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的雷聲彷似矇著幾層厚棉被般低沈嘶吼著,黑色的雲疊疊湧了過來,
間雜著晶亮穿梭的電光,暗沈沈的天空濃重著風雨將來的氣息。
『他』驀地停步,微仰的目光盯視著天際湧動的烏雲。風的來勢很急,一
場暴雨大約是避免不了的。
他離開戰鬥的地點已經半炷香的時間有餘,奔出的距離也已經超過百里許,
但是──
嘩啦聲響,雨點開始漫天擊打,落勢又快又狠,冰冷的雨水澆灌著他的軀
體,很短的時間內衣衫遮蔽外的手背已經一片冷意。
殺人很容易,救人卻很麻煩。
他微抿了唇,考慮的時間很短,他回身向著來時路奔去。
也許現在的天空本來就是黑的。
雨水洗去濮陽少仲身上黯涸的血跡,也扯著更多的鮮血奔騰流動在他的腳
下。他聽見雨聲、感覺雨灑在他的身上澆冷他本是炎炎炙熱的身體,竄動著,
掘走他僅餘的溫度,剝奪他所剩的感覺,他睜大眼,前方一片茫茫。
他不能死的。那柄利刃就像刺在他的心口,他不得不狂吼狂奔來消解那不
能消解的劇痛;他怎麼能想什麼死不死的?他還要拔起那柄利刃,親自為哥哥
和他自己上藥包紮;他不能就這樣死的,他還沒有拔起那種痛得他要流淚的翻
湧激盪的情緒──!
約好了的,很久以前就說定了的──
『哥哥,你怎麼樣了?痛不痛?』
『不怕不怕,仲兒在這裡哩~』
*
「玥大人-」
「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濮陽然介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迎出門外,此刻向後一倒,幾乎要跌坐在門
坎上,後邊的從人趕緊扶住他,咕噥什麼般的喃喃勸道。
玥心裡有愧,也無心去聽,微低著頭,勉力克制自己的聲音聽來淡然:「
濮陽大人,我…去看看濮陽兄。」
濮陽然介明知他看不見,卻也只能略略點頭示意,嘴一扁,早已掌不住老
淚縱橫。
幾個大夫立在門前低聲討論著,間或隔著幾聲嘆息。玥不言聲進門,摸索
著到了濮陽柔羽的榻前,觸手處一片腥黏,顯見是新流的血液。他輕輕咬了咬
牙,蓄了勁力,一掌按上濮陽柔羽的胸前。
暖柔的內力立時娓娓流入濮陽柔羽的體內,渾身周轉一遍,漸漸匯進胸口
受刀處。刀傷太深,若是冒然拔出可能導致大量失血而亡。在沒有靈藥相助的
情況下,唯一的方法是以內力由內而外一面逼出兵刃,一面維續筋脈,才有活
命的可能。
玥明知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此事,他卻無論如何不能忍心看著濮陽柔
羽漸漸死去,就算只能多維持一刻也是好的。
『濮陽兄,你認為我該應君皇之邀出仕嗎?』
『怎麼問我?』濮陽柔羽笑道,『你自己覺得呢?』
『我是個盲人,許多方面沒有用場;論才,濮陽兄也高我十倍。我想君皇
只是希望我能留在他身邊罷了。』
『那你想留在君皇身邊嗎?』
『我覺得,』玥頓了一下,『在忘懷岭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好。』
『那就留在忘懷岭嘛!』
『這-』玥微微蹙眉。
濮陽柔羽一笑,打斷他的為難,『這樣吧,你出仕,但給自己立個心眼,
一旦覺得在君皇身邊的日子比不上在忘懷岭,那就回忘懷岭。有長老幫你,君
皇也不至於就強人所難不是?』
幾個月來橫在心裡的枝梗就這樣順理成章的消融得無聲無息。他一怔,亦
是一笑,輕輕點了頭。
內力不斷頭的輸送下,玥漸感難支,幾度勉力試圖增援,卻也只能讓濮陽
柔羽的脈搏跳動維持在不停止的狀態。心頭一慟,順著腮邊兩滴淚珠已滾了下
來。
突然一陣溫暖的內力自他背後傳來,玥心神一震,幾乎脫口喊出;耳後一
陣低語輕緩:「別急,慢慢收力,朕會接替你。」一條手臂自他背後彎出,接
替著按上他原先按的位置。
「君皇-」玥幾乎不能置信也不敢置信,緩緩挪騰出位置來,仍是怔怔的
向著他。
「你們預備著。」藍髮君皇頭也不抬的對著一群悄沒聲立在一旁的大夫說
道,「再醫不好濮陽柔羽就等著領死吧!」
內力運動,不過片刻,榻上已是熱氣氤氳。