兩邊的大腿
肉都磨出血來。
「那我也要趕快跟過去!」我強撐著兩腿的劇痛,勉力想站起來。
「你看不出來這是一個陷阱嗎?」禾田田說。
「那又怎麼樣?玥被抓還不是因為姓楚的!他不要出現的話什麼事都沒有!」
我以為禾田田會生氣,沒想到他居然微微一笑,「是啊,如果沒有玥出現的話
,我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對付楚天闊呢。」
我瞪大了眼睛。
「真是難為你了。恨青天跟我提起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一個孩子真的可以辦
到呢。」
我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
「你還不懂嗎?」禾田田放聲大笑,「這是一個連環計啊。」
「為什麼?」我不可置信的問道。
禾田田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我忍不住嘶聲吼叫起來,「恨青天今天對付楚天闊,明天就會反過來對付你的
!」
「傻孩子,楚大哥死了,軍隊不就歸我了嗎?楚大哥死在恨青天手裡,我當然
會帶著軍隊去為他報仇的。」
原來,這才是禾田田真正的目的。他利用恨青天來霸佔楚天闊的軍隊,再回頭
去殺掉恨青天。可悲的恨青天,不過是他的工具。
「……殺了楚天闊和恨青天後,你可不可以放了玥?」
禾田田的嘴角曖昧地彎了彎,「如果他真有恨青天說得那樣動人,我想我會捨
不得殺他吧。」
我向遇到的每一個人說,「禾田田是背叛者!快去救你們的楚大哥!」
他們都用一種看笑話的眼神看我,告訴我:「小兄弟,我們欽佩你的勇敢,可
是如果有一個人絕對不會背叛楚大哥,那就是禾田田。」
「這是一個陷阱!楚天闊一個人回去很危險!」我急得大叫。
「楚大哥不是一個人回去喔。」粗獷的漢子們搖頭笑道,拍拍我的肩膀,「禾
田田親自訓練的,一隊最精良的兵士跟著他呢。」
我尖叫道:「王慶城呢?他在哪裡?叫他出來!」
對了,只有他,他是恨青天手底下的人,只有他能證明我的話!
「你們到的那天,禾田田下手太重了。」他們露出遺憾的神色,「他死了,我
們已經葬了他。」
我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小兄弟?你怎麼了?」他們關切的問道。
「……楚天闊他們離開多久了?」我昂起頭,跨上一匹馬。沒關係,還有我。
沒有人要去追楚天闊的話,我去!
「三天了唷。」他們說。
*
我騎馬沿著原路盡力奔走,大約每五十公里,就會看見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體。
有時是刀砍劍削,有時是火藥在人群裡引爆,偶爾樹林裡還殘留著陷阱的痕跡。
有一匹快馬奔馳過泥土地,躍過深坑水澤,劈開重重的阻遏。破碎的血肉在牠
的腳下蜿蜒,每個蹄印的間隔都驚人的寬闊。我想那是楚天闊慣騎的千里馬,我也
坐過,那是我所知道的最快的馬。
我追著千里馬的足印,數著屍堆前進。十九、二十七、三十五。
我彷彿看見牠無畏地向前衝去,面對刀光劍影也不遲疑;馬上的騎士有一對英
揚的眉和一雙堅定的眼,披風揚動間出手如風,所向披靡。堅毅的眼睛定定地注視
著前方,正在全心全意地奔馳。
『所以我想把修行之門打下來!』
我好像又聽見他說的那句話。明明是笨得無可救藥的一句話,卻說得那樣爽朗
豪邁,那樣意氣風發。
『看著你,我就覺得心安。有你在這裡,我才有戰鬥的理由。』
那麼你就好好的戰鬥啊!我不會再嫉妒玥關心你,也不會再想著要玥離開你,
你要撐下去,撐下去才能實現你的諾言,千萬、千萬不要倒下去了……
第五十七堆屍體,千里馬的腳印慢了。
牠停在第六十四堆屍體旁。雖然後肢跪地,但前肢依然挺直,馬首驕傲地昂起。
地上有許多黑色的箭,箭尖都閃著一點殷藍。其中有百來枝沒入了牠的身體。
我撫著牠長長的眼睫毛,輕輕閤上牠的眼。
*
我沿著鮮血沾染的道路一步一步的前進。我的馬已經太累,我將牠留在一個沒
有屍體的乾淨地方,任牠自由地去。
有人經過我的身邊,又走回來,奇怪地看著我。「小兄弟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慢慢地從地上撐起身來,向前走去。
「小兄弟你要去哪裡?」
我指著前方蜿蜒的路。
「城裡?」那人慌忙搖手,「千萬別去,那裡已經不能住人了。」
我笑笑。「我得趕回去找一個人。」
「大家都逃出來了,興許你要找的人也逃了呢。」
「他不會的。」我知道。「他不會。」
「唔,你不知道嗎?」那人表情顯得很訝異,訝異裡又透出一點恐懼,湊過頭
來悄聲地說,「聽說城裡出現了一個鬼呢!」
「鬼?」
「是啊,一個鬼,每天都在城裡遊蕩,從東邊走到西邊,又從南邊走到北邊,
有時還出現在林子裡或水邊,天天唱著同一句歌呢!」
「好稀奇,他唱什麼啊?」
「唔唔、」那人沈思了半晌,「有了,聽說好像是──處──搭──歌──好
多人都聽見了呢!」
處搭歌?楚─大-哥。
我感到心口的地方隱隱作痛,「鬼……是怎麼出現的呢?」
「唔,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原本聽說是兩派人馬打起來了,後來又聽說其
實只有一個人和所有的人打?──你想,一個人又怎能和所有的人打?結果,打到
後來,那個鬼就出現了!聽說死了好多人呢……喂喂,你怎麼還去啊?喂!」
*
我在離粗大個兒家十來里的樹林裡找到楚天闊。他就坐在一截斷掉的樹幹底下。
我沒有辦法形容他的模樣。
他的眼睛很亮,看見我,微微地笑了笑,嘴唇嚅動著。
我走過去,將耳朵附在他的唇邊。
他用氣音輕輕地說,「不要告訴玥。」
我艱難地嚥著口水,玩笑似的說,「為什麼?你不是喜歡玥嗎?突然變得這麼
無情,他會傷心喔。」
楚天闊好像笑了,依然燦亮的眸子瞥向某個地方,祕密似的小心地說,「噓,
小聲點。他剛剛走過去了,也許是在那邊。」
我聽見了玥的聲音。就在楚天闊眼睛所注視的那個方向,一聲聲地呼喚著同樣
的三個字。
楚──大──哥───楚────大─────哥──────
一聲又一聲,在樹林裡傷心的迴響。
楚天闊微微地笑了,他的笑容裡充滿眷戀,又像有無限的感傷。
「你知道什麼是鏡人嗎?」楚天闊問我。
我點點頭。那是一個真實的傳說。傳說不論是誰看見了鏡人的眼睛,都會發狂
而死去。
「玥是鏡人。」楚天闊閉上眼睛,輕輕地說,「如果你不介意,請你陪著他。」
*
我從每個人的嘴裡聽見同一個傳說。
傳說這裡出現一個恐怖的鬼,凡是看見鬼的人都會變得瘋狂。
許多人匆匆忙忙地奔走,一個二個、一群二群,爭先恐後地湧出這個曾經讓他
們生存溫飽的地方。
「你不怕鬼嗎?」有人抓住我,用力吼道,「看過鬼的人都發瘋了呢!」
我哈哈大笑。
「你不信嗎?」那人生氣的看著我,「這是真的呢!」
「信啊,怎麼不信?」我指著路旁的屍骸笑得淚流滿面:「只是鬼又是怎麼來
的?是誰讓他變成了鬼?」
*
我在楚天闊為玥建造的別館外頭,看見很多大哭大笑的人,有的擠在一起,有
的拿著刀劍互相砍來砍去。我看見恨青天也在裡面,還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我走過他們身邊,沒有人理會我。
我回到山裡。
熟悉的果園和農田有許多雜沓的腳印,春天新種的秧苗懨懨地埋在土裡。
我看見玥。
他倚著洞口,安靜地坐在那兒。
「玥。」我走過去,輕輕的環住他。
「你回來了啊。」玥好像在微笑,「你回來了正好,幫幫我好嗎?我一直、找
不到楚大哥呢……」
我忍不住緊緊地抱住了他。
「……是嗎?你見過楚大哥了。」玥柔軟的銀白色長髮輕輕顫動,「我本來,
想在這裡等看看……」
燙熱的淚水滴在我的額上。「……對不起,可以請你帶我去找楚大哥嗎?我…
…還有些話想對他說。我們現在就走,好嗎?」
我帶他走進林子裡,看他緊緊地擁抱著凌亂殘破的屍身,輕輕地喚著那個永遠
不會再回答他的人。
我們一起埋葬了楚天闊。
起風了,我將衣裳覆上他的肩頭,輕輕地抱住他。
他站在墓前,靜靜地守了一夜。
我牽著玥的手,走過原本喧鬧的街道,走過瘋狂的人群。
躲在巷子裡的人們看見玥,驚豔的同時驚懼地退卻。
我緊緊地牽著玥的手。他的表情已經變得寧靜安詳,只除了那一抹淡淡的哀傷。
「我會陪著你。」我在心裡輕輕地說。
我知道有些事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但是,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我會一直陪在你
的身旁。
雙月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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